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手機?!
道士先生的手機!
我猛然驚覺,這廝把手機落這了。
正當我犯愁去哪找道士先生的時候。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毛發茂盛的腦袋探了進來。
我與他四目相對。
道士先生訕笑兩聲,推開門走了進來。
我嘆了口氣,從鬼小孩手裡接過手機遞給他。
「我陪你一起去吧,反正我在哪都一樣。」
就在我要邁步之時,我的兩隻胳膊都被拉住了。
看向左邊,女鬼面帶笑意看著我。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沒了我,你的鼻炎犯了怎麼辦?」
看向右邊,鬼小孩拉著我,有些扭捏。
「你還沒賠我紙。」
看向前方,道士先生目瞪口呆。
「我去,姐,有實力的啊。」
我反手握住女鬼和鬼小孩的手,揚起一個笑容。
「廢話少說,出發吧。」
11.
這是我在這個地方這麼久,第一次踏足女鬼和鬼小孩呆的以外的地方。
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隱隱彌漫著霧氣。
走廊的兩側分布著一些房間,有的是木門,有的是鋼門,還有的甚至沒門。
鬼小孩和女鬼也從來沒有出過這扇門。
不是不願意出,而是出不去。
但神奇的是,拉著我的手居然走出來了。
二鬼第一次出門,都顯得有些興奮。
而我則看著前方似乎沒有盡頭的廊道,陷入了深思。
「話說,你是怎麼做到從這麼多扇門裡面挑中我們這間來直播的?
」
我發出了疑問。
道士先生撓了撓頭,揪下來一根頭發。
「其實我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隻有你們這一間房。」
「不管了,先去找出路吧。跟緊了,不要走丟了。」
12.
當我們一行人和鬼踏上走廊的時候,便有一種莫名的被注視感。
或許,是那些房間裡的其他鬼怪?
這樣想著,我帶著眾人向前方的走廊走去。
「噠、噠」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裡回響。
雖然我和道士盡量放輕了腳步,但好像沒什麼用。「你說,那些門裡面不會有鬼正在看著我們吧?」
道士瑟縮著,抱著手臂道。
「說得怪嚇人的......我靠,你言出法隨啊!」
我正在觀察著旁邊的一扇木門,
門上的一個孔猛然出現了一隻眼睛!
這隻眼睛的瞳仁極小,青灰色的血絲密密麻麻地將眼球邊緣包裹著。
我僵在原地,和它對視著。
鬼小孩突然松開我的手,一蹦一跳地上前,踮起腳尖看著那隻眼睛。
眼睛的視線下移,與鬼小孩對望著。
鬼小孩看了它好一會,喊道:「樂樂!」
眼睛的主人似乎有些疑惑,整個眼球轉了一圈。
「你是樂樂!」
它越來越困惑,聽到鬼小孩的喊聲,瞳仁不斷上下翻轉變換著——
最終,定格在正常大小的黑色。
不再是第一眼見到時極小的瞳仁。
「嗷!」
一聲動物的叫聲從門後傳來。
我和道士先生都驚訝地看著他。
鬼小孩開心地拍著手跑回我身邊。
「樂樂在裡面!」
「你是想讓我開門嗎?」我蹲下身,看著他。
鬼小孩點點頭:「樂樂很好,樂樂不會傷害人。」
我看向道士先生和女鬼。
道士先生無奈扶額:「開吧開吧,反正都見鬼了,也不差這一個。」
女鬼捂嘴輕笑:「哎呀,大不了鬼命一條。」
我也不再糾結,上前轉動了門把手。
門,開了。
13.
「嗷!嗷!嗷!」
一個人身狗臉的鬼猛然將我撲倒在地,張著血盆大口就要來舔我的臉。
地上的厚厚的灰塵頓時飛舞在半空中,直直地往我的鼻子裡鑽。
不好!
我鼻炎要犯了!
「阿嚏!
