第1章
每天朗誦一百遍:寶寶好,寶寶棒,寶寶超級無敵帥!
小啞巴吃著我的小餅幹,裹著我的厚外套,傻兮兮地在紙上寫:
「顧辰星,你煩。」
又劃掉。
「顧辰星,喜歡ε-(´∀`;)。」
1
路過那個小巷時,我正在拆信。
平常我並不會經過這裡,但那天為了取這封信,我走了與往常不一樣的路線。
普通的白色稿紙包了一層又一層,髒兮兮地染著黑的紅的斑點。
收信地址是市一中,收信人顧辰星。
寄信人一欄被髒汙覆蓋了,模模糊糊隻能辨認出是三個字。
我停下腳步,
揪著袖子想去擦幹淨那塊被弄髒的名字。
意外就是在停頓的這幾秒發生的。
一塊石子從斜刺裡飛出,打落了我右耳的助聽器。
地面震開輕微的灰塵。
疼痛後知後覺地趕來。
摸向空蕩蕩的右耳,怒氣幾乎在一瞬間隨著血液湧向頭頂。
去你大爺的。
撿起助聽器,我拎著書包就朝石頭飛來的方向砸去。
「臥槽……」
三個染著五彩繽紛頭發的花臂男齊齊轉頭,其中一個舉起的手裡還拿著一塊缺了角的紅磚。
「小兔崽子,你找S?」
……
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後,我立刻還擊。
「S、S的就是你小、小兔崽子!
」
助聽器很貴的,你們知道嗎!!!
隨後,我不管不顧地撲上去。
一個高中女生打三個成年男人,好像是自不量力。
但可惜他們遇到的是我,從九歲起打架鮮有敗績,至今已跆拳道黑帶的顧辰星。
「錯了錯了,姑奶奶,別打了別打了!」
「我們就收點保護費,真沒犯其他事兒了!」
紅毛男滑跪。
「聯、聯系方式給、給我。」
我攤開手,掌心躺著一部黑色舊手機。
「嘎?」
「你、你電話。」我不耐煩地給他看我的助聽器。
「要、要是壞、壞了,你賠。」
2
炫彩頭們留了聯系方式屁滾尿流地騎著鬼火跑了。
我撿起書包,拍拍上面的灰塵,
也準備離開。
天壓得沉甸甸的,好像快要下雨。
巷口散落著剛剛丟下的信紙,被風吹著,發出巨大的簌簌響聲。
真奇怪,竟然沒被吹走。
手指夾起寫了字的那幾張,歪七扭八的三個黑字映入眼簾。
「江初月……」
……是誰?
背包被輕輕勾了兩下。
淡淡的洗衣粉香順著風飄來。
我轉過身。
「謝謝你。」
看到了一本藍皮橫格作業簿。
和一雙躲在作業簿後的漂亮眼睛。
風掀起藍白校服的領口,翻開了少年的名字。
……
「江初月」
3
我叫顧辰星,
現在正在看一封奇怪的信。
信封的髒汙被抹開,寄信人一欄赫然寫著:
顧辰星。
來自十年後的我寫給現在的我的信。
信裡說,和我同屆的一中啞巴校草江初月在三個月後會跳樓。
「阻止他!」
「阻止他!」
「阻止他!」
整封信字跡潦草,塗塗改改,唯獨到了這裡十分清晰。
誰在惡整我?
