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愣了。


怎麼突然又把火引到我這裡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


 


一旁的朋友終於按捺不住煩躁。


 


滿是嫌惡地上下打量她。


 


「妹妹,該說不說,咱們這個局月瑤能來,都是她賞臉,就別再扯那些陳谷子爛芝麻的破事了,現在月瑤看不看得上池野都兩說呢,你還被害妄想上了。」


 


此話一出,氣氛頗有些詭異。


 


池野面色沉鬱,起身牽過她的手。


 


匆匆向我們致歉就要離開。


 


可宋婷依舊不依不饒。


 


她執拗地站在矮桌前,大顆大顆的淚就那樣落下來。


 


「你是不是後悔了池野?我沒有林月瑤那樣的家世、沒有她好看,我隻有對你的愛……」


 


我不吃這樣的伎。


 


,看了也覺得厭煩。


 


「宋婷,你實在闲得沒事做,就把這些年我家資助你的錢還了。」


 


宋婷的眼淚突然止住了。


 


她滿臉都是屈辱悲憤,轉頭對池野乞憐。


 


「我總會還給你的……」


 


「宋婷,差不多得了。」


 


池野拽了她一把,沉聲不悅。


 


接著不由分說地就帶著她離開。


 


我篤定池野這五年間,為宋婷做出的犧牲與抗爭。


 


足以磨滅他年少時分的衝動。


 


當初蒙蔽在他眼前的一切,也早該被時間磨滅。


 


顯露出不堪推敲的漏洞。


 


那點由憐惜萌生的情愫。


 


在利益面前,又能夠抵抗多久呢?


 


剩下的朋友也紛紛沒有了興致。


 


接連地散場回家了。


 


我清醒無比地看著手機屏幕的消息提示。


 


【抱歉,掃了你的興。】


 


【以前我錯怪了你,是我的錯!】


 


【改天請你和林叔吃飯賠罪。】


 


我勾唇笑笑,給跑到鄉裡找異色錦鯉的爸爸發去信息。


 


【是時候了。】


 


16


 


第二天周末,屋外卻傳來陣陣喧鬧。


 


吵得人無法安睡。


 


我點開手機,群裡早炸開了鍋。


 


【怎麼回事?昨天的局我沒去,今天早上池野他們家那邊鬧起來了?】


 


【花生甚莫事了?】


 


【聽安保說,有幾個自稱是宋婷家裡人的登記進來,結果跑到他們家門口就開始坐在地上哭鬧,有個兇神惡煞的男的帶著個超雄男寶踹爛了池家花園,

說池家不要臉,搶了他們家的媳婦,害得他家耀祖現在沒個媽在家裡照顧,現在人已經被趕出去了。】


 


【???什麼絕世大瓜?】


 


99+的討論停歇在池野發出的那句:


 


【別踏馬說了。】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大家見群裡沒了討論的機會。


 


又悄摸著給我發來私信。


 


一長串的紅點消息,看得我頭疼不已。


 


我群發了一句剛睡醒不清楚,就洗漱下了樓。


 


隻見我爹買了個景觀魚缸,裡面是兩條胖頭魚似的錦鯉,正灑魚糧呢。


 


他見我滿是工作摧殘後的怨念。


 


很是訕訕地撓了撓頭。


 


「閨女,昨天我連夜就把消息給那家人放出去了,這不,早上隔壁正鬧著呢,現在鬧到帽子叔叔那兒了。」


 


我挑了挑眉。


 


宋婷在老家的未婚夫。


 


當年也曾經鬧到過大院裡來。


 


隻不過上一次他找的對象是我們家。


 


17


 


因著我爸跟他們家籤了資助合約。


 


宋家卻據著那十萬彩禮不還。


 


這人堅定認為是我家阻礙了他續弦娶媳婦。


 


吵嚷著要我爸賠錢。


 


如鼠一般的目光滴溜一轉。


 