阿嚏!阿嚏!」
在鬼小孩、女鬼、道士先生合力拉開人形犬之後,我360°環繞沉浸式打了好幾個噴嚏。
我接過鬼小孩遞來的紙,擦了擦鼻子。
「誰能懂鼻炎的痛......」
如果這時能有一個話筒和聚光燈,我一定會激情演唱一首:
「全是痛」
「鼻炎不是罪過,疼痛不是灑脫。」
「為你痒得撕心裂肺有什麼結果——」
「嗷!」
狗臉人衝我叫了一聲,咧開大嘴笑著。
如果他有尾巴,一定搖出花兒來了。
「看來樂樂很喜歡你。」
鬼小孩看看我,又看看狗臉人。
「喂,這福氣給你好不好啊!」
14.
「你是怎麼認出它的?」
我蹲在地上,一臉生無可戀地問鬼小孩。
鬼小孩撓了撓額頭上的針線,眼神變得迷茫。
「我不記得了......看到它的時候,腦海裡突然有了樂樂這個名字。」
「為什麼呢......」
「為什麼......」
他喃喃道,眼中竟沁出了幾滴血淚。
突然,他抱住了頭。
「我想不起來!我想不起來!」
重復的嘶吼聲在走廊裡回蕩,各個門後面都隱隱傳來一些聲響,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躁動。
「小辰。」
女鬼溫柔的聲音響起,她環抱住了鬼小孩的身體。
「媽媽......」
鬼小孩停下了嘶吼,他怔楞地看著女鬼,
恢復了清明。
門後的聲響也逐漸平息。
沉思片刻,我問女鬼:
「門內的鬼,會傷害人嗎?」
她愣了一下,答道:
「或許,都和我們一樣。」
「好。」
我點點頭,走到一扇門前。
「啪嗒」一聲,打開了門。
15.
門後,孤零零地站著一個小女孩。
她滿身血汙,抱著一隻泰迪熊,身體被貫穿。
眼神卻怯怯地看著我。
「想出去嗎?要不要一起找出口?」
我向她伸出手。
她猶豫了一瞬,牽住了我的手。
一人二鬼向我投來了肯定的目光。
樂樂:「嗷!」
16.
我們一路向前,
像通關似的打開了一扇又一扇的門。
沒猜錯的是,所有的鬼都隻是看起來嚇人。
比如我打開一扇鋼門後,一顆腦袋被踢到了門口,接著一個沒頭的身體跑了過來把頭安到了脖子上,說不好意思玩嗨了。
又比如一個將身體扭曲成蜘蛛狀的爬行鬼,他說他是一名司機,讓我坐到他背後感受一下飛檐走壁。
......
畫面太刺激,驚悚值拉滿。
不過,在我的努力之下,隊伍越來越壯大。
很快,走廊裡就擠滿了人,不,鬼。
忽略這些千奇百怪的身體,鬼們就像來春遊的遊客一般,嘰嘰喳喳,好奇地打量著門外的世界。
「好破好破!」
「喂,不公平,你怎麼是木門啊!不會就我一個人是鈦合金門吧?」
「你不是人,
你是鬼。」
「媽呀,鬼呀!」
「......你不也是鬼嗎,狗叫什麼?」
「好想玩手機。」
......
道士先生瑟瑟發抖,鬼小孩見狀又趁機去嚇了嚇他。
女鬼忙著誇贊一個美女鬼,說加個微信。
看著這群魔亂舞的無釐頭場景,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眾鬼突然停下交談,齊齊地盯著我。
我被看得有些頭皮發麻,咽了口唾沫:「那個......」
眾鬼:「嘻嘻。被嚇到了吧?」
他們不再看我,又繼續了下一輪交談。
我:?
給我氣笑了都。
17.
在走了不知道多久,打開了多少扇門之後。
終於走到了盡頭。
走廊盡頭是蜿蜒向上的樓梯。
道士先生總算松了口氣,抬腳踏上樓梯。
見我怔在原地,他扭過頭笑著喊我:「愣著幹嘛,走啦!」
我回過神來,向前。
眾鬼跟在我們後面,女鬼和小孩一左一右牽著我。
......
