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第一次遇見她時,她正在路邊手忙腳亂地哄一個大哭的孩子。
她不小心把人家棒棒糖給撞掉了,那個愧疚又慌張的表情,仿佛自己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
我不由自主笑出了聲。
那天,我對她一見鍾情。
我向來是個十分清楚自己喜惡的人。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所以即便秦霜從她少女時代就圍著我轉,做盡了一個女孩追求男孩的所有事。
我也沒有對她動過一次心。
婚禮前一天,在薛楓的幫助下,我被騙到她酒店房間。
她就那麼赤裸裸地站在那裡。
流著淚的少女,青春挺立的酮體。
因為太過觸目驚心。
那一瞬間,
我竟清晰地感覺到了原始的生理衝動。
好在,芷凝佔據了我全部身心。
我拿起衣服搭在秦霜身上,就轉身離開了。
婚後漫長的瑣碎中,偶爾我會想起那一幕,想象著如果我做出了不同的選擇會是怎樣的情景。
但在那些想象的情景中,秦霜的臉始終是模糊的,虛幻的,不生動的。
直到秦霜回國,薛楓意味深長地說出那句「她還為你保持處子之身」時,那張模糊的臉和那具清晰的肉體,一下子在我大腦中切切實實地融合在了一起。
我是愛芷凝的。
不是不知道她的困境,我媽和我妹妹是什麼樣的人,我在二十多年的成長歷程中早就心知肚明。
但我想,芷凝終究是軟弱了些,應該學著去解決人生中的問題,反正有我兜底。
另一方面,
她因為無助而對我愈發全身心依賴,賣力討好,這讓我很踏實。
於是,我置身事外地,看著她掙扎,黯淡、長胖、沉默……
在她最至暗的人生階段,卻是重新回歸的秦霜最高光的時刻。
秦霜看我的眼神,與從前一樣熾熱和難耐,不一樣的,是她變得更自信,更大膽。
那天,我們都喝了點酒,自然而然地就吻在了一切。
她主動,熱烈,兇狠,甚至咬破了我的唇。
和芷凝是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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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媽竟然對芷凝動手。
看著芷凝蒼白的臉,有那麼一剎那,我有些後悔自己對她困境的旁觀。
媽歇斯底裡地咆哮,大言不慚地說著汙蔑她的話。
這讓我更心生愧意。
她那麼單純、脆弱,需要我的保護。
於是,我帶她搬了出來。
但她似乎因為這件事的傷害對我冷淡了許多,甚至不肯再和我上床。
我有些不高興。
因為她和媽吵了好幾次架,她卻不領情,我開始懲罰似地減少了去看她和孩子的次數。
與此同時,秦霜變得更會撩撥,我沉浸其中,不自覺想試試更進一步。
薛楓設宴那天,芷凝穿著旗袍翩翩走進來,我瞬間睜大了眼睛。
她美得簡直像天仙。
我下意識撇下秦霜朝她走過去,心中震驚又疑惑。
她是什麼時候偷偷改頭換面的?
芷凝的目光輕飄飄掠過我,卻和薛楓說話。
我看見一向葷腥不忌的薛楓,竟然老實得像個乖學生,甚至走路都有些僵直。
猛然間想起,當初第一次在路邊遇見芷凝時,薛楓也在。
他也和我一樣,笑出了聲。
我突然明白這幾年,薛楓為什麼對芷凝這麼性格溫順的人,竟會百般不順眼了。
我頭一次有了不安全感。
秦霜突然給我發來一張泳照,問我想不想看她的秘密。
我明白她的意思。
這是直接的邀請了。
猶豫了兩天,我答應了秦霜臨時要去採風的計劃。
她得知我去時,眼中竟然有了淚光。
我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對自己說,就當是給這個愛我多年的女人一個安慰,一次憐惜,一段痴戀的交待。
回來後,我會和芷凝重新開始。
我不會再做她痛苦的旁觀者,會用盡全力愛她,
疼她,會給她們母女倆最優越的生活,最飽滿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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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凝卻說,她要離婚。
她怎麼能和我離婚呢?
