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4
走前第四天。
顧川問我要不要回陸家看熱鬧，昨晚精彩得都上熱門了。
我搖搖頭，還是先幫顧川完成任務吧。
時間真的不多了，再浪費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太可惜了。
顧川好像很忙，電話一個接一個，一直到快2點我們才出門。
去的一個畫廊。
“看不出，你竟然有這麼高雅的愛好？”
人太多，顧川牽起我的手說怕走散，
動作自然到我都來不及覺得突兀。
“今天有什麼大師辦展嗎，來這麼多人？”
他看上去很得意，“那可不，小爺我花重金宣傳的！”
“你？”
“廢話真多！
”
顧川牽著我掠過人群。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畫上。
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因目睹這場無與倫比的美麗而心跳加速。
每一跟線條都是如此熟悉，
在此刻，又動人得如此陌生。
“看呆了？”
顧川使壞，捏了捏我的指尖。
“大師不上臺說兩句！”
我震驚地說不出話。
顧川就靜靜地陪我待著。
直到太陽被地平線吞沒，
月色淺淺，鋪了滿地。
15
“汐汐，畫得很好。”
參觀的人陸陸續續離開。
除了我和顧川，就剩下不知道何時來的陸言安。
他看上去很不好。
眼裡布滿血絲，下巴泛著青渣。
他走過來時，濃烈的煙味撲面，
安靜了一下午的胃又開始翻湧。
我從衛生間出來，陸言安想要上前的腳步頓了頓，
後退了兩步，
“對不起，哥哥燻到你了吧，以後見你都不抽了。”
“跟哥哥回醫院吧。”
“汐汐，還能治的，你別自己先放棄。”
陸言安今天來這實在莫名其妙。
“剛回家的時候，你也誇我畫得好。”
“後來，你說，畫得這麼好，幫幫妹妹不是應該的嗎！”
陸言安的身體猛地一震，
開口時嘴唇在顫抖，
“對，對不起……”
“讓陸言悅把偷得那些畫都還回來，再當眾向我道歉，我就跟你回去。”
陸言安猶豫了。
看，我說什麼來著，
不管發生什麼，他都堅定地站在陸言悅那邊。
哪怕剛剛才看清陸言悅的真面目，他還是舍不得她受丁點委屈。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
“那別再說是我哥，不是早就不認我了嗎！”
“也別出現在我面前，惡心。”
我拉著顧川離開畫廊。
大概過了十幾秒，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像是陸言安猶豫良久，
終於艱難做下決定，
“汐汐，畫的事我會給你個交代的。”
“你給哥哥點時間。”
“一周後，哥哥去接你。”
一周？
骨灰都撒了。
接什麼？
魂嗎？
16
走前第三天。
今天吐得太兇，被顧川拎去了醫院。
一路上，嘴裡反復嘀咕著不應該。
我問他什麼不應該，他也不說。
狗東西還沒收了我的手機。
江城不斷換號打電話來。
認錯、道歉、看病、結婚……
反反復復說著這些無意義的話，沒勁透了。
顧川被吵得不行，直接把手機搶過去，關機。
收走前嘴裡還陰陽怪氣著，
“陸言汐，你不會是舍不得吧！”
“別讓我瞧不起你啊！”
我當然舍不得了！
大哥，這是我的手機啊！
你拿走，我就隻能一邊吊水一邊數樹葉子了！
17
數到897，顧川終於回來了。
手背在身後，笑得賤兮兮的，讓我猜。
我閉上眼睛，不想看他。
“生氣啦！”
“怎麼這麼小氣！”
感受到他撞了撞我的身體，又要來撓我痒痒。
“除非你也坐這兩小時，
數清楚那顆樹上的葉子……”
“當當當當！”
我剛睜開眼，一個金燦燦的獎杯懟在我眼前。
“這什麼啊，這麼醜！”
顧川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
他舌頭頂住上顎，眼裡泛起威脅的光，
“想清楚再說！”
——陸言汐，第三十二屆大賽金獎得主
呼吸仿佛停滯了。
眼眶酸得不行，我猛吸一口氣，想謝謝他。
一開口卻泣不成聲，隻能一遍遍喃喃他的名字。
顧川替我擦掉眼淚，有些別扭地開口，
“不至於這麼感動吧！
”
“假的，我定做的，你別哭了！”
“本來是要給你個真的，誰讓你S那麼急，組委會那邊還在走流程。”
我用被子蒙住頭，偷偷露出眼睛，
餘光瞟向床頭的獎杯，
狗東西眼光真好，金燦燦的看著就值錢！
18
走前第二天。
今天狀態特別好，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了。
我問系統，怎麼不吃止疼藥也不疼了。
它支支吾吾，一句話都說不順。
算了，不重要了，不疼了更好。
顧川要帶我去三亞。
我什麼也沒帶，就打包了那個獎杯。
他嫌棄地墊墊重量，說早知道做獎狀了。
還能和我一起燒了，
多好。
怎麼辦，突然有點不想S了。
我恨系統，為什麼攻略對象不是顧川。
天意弄人。
萬般皆是命。
19
如果沒有在機場看到那兩個人的話，
我想我會更開心。
以前，想見見不到。
現在，不想見天天纏著你。
四個人，無聲對視。
江城猛地一拳砸向顧川，“她都病成這樣了，你還帶著她胡鬧！”