越往上,越來越暗。
光,在這裡似乎是不被允許的。
黑暗裡,有隱隱約約的嘶吼聲與號叫聲。
突然,道士先生停下了腳步。
「好像,有東西抓住我腳了。」
他聲音顫抖。
仿佛是預兆一般,一股陰冷的寒氣逐漸爬上我的腳踝,將我的腳SS禁錮在原地。
靜。
S一般的寂靜。
「是你們嗎?」
我穩住心神,
詢問眾鬼。
他們面面相覷,紛紛搖頭。
「有東西!」
鬼小孩突然大喊,甩開我的手,在我和道士先生身前猛一跺腳。
一絲黑氣消散,腳踝被拉住的感覺頓時消失。
但,下一瞬,越來越多的黑氣湧現,好似散發著無窮無盡的怨氣,讓人如墜冰窖,渾身寒意徹骨。
突然,眾鬼齊聲道:
「你們快跑!我們攔住這些東西!」
「老子都是鬼了,怕這些東西做球?」
「你們快走!」
「當回英雄,做鬼也值了!」
眾鬼擋在我們身旁,喊出的話似乎帶著千鈞之力。
女鬼也松開了我的手。
「走吧,孩子。」
她溫柔地看著我。
「我叫陳歲。
記得替我和我先生說一句,那張被我嫌棄的大頭貼照,其實其實好好地裝在他送我的情書裡。」
「妹兒,記得跟俺老母說,她兒子雖然沒用,但是兒子很愛她!」
「娃兒啊,你去幫我看看我兒還好嗎?吃得飽嗎?穿暖和了嗎?」
「嗷,嗷!想,家......」
「姐姐,你能幫我跟爸爸說,不要再抽煙了嗎?他身體一直不好。」
「幫我和我女朋友說,我很愛她。」
「我沒啥好說的,替我多看看祖國的山水吧,活了這麼久,還沒能好好看看世界。」
「嘿,幫我看看國家以後是不是會成為世界第一?如果有那一天,燒紙也要告訴我啊!」
......
我擦了擦湿潤的臉頰,咬牙跟著道士先生往樓梯上跑去。
在脫離了黑氣之後,
我扭頭最後看了他們一眼。
陳歲擋在所有黑氣之前,身體逐漸破碎。
仿佛知道我會回頭一般,她看著我,眼底漫出了笑意。
她張了張口,說了四個字。
18.
我和道士先生拼盡全力向樓上跑著。
一層、一層、又一層。
看不見盡頭。
但我和他都知道,隻有這一條路了。
周圍傳來嘈雜的聲音,隱隱約約聽不真切。
好像有很多人在說話,但當我仔細去辨別時,卻一個字都聽不清。
不能停下。
不可以停下。
必須,找到出路。
我的大腦仿佛隻為四肢傳達了這一個命令,漸漸地,腦海裡變得空白。
我逐漸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唯有向上。
......
等我回過神來時。
眼前的視野開闊,我來到了樓梯的盡頭。
道士先生卻不見了。
我四處尋找著他的身影,一轉身,剛剛上來的樓梯也不見了綜影。
而我的面前,有一扇門。
門前站著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我驚愕地看著她。
這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19.
「李安安」向我露出了一個笑容。
她僅僅是笑著,眼裡卻沒有任何笑意。
和我一樣的臉,卻是完全陌生的感覺。
她向我走來。
我抿了抿唇,後退了一步。
「你是誰?」
「我是李安安呀。」她答道。
她看著我,
嘴角的笑帶著若有若無的嘲諷。
「我呢,從小就普普通通,天資平庸,沒有朋友,沒有喜歡的人,也沒有人喜歡我。」
她似乎有些感慨。
「按部就班地學習,高考失利,進入大學,找了一份無意義的工作,無趣極了。」
「沒有人會關心我,」她惡劣地笑了一下,「甚至連點施舍的愛我都趨之若鹜,真可憐啊。」
「交過的最好的朋友,卻在背後詆毀造謠我。」
「對同事客客氣氣,卻被他們罵假清高。」
「憑什麼啊?憑什麼有的人就能過得那麼好?憑什麼我就要經歷這些?憑什麼我永遠都是最不幸的那一個?」
「上天還跟我開了個玩笑,讓我生了一場治不好的病。」
她的語氣逐漸變得玩味。
「李安安,真慘啊。
」
「好可憐。」
「要不,就留在這裡吧,反正外面的世界也不歡迎你,不是嗎?」
「留下來吧。」
「留下來陪著我吧。」
我的眼神逐漸渙散,跌跌撞撞地向她走去。
20.