沒工作,沒閱歷,甚至沒錢。
這幾年,我即使給她錢,也刻意給的她父母而不是給她。
她拿什麼和我離婚?
我去找她,發現她竟然搬走了。
帶著囡囡一起離開了那套房子。
我瘋狂地給她打電話,顯示被拉黑。
發短信,她隻回一句,【協議確定好了再跟我聯系。】
她決絕得,甚至連一次挽回的機會都不給我!
我茫然了。
這段時間,究竟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
百思不得其解時,秦霜對我說:
「她知道了。
」
我不解,「她知道什麼?」
秦霜冷笑了下,以一種惡趣味的口吻說道:
「知道你和我上床啊。」
我瞪大眼睛,手腳冰涼。
「你告訴她的?她信了?」
秦霜沒回答,卻紅了眼。
「陸淮序,你把我當什麼呢,我愛你這麼多年,上完床就和老婆回去過美滿日子,在你心目中究竟把我當什麼!」
我簡直難以置信,心中憤怒之極。
「不是你說什麼都不求隻要曾經擁有?不是你求我說隻要感受情愛就好?你現在又在這跟我要什麼呢!」
「我不服!我有什麼地方比不上她!我比她優秀,比她更愛你,你為什麼要她不要我!」秦霜崩潰尖叫。
我怔怔看著她。
看她面目扭曲得像個瘋子似的大喊大叫,
腦中閃過和她在酒店種種糾纏畫面。
忽然一陣反胃。
事實上,在和她採風的這段時間,盡管床事做盡,我並沒有感受到比以前想象時更多的樂趣。
我第一次深刻感知了身為男人的劣根性。
下半身思考時,連屎都想嘗嘗鹹淡。
我忽然揚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這段時間,我究竟做了些什麼啊!
痛定思痛,我給芷凝發了一條信息。
【我不同意離婚,一切都可以挽回。我愛你。】
她這次立刻就回了,我激動打開,卻是個鏈接,裡面是個 APP 的貼子。
內容是我當初發給她酒店的照片,下面有 8 萬多人點贊評論。
點贊最高的一條是:
【經過萬千網友缜密分析,樓主你隻需要回答一個問題就能鑿S:你丈夫是不是美術館長陸淮序?
女方是不是攝影師秦霜?】
芷凝同時發過來一條信息:
【如果我回答是,你和秦霜出軌的事會徹底坐實,對於你們兩人的事業會有什麼打擊你應該很清楚,所以,你現在還不肯離婚嗎?】
我愣愣地看了這條信息很久。
被揭露醜事的恐慌固然席卷了我,但心中卻更因為另一件事深深震撼。
芷凝,怎麼會變得這麼缜密、深謀,並具鋒芒?
她似乎變成了,另一個我不認識的模樣。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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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霜在直播間遭受了粉絲質問。
照片裡的女士香煙,貼花相機,顯示的酒店房間與她視頻裡的房間重合,都把矛頭指向了她。
她哭著求我幫幫她。
說被網暴的滋味很痛苦,已經有人知道了她的電話和家庭地址。
攝影展舉辦後,我和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芷凝隻要在那個帖子回答一個「是」,我們就全完了。
我同意了離婚。
剛買的新房子是婚後財產,還沒入住就賣了,五五分,她拿 500 萬。
女兒囡囡的撫養權歸她,這是她唯一堅持的。
我沒異議。
辦手續那天,我終於再次看見了芷凝。
她更美了,溫聲細語地和工作人員說話,神情恬靜,眼眸透亮。
讓我意外的是,她穿了一身有些正式的女士西裝。
我問她為什麼選擇這身衣服,她淡聲說,「今天有會。」
我又聽不懂了。
她有會?有什麼會?
可她顯然不願和我過多交談。
我不再追問,隻切切告訴她。
「芷凝,
是我錯了,我接受離婚的結果,但是我發誓隻愛你,這件事情結束後,我會把你重新追回來,像當初那樣。」
我幾乎用盡全身力氣說完了這個話,她聽了卻沒什麼表情。
看了看表,客氣地打了招呼走了。
母親知道錢被她分走 500 萬後,氣得對我大罵一通。
我看著她目眦欲裂的表情。
忽然想,如果早點把芷凝加在房產證上就好了,那她是ťű⁵不是,走得沒那麼決絕?