偷偷瞄我一眼,卻又說你家女兒不錯,也能湊合。


 


惹得我爸拎著球棍就要給他開顱。


 


後來還是報警處理。


 


協商之後宋家咬著牙把那十萬退了回去。


 


這人才不再鬧了。


 


「您老倒是說說早上發生什麼了。」


 


登時我爸眉飛色舞。


 


拽著我在沙發上坐下絮絮叨叨地說起來。


 


「宋家現在那小子成年了,也沒個工作鬧著要娶媳婦,但他家裡拿不出首付錢,早就急得團團轉了,把主意打到宋婷身上。」


 


「又聯合著這老光棍,向池家潑汙水,說池家拐了他們家女兒,宋婷如果想安生跟池野結婚,就得給他們一百萬彩禮。現在鬧得大院裡人盡皆知,你說老池這能忍?」


 


我啃著蘋果,口齒含糊。


 


「池家不是連著幾年被評為廉潔家庭麼,池叔叔一個月剛上萬的工資,宋婷天天在朋友圈發昂貴首飾、奢華布景也就罷了,還能拿得出一百萬?」


 


我爸眯著眼嘿嘿一笑。


 


「還是我閨女聰明。」


 


話畢,他又哼著跑調的曲躬著腰去逗那兩條大胖魚。


 


18


 


我想起很遙遠的童年。


 


爸爸剛下海經商,成立自己的公司那年。


 


池家對我們的態度冷淡到了冰點。


 


甚至每天都有人來接送池野上下學。


 


不許我們一起回家。


 


我偷偷給池野傳紙條。


 


他卻在展開看到我的字跡時撇了嘴,滿是嫌惡。


 


後來我們兩家重修於好,他才跟我解釋。


 


他爸爸不準我們來往。


 


說我們一家人都是騙子。


 


騙了什麼呢?


 


那時我看著爸爸生意慘淡、項目無人問津的惆悵。


 


主動提出要跟他一起去池家的宴。


 


以前兩家關系好的時候。


 


池阿姨最是喜歡我肉嘟嘟的臉。


 


每次都極其歡喜地要認我做幹女兒。


 


我和池野的親事也萌生於那個時候。


 


我天真地認為,池叔叔看到我,

應該會心軟一些。


 


爸爸百般推脫,卻還是輸給了我的撒潑打滾。


 


那是一場極盡奢華的海鮮宴。


 


精致的澳龍三吃在我面前轉過了好多圈。


 


每次我拿著筷子想夾菜的時候。


 


又有人轉動桌軸。


 


一晚下來,一口也沒吃上。


 


吃不到想吃的澳龍,我就偷偷看爸爸。


 


希望無所不能的爸爸能幫我解決這小小的煩惱。


 


可是我隻看到。


 


我的爸爸在眾人的調侃揶揄下。


 


滿臉堆著討好的笑。


 


一圈圈地陪酒,一口飯也來不及吃。


 


桌上偶有沉默的時候。


 


他就急急地喊著遲主任、王處、李科。


 


張口想要介紹自己的項目。


 


然而,那些人很沒有禮貌,

沒有人聽。


 


我又把目光投向池叔叔。


 


可他滿面紅光,春風得意。


 


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我。


 


直到酒過幾巡,他才對我爸爸使了個眼色。


 


我爸就這樣牽著還餓著的我去了收銀處。


 


刷了幾張卡才湊齊這頓飯的餐費。


 


這頓飯之後。


 


本就忙碌的爸爸更是每天忙得見不著人。


 


直到後來,爸爸上了報紙。


 


媒體大肆誇贊爸爸的慈善便民設計。給市民帶來了極大的便利。


 


爸爸的事業蒸蒸日上。


 


池叔叔又破天荒地登門拜訪。


 


兩家的關系。


 


莫名地又好起來。


 


當時的我以為,池家待我家的短暫冷淡。


 