無所謂地拋開信紙。
我把頭埋進枕頭中。
窒息,窒息感讓我感到沉醉。
突然,那雙漂亮的眼睛浮現在腦海裡。
我爬起來。
又撿起那幾張紙。
4
「顧辰星?顧辰星?」
同桌戳了戳我的胳膊,
傳過來筆記本。
「老師喊你。」
我如夢初醒,猛地站起來。
講臺上的老教師扶了扶眼鏡,語重心長:
「高三大家都要抓點緊,再苦再累,也就幾個月的時間。」
「以後在課上發呆、瞌睡、不認真聽的自己站到後面清醒清醒。」
有人轉過頭來看我,捂著嘴竊竊私語,但很快又被放學鈴聲壓過去。
我沒聽太清說的什麼。
助聽器壞了,右耳聽不見,左耳聽聲音時很模糊。
無論是攻擊,還是嘲諷,或者是好奇地看熱鬧。
所有的一切都像隔著水。
一個聾子,是聽不見的。
我慢吞吞地收拾書包。
低著頭思索著到底要不要去找信裡說的江初月。
一本藍皮作業簿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課桌上。
碧色的玉镯叩在桌上,壓著一隻白腕子。
那本作業簿被一點一點推到我眼下。
橫格的米黃色紙,一筆一畫認真寫著:
「同學你好,我叫江初月 o(^▽^)o。」
翻過來。
「謝謝你昨天的幫助。(^o^)/。」
「很抱歉因為我的東西損壞了(╥﹏╥)。」一個淺藍色小錢包緩緩推到作業簿旁。
「對不起,希望可以補償你的損失。(>﹏<)」
視線上移,一張旖麗精致的臉展露在眼前。
安靜站著的男生,用他那雙水潤的眼睛等待著我的回復。
江初月。
那個三個月後要跳樓的啞巴校草。
5
這個時候我應該說沒事沒事不用了,
客套推拒,或者直接說好呀好呀,然後翻翻那個小包裡有多少鈔票。
可嘴巴才張開,胃就先幫我喊出了聲。
咕嚕咕嚕。
像是空谷回響。
臉刷地紅透了。
我用拳頭抵著胃,不好意思看面前的男生,可咕嚕聲一聲比一聲響。
好尷尬啊。
好尷尬。
最近過得實在太混亂了,中午隨便啃了個小面包就應付過去了。
早知道,早知道就多啃一個了!
江初月的眼睛眨了眨。
我垂下的視線裡,又被慢吞吞推入一個藍色的飯盒。
本子被抽走,很快又被推回來。
「草莓很好吃。」
「同學,可以嘗嘗嗎?(´▽`)ノ」
6
事情變成這樣了,
我和江初月坐在空空的教室裡吃草莓。
我偷偷用餘光打量他。
男生很高,但意外的不會給人壓迫感。
藍白校服套在身上,拉鏈拉到鎖骨下,整齊地翻正領子。
拿草莓時衣袖下滑,抬起的右手臂肌肉緊實白皙。
一個水頭極好的碧玉镯子扣在手腕間,微微向下斜貼在皮膚上。
他吃東西的樣子很可愛。
先把整個草莓塞到嘴裡,再閉緊了唇,腮幫子鼓鼓,像倉鼠一樣咀嚼。
睫毛垂著,打下兩片好看的陰影。
看起來乖得不行,他真的會在三個月後跳樓?
不太像啊。
餘光繼續下滑,鼻梁,嘴唇,下颌。
瓷白的皮膚透著粉。
粉漸漸轉向紅。
衣袖被扯了扯。
視線正大光明地對上。
男生紅著臉舉起本子。
「同學,我要回家啦。>_」
我拿過本子,用筆劃掉「同學」,在上面重新寫上「顧辰星」三個字。
「江、江初月你好,我叫、叫顧辰星。」
「以後請、請多多指教。」
既然十年後的我說要拯救你了,我也吃了你的草莓,那現在的顧辰星就勉為其難地幫幫你吧。
7
一中有一個讓人牙疼的規定。
期末考會按全校排名重新分班。
我站在光榮榜前。
江初月的小白臉掛在最高的位置。
仰著頭看好累啊。
我又去找自己的名字。
一、二、三……
根本不在榜上。
哈哈。
「姐姐……」
嘖。
「你也在這兒啊?」
怎麼?這是你尿過的電線杆子?
