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才低下頭,認真盯著我的眼睛。


 


「宋小姐,祖父已經知道了金蓮的事情。」


 


「他說,無功不受祿,那金蓮,就當是你送給我的聘禮。」


 


「成婚以後,孩子可以隨你姓,也可以隨你外祖家姓。」


 


「我也可以跟你姓。」


 


「實在不行。」


 


顧北辰咬牙,擺出一副視S如歸的表情:


 


「我祖父也可以跟你姓!」


 


說完這些話後,顧北辰又羞又慚愧,卻沒有移開視線,堅定地看著我。


 


傳說中面對萬千敵軍都面不改色的少年將軍,此刻卻因為緊張,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他咽著口水,SS盯著我的唇。


 


仿佛一個囚犯,絕望又充滿希冀地等待著宣判。


 


我突然覺得,這恐怕是,顧北辰此生最脆弱的時候。


 


他賭上了一個男人所有的尊嚴和驕傲。


 


陽光下,他黑色的瞳孔真摯得令人心疼。


 


我的心髒像被人陡然捏了一把,微微發酸,接著又有些脹疼。


 


顧家人,很愛錢。


 


顧老將軍在朝中,有個十分不雅的綽號,叫顧鐵鷹。


 


大家笑他一毛不拔,比鐵公雞還要鐵公雞。


 


可他日子過得十分簡樸,吃得差,穿得差。


 


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分用。


 


因為他要把省下來的錢,拿去撫養那些傷亡將士的妻女。


 


當真是令人可敬又可嘆。


 


最愛錢的顧北辰,和最有錢的宋嘉月。


 


怎麼看,都十分相配。


 


25


 


我主動伸出手,拉住顧北辰粗糙寬厚的手掌。


 


「咱們才見過一面,

談親事太過草率。」


 


「不過我覺得,咱們可以先相處相處,如果相處得好,你再遣人上門提親。」


 


顧北辰全身一僵,隨即低下頭,怔怔地瞧著我的手。


 


陽光下,兩隻手交握在一起。


 


一黑一白,一粗一細,像枚交纏的陰陽魚。


 


顧北辰的臉,在瞬間爆紅。


 


「你們在幹什麼!」


 


「給我放開!」


 


裴景川看到這一幕,目眦欲裂。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風姿儀態,撒開腿就朝我們跑來。


 


宋清雪緊隨其後。


 


「混蛋,你敢碰我未婚妻!」


 


這木橋本就狹窄,裴景川拼命想要擠到我和顧北辰中間,身體有些失去平衡。


 


就在這時,宋清雪伸出腳,偷偷鉤住他的小腿。


 


「撲通!


 


裴景川徹底失去平衡,雙手在空中拼命揮舞,竟然打到了我。


 


我為躲避他揮過來的手掌,不由自主朝後一仰,也跟著跌進水裡。


 


「裴公子!」


 


「撲通,撲通!」


 


宋清雪毫不猶豫跳下水,朝裴景川遊去。


 


我這才記起,她是會‌凫水的。


 


柳姨娘院子裡就有個湖,一到夏天,就會在湖裡偷偷教宋清雪凫水。


 


這對母女真是謀劃長遠啊。


 


萬萬沒想到,宋清雪也走了她母親的老路。


 


26


 


顧北辰跳進水中,摟住我的腰,迅速躍出水面。


 


動作快到,我甚至沒來得及嗆水。


 


就好似輕輕在水中蘸了一下。


 


上岸後,他飛快地脫下外袍披在我身上,

還不忘用手擰幹我湿透的長發。


 


對比起來,宋清雪和裴景川就有些狼狽了。


 


裴景川畢竟是男人,他不會水,驚慌之下雙手拼命撲騰。


 


宋清雪費了好大勁才從後圈住他的脖子,將他帶到岸邊。


 


等顧北辰提著他的衣領把他拎上來時,裴景川已經嗆了不少水。


 


雙目緊閉,臉色慘白,一副半S不活的樣子躺在地上。


 


「裴公子!」


 


「裴公子你醒醒啊!」


 


宋清雪跪坐在地上,抹了把臉上的水,猶豫再三,突然俯身親上了裴景川緊閉的唇。


 


周邊響起一片抽氣聲。


 


那些看客在看到我們紛紛落水後,全都加快了腳步。


 


此刻狹窄的木橋上,早已站滿了人。


 


第一排的人為了讓後面的人能看清,甚至體貼地主動蹲下身子。


 


我朝顧北辰懷裡縮了又縮,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下好了,不想定親也得定親了。


 


大梁雖然民風開放,可是像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湿了身體又抱在一起的,不定親,有些說不過去。


 


我探出腦袋瞥了眼宋清雪。


 


果然,她眼底的喜氣,壓都壓不住。


 


27


 


寧安郡主府上發生的事,不到傍晚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顧北辰就等在門口了。


 


披星戴月,肩上還落了霜,也不知在門外等了多久。


 


他手中提著兩隻大雁,身後跟著一幫將士,說要來我家提親。


 


把門房嚇了一大跳。


 


還以為伯府出了事,被官府給包圍了。


 


對於這門親事,我父親有些無所謂,母親倒是十分欣喜。


 


「那裴景川雖然俊,身子卻單薄。」


 


「娘還以為你年紀小,不懂得挑男人。」


 


「沒承想,我兒眼光竟然這麼好!」


 


正當母親要交出我的八字時,門外跌跌撞撞跑來一個人。


 


「我不同意這門婚事!」


 


裴景川臉色慘白,整個人看起來大病未愈的模樣,站在屋裡搖搖欲墜。


 


母親偷偷掐了掐我的手心。


 


「我就說他身體不好吧,你看就是落了個水,竟虛成這樣。」


 


裴景川痛心疾首地看著我,眼眶泛紅:


 


「宋嘉月,你怎麼可以和別人定親?」


 


父親怒了。


 


「裴景川,你這是什麼話?」


 


「昨天你們落水的事情已經傳遍京城,你不準備向我家清雪提親,空手跑來我家做什麼?