就像是我和池野偶爾的爭吵一樣。


 


冷戰過後,還能重修於好。


 


19


 


很多人也都忘了。


 


我被池野退婚的前夕。


 


池家被調查了一段時間。


 


即便最後的調查結果證實。


 


池家並無不法行為。


 


後續將繼續跟進,進行常態化抽查。


 


我卻清楚地明白。


 


池家隻是藏得太深,牽連太甚。


 


那段時間,我爸愁白了鬢角,也找不到機會脫身。


 


企業的諸多項目在外人看來。


 


都是靠著池家牽線搭橋,才能屢次中標。


 


他們不會承認那些方案,是我爸媽熬了一個一個大夜做出來的成果。


 


更不會相信一家企業不會為了項目中標而勾結上級。


 


覆巢之下無完卵。


 


如果池家塌了,

我家的企業自然也不能獨善其身。


 


池野的退婚可以說是雪中送炭。


 


也因此,被退婚後。


 


我爸火急火燎怒不可遏的模。


 


,實際上是生怕自己跑得慢了,被拎出去背鍋。


 


不出所料,在我們舉家移民國外之後,另一家企業就被查處懲治。


 


我慢悠悠啃完一個蘋果,掏出手機一看。


 


池野在群裡給大家道了歉,宣布婚期延後。


 


直到下午,沉寂許久的聊天框又浮上來。


 


【月瑤,我可能有點冒昧。】


 


【但是明天你有空嗎?我想找你吃頓飯。】


 


我主動撥了個電話給他。


 


溫言好語卻避而不答,話間盡是旁敲側擊。


 


許是池野應對了半天那些蠻不講理撒潑打滾的刁民。


 


此刻也疲於警惕我的打探。


 


竟對我如實相告。


 


池家縱是千萬個不願意,婚約也已經定下。


 


警方調解過後,警告了宋家的勒索。


 


也拘留了那個老光棍。


 


就在一切都看似妥當之後。


 


宋婷回到家卻突然跟池野提出她想要多加一百萬的彩禮。


 


她說自己的娘家勢弱。


 


現在她可以說是孤身一人。


 


背後還有這樣的拖累。


 


想讓池家拿出娶她的誠意。


 


好讓她心裡有安全感。


 


池野和她大吵一架。


 


「最後那一百萬還是暫時轉給她了,我為她做了這麼多,放棄了那麼多,她還一天天跟我說沒有安全感,真不知道她到底要什麼……」


 


「我總感覺我有點婚前恐懼症,

想找你說說話,對了月瑤,明天咱們去吃以前你最愛吃的那家膾羊肉好嗎?」


 


宋家這一鬧,大院裡人盡皆知。


 


池家自己亂了陣腳。


 


唯恐有心人在暗使陰招。


 


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拿出錢來壓住宋婷。


 


可這一筆錢裡面,幹淨的又有多少呢?


 


我看著手機上爸爸發來的消息。


 


萬分歉疚卻笑得無聲無息。


 


「池野,恐怕不合適了。」


 


20


 


次日,池家就被傳喚去配合調查。


 


我爸爸突然從封鎖多年的地下室裡拿出了幾沓厚厚的手稿。


 


紙張蜷曲泛黃,卻保護得很好。


 


我隱約瞥到上面熟悉的字跡。


 


玩笑道,難道這都是檢舉池家的重要證據?