“你也知道她病了，早幹嘛去了！”
顧川毫不示弱，和江城扭打在一起，
“早就想打你這個見異思遷的人渣了！”
“如果不是你，言汐也不會這麼慘！
”
……
我想上前阻止，卻被陸言安攔住，
“我知道你恨我，但別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好不好！”
“江城找了專家會診，總會有辦法的！”
“來不及了。”
視線越過人群，落在顧川深邃英挺的臉上，
“還有兩天了，讓我過得開心點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聲音裡S氣太重，江城和顧川同時停手了。
陸言安松開我。
一滴水落在手背。
有點涼。
我抬頭時，他已經背過身子。
肩膀在微微顫抖。
他和江城還是放我們去了三亞。
臨走前，江城將那枚被我丟掉的訂婚戒指交給我。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融在風裡，細不可聞。
他說，“玩得開心！”
還有，“下輩子不要再遇上我了！”
20
落地，太累了。
睡了一整天。
做了個夢。
夢見顧川親了陸言悅。
系統說他已經完成任務了，隨時可以離開。
他說他暫時不走了。
他穿著玩偶服，給蹲在路邊的女生送了個小豬氣球。
女生長得有點像我。
原來氣球是顧川送的。
地鐵上不能帶氣球，我又把它送給別人了。
還換了根棉花糖。
早知道不送人了。
早知道打車回家了。
棉花糖一點也不甜。
好苦，比止疼藥還苦。
21
最後一天。
起了個大早。
陸川說的對，
生前何必久睡，S後自會長眠。
冬天的海南怎麼也涼飕飕的。
我說冷，顧川一邊罵我身體差，一邊脫了外套搭在我身上。
算了，看在外套的份上，就不計較他親陸言悅了。
椰子喝起來甜甜的。
沙子踩在腳下軟軟的。
海風拂在臉上酥酥麻麻的。
大海、沙灘、椰林、晚霞，一切都美得令人震撼。
我從沒有那一刻像現在這般自由輕快。
隻是顧川看上去不大開心。
暮色四合，他的臉比夜色還要沉。
我踮起腳，在他的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別不開心了，明天醒不來的又不是你。”
他臉一紅，反應過來後，抱起我回吻了起來。
四下靜謐，我們在椰林中接吻。
那樣痴纏，那般綿長。
22
顧川不知道從哪變出一堆煙花。
我們坐在沙灘上，他把我擁在懷裡。
看著一朵朵花升空盛放，火花流瀉而下。
真美。
顧川把我抱得更緊，我看著他，他眼裡有我。
我們就這樣靜靜坐著，等這場盛大的焰火謝幕。
亦如這七天，絢爛卻短暫。
存在的不存在的，重要的不重要的，
所有的一切，
都即將在這片蔚藍的海中逝去。
23
“別睡了。”
顧川搖醒昏昏欲睡的我，“仙女玩不玩仙女棒？”
我搖搖頭。
體力在身體裡流失。
太累了。
已經站不起來了。
“那陪我說會話。”
我想說好，開口卻發現喘得不行。
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顧川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著。
說了好多，還特別強調了不是他扎的我的自行車胎。
剪頭發也是有原因的。
說著，從口袋掏出一根紅繩，系在手腕上。
“瘦太多了，有點大了。”
這樣也好看。
謝謝你顧川，我很喜歡。
他又說，
“謝謝你救了我。”
“回去後忘了我，忘了這裡的一切，好好活著。”
“活得開心。”
沒弄懂什麼意思。
日出了。
遠處漸明，日光穿透雲層。
我閉上了眼睛。
24
再睜眼，鼻息間是一股濃濃的消毒水味。
我猛地坐直身體。
“小姑娘，是終於醒啦！”
護士看了我一眼，繼續調整手中的藥瓶。
“這是醫院？”
“我沒S？”
“你命大，
那個小伙子就沒你這麼好命了。”
護士惋惜道，“掙扎了這麼多天，還是去了。”
不好的預感破土而出。
“他在哪？”
“就隔壁……”
護士還沒說完，我拔下手上的針頭，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白布就在我眼前被蓋上。
腦袋一片空白。
痛意從心尖蔓延開來。
我像是被抽走了靈魂般，呆呆地跌坐在地上。
25
出院後，我買了捧白桔梗去看顧川。
相識得太倉促，都沒來得及問你喜歡什麼花。
紅繩我一直帶著，日子也在好好過著。
除了沒把你忘掉。
其他一切都好。
這段時間，我總是斷斷續續地夢見顧川。
夢見他偷看我的備忘錄，還標記。
“想坐摩天輪，完成。”
“想辦畫展，完成。”
“想去海邊，完成。”
“不想S，完成。”
大騙子，任務根本不是我，還非要逞英雄。
我還夢見他生病了。
跟我一樣天天吐，
吐出來的血比我還多。
自以為很酷地撇撇嘴，
“還好不是她！”
“真他媽痛啊！”
他剛站直的身子又不自覺彎了下去。
我還夢見他幫我曝光了陸言悅。
這次陸言安和江城沒幫忙。
他幫我取回了那個真的獎杯。
回來的路上，倒在醫院門口。
再也沒有醒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