「李安安」的笑容逐漸擴大,大到堪稱可怖的地步。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手,做出一個握手的動作。
「我......」
我緩緩伸手。
「才不是你這樣的笨蛋啊!」
「啪」的一聲,一個響亮的巴掌扇在了她臉上。
「李安安」明顯愣住了,右手僵在原地。
她的眼中閃過一抹不可思議,似乎在詢問:
明明都已經陷入我的話裡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感受著心口發熱的那張符紙,我揉了揉手腕,平靜地看著她。
「我是過得不好沒錯。」
「但是我不會貶低我自己。」
「沒有人愛怎麼了?普通怎麼了?得病了又怎麼了?」
「或許曾經的我恨過,嫉妒過,痛苦過。」
「但是現在的我,」我腦海裡閃過一張張面孔,「會好好愛自己,更會活得燦爛自由。我有好好生活的權利。」
「因為我要帶著其他人的信念,帶著承諾,活下去。」
「這份承諾於我而言不是負擔,而是我擁抱這個世界的信念。」
我看著她,笑了:
「去他、媽、的老天。」
「李安安」的臉突然開始變換,最終定格在一張我不認識的臉上。
是我從未見過的臉。
她抿唇微笑,
神情一掃陰鬱,而是帶著春風般的柔和。
「李安安,恭喜你。」
下一秒,她化為一縷黑煙,消散在天地之間。
我向前走。
推開了門。
踏入了白光之中。
21.
「......近日,一輛大巴車......側翻,傷亡慘重。車上48名乘客,僅有2名生還......傷者目前已被送往醫院......本臺將持續追蹤......」
電視的聲音朦朦朧朧,聽不真切。
掙扎在意識的海裡。
不斷下沉、墜落。
「安安——」
好像有很多人在叫我。
是誰呢。
「安安。」
溫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這聲音帶有溫度,
仿佛將桎梏住我的寒冰褪去,春水融化,萬物清明。
下一瞬,我睜開了眼睛。
22.
出現在視野裡的,是潔白的天花板。
隨著畫面一同清明的,是四肢百骸傳來的疼痛感。
好疼。
我這是在哪?
鬼小姐和鬼小孩他們還好嗎?
道士先生呢?他後來去哪裡了?
我腦中思緒紛雜,各種念頭不斷盤旋在我的心間。
「安安,你終於醒了。」
我吃力地轉過頭去。
我的父母面容憔悴,頭發花白,似乎老了十歲。
我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隻能從喉中吐出幾個音節。
媽媽趕忙將耳朵湊過來,仔細聽我的聲音。
我在說,對不起。
對不起啊,爸爸媽媽。
總讓你們擔心。
23.
我的身體恢復得很快。
這期間我一直都表現得很正常,見我如此,父母也都松了口氣。
這天,媽媽剛從外面帶了飯菜到病房來。
一推門,就見我看著電視發呆。
電視上,正在循環播放著大巴車側翻的新聞。
一遍又一遍。
媽媽放下盒飯,歉疚地說道:
「安安,我們不是故意瞞你,隻是希望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
我扭過頭,衝媽媽笑著。
她無措地拿起紙巾想要給我擦臉。
「沒事的。」
「我隻是,有點想念一些人。」
我輕聲道。
24.
媽媽推著輪椅,想帶我去曬曬太陽。
「安安啊,你現在身體恢復得好多了。
要不是因為這次意外,你打算什麼時候把你生病的情況告訴我們呢。
萬幸老天保佑,居然停止擴散了。醫生說這是個奇跡,依我看,我閨女的好福氣還在後頭呢......」
媽媽絮絮叨叨地講著一些話。
對面的走道裡,迎面推來了一個同樣坐著輪椅的人。
兩個病患越來越近。
輪椅上的人,我再熟悉不過了。
道士先生也愣愣地看著我。
我與他對視良久。
直到擦肩而過時,我在他的輪椅把手上塞了一張失去光澤的符。
他看著我,嘴唇顫抖,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小心翼翼地把符捏在了手裡。
我回頭,衝他笑著,對他做了四個字的口型。
我說。
好好生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