19
我終於知道了芷凝的新家地址。
那天,我興衝衝拿著花去找她時,卻意外看見了薛楓。
他拿著更大束的花,神情黯然地站在樓下。
怒意瞬間從我心中湧了出來。
如果不是他的諸多參ẗů₄與,我和秦霜根本不可能走到這一步。
薛楓,自始至終扮演了一個促使我一步步邁向深淵的角色。
原來,他對芷凝一直存了這個心思!
我扔了花,怒吼著衝了過去。
他似乎也很憤怒。
我們糾纏在一起。
我落了下風。
當他一拳拳向我揮來時,秦霜突然出現,拿起一個石塊,朝他的頭狠狠砸了下去。
秦霜這段時間總來找我。
她說既然已經離婚,不如我們幹脆在一起。
我無情地拒絕並怒斥。
她卻痴痴看著我。
某個時刻,我突然覺得她有些可怕。
我無比驚恐地意識到一件事。
看似飛蛾撲火似的痴戀,本質上是一種綁架和脅迫。
一旦心有分神,就將深陷其中,S無葬身之地。
「神經病!」
我發自肺腑的,罵出來一句。
薛楓醒了,卻瞎了隻眼。
他憤怒之極,還爆出一個驚天內幕。
秦霜的非洲主題獲獎作品,是出自當地一個十八歲天才少年之手,因為貧窮,20 萬買斷。
他在網上拋出了大量證明材料,甚至有 20 萬的付款憑證。
秦霜完了。
不僅身敗名裂,遭受網暴,還要面對薛楓的人身傷害起訴。
而我,因為籌辦這場虛假的攝影展,對美術館造成了惡劣的聲譽影響,被股東們以工作重大過失解聘。
我墜落到了人生的最低谷。
但我沒有放棄。
芷凝成了我全部的精神寄託。
我想憑我的能力,一定能東山再起。到時我再去找芷凝,
她應該也生完氣了吧。
一年後。
我在面試回來的地鐵上,看見了一個視頻,市宣傳部工作人員正對城市宣傳規劃答記者問。
我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芷凝穿著得體的黑色西裝,胸口帶著國徽,大方又自信地講述著。
聲音沉穩,吐詞清晰,思路敏捷。
我揉了揉眼睛,再三確認。
真的是她!
我在大腦持續轟鳴聲中,回到了家。
母親在一次中風後癱瘓在床。
妹妹躺在沙發上看短視頻。
她是半年前回家的,回來時身無分文,分走的 800 萬被男朋友騙了個精光,從此查無此人。
從她回來的那天起,她就躺在這把沙發上沒離開過一天。
曾經,她口口聲聲嘲笑芷凝放棄自己、肥胖,
菟絲花;如今,她徹底躺平,體重 180 斤,每天叫囂給她分剩下的家產。
慢慢的,我也開始不出門了。
守著剩下的錢和房子,坐吃山空。
總能熬過很長一陣子。
大多數時候,我在網上瘋狂找市宣傳部相關的各種視頻。
裡面芷凝偶有出鏡,我就興奮不已。
大數據精準地把控了我。
某天傍晚,我在昏暗的客廳,跨過滿地外賣盒從衛生間回床上時,ƭůₖ 刷到了一條個人視頻。
裡面是一群年輕女孩圍著芷凝要籤名。芷凝是這一屆的城市宣傳形象大使,擁有很多粉絲。
她大方配合,回應,讓人如沐春風。
有個女孩怯生生問:
「李老師,您這樣自信昂揚的人,經歷過人生至暗時刻嗎?」
芷凝微笑點頭。
「有的。而且我相信,每個人都會經歷這樣的時刻。」
女孩們都睜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
「那您是怎麼做的?」
芷凝沉吟片刻,看著女孩們,認真回答:
「面對它,接受它,將弱小的自己打破,重建,低到塵埃裡再開出一朵花。」
女孩們認真回味著她的話。
「打破後重建,有裂縫怎麼辦?」
芷凝笑了,慢慢說道:
「萬物皆有裂縫。」
「那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