 


可老頭撫著那一張張紙。


 


眉目沉沉滿是緬懷。


 


「你爹我當年在單位可是公認的筆杆子,公文寫得那叫一個漂亮,那會兒正值提拔,隔壁老池說,他老家的嶽父不行了,升職之後家人能報銷更多醫保,讓我幫幫他。」


 


我的笑突然冷下去。


 


池阿姨爸爸早逝,哪還有什麼嶽父。


 


「我隻知道埋頭幹事,老池嘴甜,在領導面前得了臉,後來他就常常翻著我的手稿去完成任務,我也不想戳穿他,隻是漸漸沒了那種寫作的樂趣,這才下海經商。」


 


「誰知道老池一步錯步步錯,總想著走捷徑,很多資質不全的公司申請做項目,他也都批了。」


 


我若有所思,想起了公司近日以來接收到的無名快遞。


 


精美昂貴的禮盒一一堆放在庫房。


 


若我有心。


 


輕而易舉就能查到來源。


 


「唉,不說以前了,你媽回國就跑去川西旅遊,終於回來了,我得趕去機場接她了。」


 


我點頭應下。


 


簡單收拾一番,就趕往公司。


 


21


 


一周過去,目前公布出來的調查結果顯示。


 


池家收受多方賄賂。


 


那本該躺在宋婷賬上的百萬彩禮。


 


又被她轉給了她那對想把她賣了的父母。


 


池父被帶走這些日子裡。


 


圈內人對池家唯恐避之不及。


 


池野為了池家被調查的事求到我面前。


 


語無倫次地講述著我們的從前。


 


慢慢地紅了眼眶。


 


懊惱懺悔的時候。


 


我笑得異常開懷。


 


「池野,池家都要不保了,你還提這些舊事做什麼呢?


 


「瑤瑤……以前是我錯了,是我心上蒙了豬油,林叔以前也是我爸的同事,他可以證明我爸的清白,隻有你能幫我了……」


 


我從未在意過池野當年的悔婚背叛。


 


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插足他人,毀了池野和宋婷的婚約。


 


或者說年少的我對池野從未有過綺念。


 


即便我在相處時確實付出了真心。


 


卻也止於朋友情誼罷了。


 


這樁婚約對我而言。


 


隻是一個將我和池野捆綁在一起的玩笑。


 


曾經的池野是個合格的玩伴。


 


都什麼時代了,還講究那些娃娃親定親?


 


一切懷念與惆悵,都是對事不對人。


 


他的手顫抖著來牽我的衣角。


 


我卻打了安保的電話,

就要把他請出公司。


 


「池野,如果不是我家的企業落地,讓你家有利可圖,你還會為我接機、陪我去吃什麼慄子糕嗎?」


 


他的臉色一瞬間蒼白無比。


 


我殘忍笑著。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幫你?」


 


22


 


調查持續了一個月。


 


池父從被請進去喝茶開始。


 


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大院裡有人老神在在、有人惶惶不安。


 


結果一公布,督查又順藤摸瓜抓了好幾位曾經的領導。


 


池家徹底垮了。


 


池野光明燦爛的仕途也在頃刻間崩塌。


 


雖說他並沒有不法行徑。


 


然而在那樣的單位裡,池家永遠都是他的汙點。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我們搬家的那天。


 


再度搬家,不是為了逃避什麼莫須有的汙蔑。


 


也不是受人欺辱倉皇離。


 


不日就要住進去。


 


池野渾身頹唐不整,面色憔悴無比,再沒有從前的意氣風發。


 


站在那顆不結果的柿子樹下。


 


在一堆被丟棄的廢物裡。


 


他看見了被我丟棄的一罐疊紙星星。


 


那是十六歲我們還沒有遇到宋婷時,他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現在這樣,你們滿意了嗎?」


 


「林月瑤,你真狠心。」


 


我看著他。


 


又扭頭看著池家被調查組搜刮留下的空蕩蕩的房子。


 


心中隻覺得可笑。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與我又有何幹呢?」


 


我不再理會他,回家抱出被臨時裝在小魚缸裡的兩條胖頭魚。


 


我爸耳提面命。


 


要求我一定要保好這兩條寶貝魚。


 


再出門時,池野已經沒有了蹤影。


 


而那邊檐下,宋婷陰鬱著一張臉。


 


披散頭發地站在陰影之中,像個怨鬼。


 


我坐上商務車,揚聲對她喊道:


 


「祝你們——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