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宋小姐,祖父已經知道了金蓮的事情。」
「他說,無功不受祿,那金蓮,就當是你送給我的聘禮。」
「成婚以後,孩子可以隨你姓,也可以隨你外祖家姓。」
「我也可以跟你姓。」
「實在不行。」
顧北辰咬牙,擺出一副視S如歸的表情:
「我祖父也可以跟你姓!」
說完這些話後,顧北辰又羞又慚愧,卻沒有移開視線,堅定地看著我。
傳說中面對萬千敵軍都面不改色的少年將軍,此刻卻因為緊張,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他咽著口水,SS盯著我的唇。
仿佛一個囚犯,絕望又充滿希冀地等待著宣判。
我突然覺得,這恐怕是,顧北辰此生最脆弱的時候。
他賭上了一個男人所有的尊嚴和驕傲。
陽光下,他黑色的瞳孔真摯得令人心疼。
我的心髒像被人陡然捏了一把,微微發酸,接著又有些脹疼。
顧家人,很愛錢。
顧老將軍在朝中,有個十分不雅的綽號,叫顧鐵鷹。
大家笑他一毛不拔,比鐵公雞還要鐵公雞。
可他日子過得十分簡樸,吃得差,穿得差。
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分用。
因為他要把省下來的錢,拿去撫養那些傷亡將士的妻女。
當真是令人可敬又可嘆。
最愛錢的顧北辰,和最有錢的宋嘉月。
怎麼看,都十分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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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動伸出手,拉住顧北辰粗糙寬厚的手掌。
「咱們才見過一面,
談親事太過草率。」
「不過我覺得,咱們可以先相處相處,如果相處得好,你再遣人上門提親。」
顧北辰全身一僵,隨即低下頭,怔怔地瞧著我的手。
陽光下,兩隻手交握在一起。
一黑一白,一粗一細,像枚交纏的陰陽魚。
顧北辰的臉,在瞬間爆紅。
「你們在幹什麼!」
「給我放開!」
裴景川看到這一幕,目眦欲裂。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風姿儀態,撒開腿就朝我們跑來。
宋清雪緊隨其後。
「混蛋,你敢碰我未婚妻!」
這木橋本就狹窄,裴景川拼命想要擠到我和顧北辰中間,身體有些失去平衡。
就在這時,宋清雪伸出腳,偷偷鉤住他的小腿。
「撲通!
」
裴景川徹底失去平衡,雙手在空中拼命揮舞,竟然打到了我。
我為躲避他揮過來的手掌,不由自主朝後一仰,也跟著跌進水裡。
「裴公子!」
「撲通,撲通!」
宋清雪毫不猶豫跳下水,朝裴景川遊去。
我這才記起,她是會凫水的。
柳姨娘院子裡就有個湖,一到夏天,就會在湖裡偷偷教宋清雪凫水。
這對母女真是謀劃長遠啊。
萬萬沒想到,宋清雪也走了她母親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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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北辰跳進水中,摟住我的腰,迅速躍出水面。
動作快到,我甚至沒來得及嗆水。
就好似輕輕在水中蘸了一下。
上岸後,他飛快地脫下外袍披在我身上,
還不忘用手擰幹我湿透的長發。
對比起來,宋清雪和裴景川就有些狼狽了。
裴景川畢竟是男人,他不會水,驚慌之下雙手拼命撲騰。
宋清雪費了好大勁才從後圈住他的脖子,將他帶到岸邊。
等顧北辰提著他的衣領把他拎上來時,裴景川已經嗆了不少水。
雙目緊閉,臉色慘白,一副半S不活的樣子躺在地上。
「裴公子!」
「裴公子你醒醒啊!」
宋清雪跪坐在地上,抹了把臉上的水,猶豫再三,突然俯身親上了裴景川緊閉的唇。
周邊響起一片抽氣聲。
那些看客在看到我們紛紛落水後,全都加快了腳步。
此刻狹窄的木橋上,早已站滿了人。
第一排的人為了讓後面的人能看清,甚至體貼地主動蹲下身子。