「姐「你又聽不見了?」
啊對對對,我是聾子。
「哎,顧舒樂她姐真的聽不見啊?不是說隻有右耳是聾的嗎?」
「你別說這麼大聲。」
「她不是聽不見嘛……」
……
身後的人似乎終於聽夠了。
香水味湊近,踩著小皮鞋的女生微笑著進入我的視線。
「姐姐,有困難可以和我們說。」
她打著手語。
「助聽器又壞了嗎?」
「你應該小心點。
」
「爸爸賺錢很辛苦。」
我冷眼看她。
「顧舒樂還會手語啊。」
「她對她姐姐好有耐心哦。」
「她姐姐怎麼那個表情啊,兇S了。」
「我聽說她姐姐媽媽是小三……」
說話的女生捂著嘴,自以為小聲地八卦。
我突然抬頭,向她露出一個兇惡的表情。
「她、她媽媽才是小三!」
「我看你、你們腦子被、被驢踢、踢了。」
「啊!她聽得見!」
腦殘。
我背著包就走,再也不想多呆一秒鍾。
「姐姐,你嚇到我朋友了……」
神經病。
路過一班,江初月又在一個人搬椅子。
算了。
怪可憐的。
幫幫他好了。
8
顧舒樂是我爸和小三生的孩子。
她隻比我小四個月。
我爸和她媽打著不被愛的人才是小三的口號,在我媽S後一個月閃婚。
開頭幾年我和他們住在一起。
他們住樓下的大房子,我睡閣樓的舊沙發。
顧舒樂身體不好,周末他們一家會早早去醫院。
冰箱常常是空的。
五歲的我已經會踩著小凳給自己做一頓飯。
一開始我不知道米需要淘。
用手抓了兩把直接丟進了電飯煲。
水放多了,煮成了稀粥。
粥太淡了,我往裡面加了鹽和醬油。
因為碗太燙,我的手被燙到,
打翻了粥。
桌上弄得亂七八糟。
回來後爸爸用晾衣架打了我。
「不長良心的東西!」
「你怎麼不去S!」
「早知道是這麼個東西……」
「你才沒良心!你是壞人!你不是我爸爸!」
我抱著腫起來的胳膊瞪他,尖叫,大哭,可是逃不了。
反抗換來了更暴力的打罵。
因為打得太用力。
右耳出現了問題。
沒有人會送我去醫院。
血滴出來,弄髒了衣領。
六歲的顧舒樂提著白裙子天真無邪地問:
「你為什麼要喊我的爸爸叫爸爸?」
「你不要爸爸,那你為什麼不喊我爸爸叫叔叔?」
「我不要你當我姐姐,
爸爸媽媽是我的,你是壞孩子。」
顧舒樂的媽媽拽著我上了閣樓。
我的指甲縫裡刮滿了白牆灰。
我總挨打,打完後被關在閣樓。
聽力受損,加上長年被忽視,我開始不能完整說好一句話。
我是聾子,也是家裡的啞巴。
閣樓的鎖鎖住了我的身體。
心上的鎖鎖住了我的感官。
後來有一天。
外婆敲開了我的房門。
帶走了被關禁閉的我。
外婆讓我去學跆拳道。
那之後的十年,我再也沒挨過打。
9
江初月這個人。
如果要評價他。
一個詞就夠了:
包子。
軟到沒邊的脾氣,強到驚人的忍耐力。
是那種被人當包子一樣揉搓按壓還會遞上筷子說:「請好好享用我吧」的那種笨蛋。
短短幾天,我打跑了三波收保護費的,開了兩次被「不小心」鎖上的門,撈了不知道多少次莫名掉進水池的藍皮作業簿。
我說你有點脾氣好不好?
他慢吞吞地在本子上畫表情:
ε-(´∀`;)
我說:煩S了。
他:(;´Д`)
我說:騙你的。
他:(//∇//)
……
不想他的事了。
我把那封信翻過來再翻過去,就差背下來了。
幾件剛剛發生的事情被預測得分毫不差。
信裡提到的我身邊發生的事也能對應上。
除了我自己,應該很少人會知道。
奇怪。
十年後的我難道後知後覺變成絕世戀愛腦了?
這麼了解江初月的事情?
信裡說,江初月是個傻瓜,看起來整天樂呵呵的,但其實被欺負了也會難過,沒有人理他,他也會感到孤獨。
要像養花一樣小心地保護他。
給他罩上玻璃罩子,立上屏風,還要陪他聊天。
不然,他會很容易S的。
「顧辰星,加油~你一定可以的٩(˃̶͈̀௰˂̶͈́)و」
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