我朝顧北辰懷裡縮了又縮,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下好了,不想定親也得定親了。
大梁雖然民風開放,可是像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湿了身體又抱在一起的,不定親,有些說不過去。
我探出腦袋瞥了眼宋清雪。
果然,她眼底的喜氣,壓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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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安郡主府上發生的事,不到傍晚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顧北辰就等在門口了。
披星戴月,肩上還落了霜,也不知在門外等了多久。
他手中提著兩隻大雁,身後跟著一幫將士,說要來我家提親。
把門房嚇了一大跳。
還以為伯府出了事,被官府給包圍了。
對於這門親事,我父親有些無所謂,母親倒是十分欣喜。
「那裴景川雖然俊,身子卻單薄。」
「娘還以為你年紀小,不懂得挑男人。」
「沒承想,我兒眼光竟然這麼好!」
正當母親要交出我的八字時,門外跌跌撞撞跑來一個人。
「我不同意這門婚事!」
裴景川臉色慘白,整個人看起來大病未愈的模樣,站在屋裡搖搖欲墜。
母親偷偷掐了掐我的手心。
「我就說他身體不好吧,你看就是落了個水,竟虛成這樣。」
裴景川痛心疾首地看著我,眼眶泛紅:
「宋嘉月,你怎麼可以和別人定親?」
父親怒了。
「裴景川,你這是什麼話?」
「昨天你們落水的事情已經傳遍京城,你不準備向我家清雪提親,空手跑來我家做什麼?
!」
裴景川訥訥地開口:
「我,我從未想過要娶清雪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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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川的腦疾,越發嚴重了。
之前要和我議親時,滿口都是宋清雪。
現在眼看著就可以和宋清雪成親了,卻又說非我不娶。
他當我們宋家姐妹是地裡的大白菜,他想挑誰就挑誰?
「住嘴吧你!」
父親拍案而起,勃然大怒:
「清雪為了救你,不但湿了衣袍,還嘴對嘴給你渡氣。」
「你現在說不娶她,你讓她以後如何自處?」
「虧你還自詡君子,分明是個恩將仇報的小人!」
父親罵一句,裴景川便踉跄著後退一步。
連退三步後,狼狽地跌坐在地,竟然兩眼一翻昏過去了。
母親橫了父親一眼:
「伯爺倒是愛女心切,
逼婚把狀元郎逼S了。」
父親嚇了一大跳,以一種和體型不相符合的靈活速度跑過去蹲下身,伸出手探裴景川的鼻息。
「夫人,你嚇S為夫了。」
裴景川是被擔子抬出宋府的。
為此,京中出現了許多流言。
流傳最廣的說法有三個。
一是:狀元郎不願娶宋清雪,為明志,撞柱而昏。
二是:狀元郎不願娶宋清雪,被建安伯亂棍打昏。
三是:狀元郎騷擾宋嘉月,被顧小將軍一拳錘昏。
裴景川走後,我祖母親自上了裴府家門。
第二日,裴夫人便來府中換了庚帖。
裴家,雙喜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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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怕裴家婚事有變,把宋清雪的婚期定在兩個月後。
反正宋清雪也沒什麼嫁妝,
操辦起來十分省力。
伯府按照以往慣例,出了一千兩銀子當她的嫁妝。
母親沒有額外貼補,隻是送了一副華而不實的頭面給她添妝。
我的婚期,則定在明年。
因為母親舍不得我,想多留我幾年。
宋清雪成婚前一日,連翹一臉為難地看著我。
「小姐,青砚等在門口,他說,裴公子想同您說幾句話。」
真是陰魂不散。
我轉了轉眼珠,決定還是去見他一面。
在茶館包房見到裴景川時,我嚇了一跳。
也就兩個月不見,他瘦了許多。
一襲天青色長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臉上帶著種病態的蒼白。
「嘉月,我......」
他露出一個極為苦澀的笑:
「我是來給你送禮物的。
」
「恭賀你,顧小將軍是個一等一的好男兒。」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木盒,裡頭裝著一支粉色的桃花寶石簪。
裴景川溫柔地撫摸著簪子,漆黑的眼瞳中充滿了回憶:
「這是我攢了半年的銀子買下的。」
「原本,我是想在中狀元那日,送給你作為定親禮。」
「我想告訴你,雖然我把簪花送給宋清雪,可是那簪花不值錢的,什麼也代表不了。」
「鮮花易凋零,金玉才能恆久。」
「我之前對你說教,隻是想讓你改一改脾氣,並非不喜歡你。」
「就是因為喜歡你,才想要改變你。」
「隻可惜造化弄人......」
我推回簪子,一言難盡地看著裴景川。
「不是造化弄人,是你太自欺欺人。
」
「你口口聲聲對宋清雪沒有私情,卻絲毫不避嫌。」
「你們倆當真有你說得這麼清白嗎?」
「那日我和顧北辰都看見了,是宋清雪故意推你落水的。」
「我這庶妹,可是處心積慮,想嫁你為妻呢。」
裴景川臉上僅存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一幹二淨。
說完這話,我不想再理會他,起身離開。
等我上了馬車,才看見裴景川走出茶館。
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沒走幾步撞到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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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裴景川大病了一場,連拜堂都是被人扶著拜的。
裴夫人嫌宋清雪帶來的嫁妝銀子少,嫡女變庶女,對她沒個好臉色。
就連回門那日,都是宋清雪一個人來的。
她在柳姨娘院子裡哭了半日,
出來時一雙眼睛腫得像桃子。
不過在看到我時,仍強顏歡笑:
「最近夜裡睡不好,讓姐姐見笑了,夫君他,實在是太過熱情。」
我差點沒把白眼翻到天上。
就裴景川那樣,誰信啊?
我也懶得戳穿她。
因為顧北辰就等在門口了,今日要帶我去騎馬。
「恭喜恭喜啊,祝你早生貴子!」
「你!」
宋清雪氣哭了。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裴景川一直借口身體不適,不願和她圓房。
兩人剛剛新婚,便成了一對怨偶。
裴景川躲著宋清雪,宋清雪一腔憤恨無處發泄,就拼命買東西消解。
花光了自己的嫁妝,也花掉了裴景川的俸祿。
我扶穩頭上亂晃的金步搖,
神情淡然,其實心裡比連翹還激動。
「人這」每日和裴景川吵鬧,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
裴景川有次上朝,還被人發現脖子上帶著指甲印,惹得眾多官員好一陣奚落。
宋清雪一吵架,就往娘家跑,到柳姨娘處打秋風。
偶爾,我還在家門口遇見來接宋清雪回府的裴景川。
眉眼陰鬱,臉色發青。
不似新婚,倒似新喪。
不過這些,都和我沒有關系。
我最近實在是太忙了。
怪不得顧家窮呢。
這些人隻會省錢,省下每一分錢都拿去接濟孤兒寡母。
接濟的方式,也隻是一味塞錢,簡單粗暴。
絲毫不懂得經商之道,更不會想著拿錢生錢。
我替所有顧家軍都安排了養活自己的活計。
他們早就對顧家心懷愧疚,如今能不再問顧家伸手要錢,一個個幹勁十足,不少老兵瞧著連人都年輕許多。
顧家全家上下,對我感激涕零。
顧老將軍更是直接放話,如果顧北辰以後敢對不起我,就逐出族譜,不得入祖墳。
「嘉月,騎馬完你想去喝茶還是聽戲?」
「日頭毒,你小心熱。」
「這茶有些燙,我替你吹涼再喝。」
我悠闲地躺在河邊涼椅上,夏風帶著水汽,吹走了身上的燥熱。
顧北辰體貼地替我捶著腿。
我一個眼神,他就知道我是渴了還是餓了。
這才是我該過的日子。
人生得意須盡歡,千金散盡,還有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