!」


 


裴景川訥訥地開口:


 


「我,我從未想過要娶清雪為妻。」


 


28


 


裴景川的腦疾,越發嚴重了。


 


之前要和我議親時,滿口都是宋清雪。


 


現在眼看著就可以和宋清雪成親了,卻又說非我不娶。


 


他當我們宋家姐妹是地裡的大白菜,他想挑誰就挑誰?


 


「住嘴吧你!」


 


父親拍案而起,勃然大怒:


 


「清雪為了救你,不但湿了衣袍,還嘴對嘴給你渡氣。」


 


「你現在說不娶她,你讓她以後如何自處?」


 


「虧你還自詡君子,分明是個恩將仇報的小人!」


 


父親罵一句,裴景川便踉跄著後退一步。


 


連退三步後,狼狽地跌坐在地,竟然兩眼一翻昏過去了。


 


母親橫了父親一眼:


 


「伯爺倒是愛女心切,

逼婚把狀元郎逼S了。」


 


父親嚇了一大跳,以一種和體型不相符合的靈活速度跑過去蹲下身,伸出手探裴景川的鼻息。


 


「夫人,你嚇S為夫了。」


 


裴景川是被擔子抬出宋府的。


 


為此,京中出現了許多流言。


 


流傳最廣的說法有三個。


 


一是:狀元郎不願娶宋清雪,為明志,撞柱而昏。


 


二是:狀元郎不願娶宋清雪,被建安伯亂棍打昏。


 


三是:狀元郎騷擾宋嘉月,被顧小將軍一拳錘昏。


 


裴景川走後,我祖母親自上了裴府家門。


 


第二日,裴夫人便來府中換了庚帖。


 


裴家,雙喜臨門。


 


29


 


父親怕裴家婚事有變,把宋清雪的婚期定在兩個月後。


 


反正宋清雪也沒什麼嫁妝,

操辦起來十分省力。


 


伯府按照以往慣例,出了一千兩銀子當她的嫁妝。


 


母親沒有額外貼補,隻是送了一副華而不實的頭面給她添妝。


 


我的婚期,則定在明年。


 


因為母親舍不得我,想多留我幾年。


 


宋清雪成婚前一日,連翹一臉為難地看著我。


 


「小姐,青砚等在門口,他說,裴公子想同您說幾句話。」


 


真是陰魂不散。


 


我轉了轉眼珠,決定還是去見他一面。


 


在茶館包房見到裴景川時,我嚇了一跳。


 


也就兩個月不見,他瘦了許多。


 


一襲天青色長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臉上帶著種病態的蒼白。


 


「嘉月,我......」


 


他露出一個極為苦澀的笑:


 


「我是來給你送禮物的。


 


「恭賀你,顧小將軍是個一等一的好男兒。」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木盒,裡頭裝著一支粉色的桃花寶石簪。


 


裴景川溫柔地撫摸著簪子,漆黑的眼瞳中充滿了回憶:


 


「這是我攢了半年的銀子買下的。」


 


「原本,我是想在中狀元那日,送給你作為定親禮。」


 


「我想告訴你,雖然我把簪花送給宋清雪,可是那簪花不值錢的,什麼也代表不了。」


 


「鮮花易凋零,金玉才能恆久。」


 


「我之前對你說教,隻是想讓你改一改脾氣,並非不喜歡你。」


 


「就是因為喜歡你,才想要改變你。」


 


「隻可惜造化弄人......」


 


我推回簪子,一言難盡地看著裴景川。


 


「不是造化弄人,是你太自欺欺人。


 


「你口口聲聲對宋清雪沒有私情,卻絲毫不避嫌。」


 


「你們倆當真有你說得這麼清白嗎?」


 


「那日我和顧北辰都看見了,是宋清雪故意推你落水的。」


 


「我這庶妹,可是處心積慮,想嫁你為妻呢。」


 


裴景川臉上僅存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一幹二淨。


 


說完這話,我不想再理會他,起身離開。


 


等我上了馬車,才看見裴景川走出茶館。


 


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沒走幾步撞到三個人。


 


30


 


聽說裴景川大病了一場,連拜堂都是被人扶著拜的。


 


裴夫人嫌宋清雪帶來的嫁妝銀子少,嫡女變庶女,對她沒個好臉色。


 


就連回門那日,都是宋清雪一個人來的。


 


她在柳姨娘院子裡哭了半日,

出來時一雙眼睛腫得像桃子。


 


不過在看到我時,仍強顏歡笑:


 


「最近夜裡睡不好,讓姐姐見笑了,夫君他,實在是太過熱情。」


 


我差點沒把白眼翻到天上。


 


就裴景川那樣,誰信啊?


 


我也懶得戳穿她。


 


因為顧北辰就等在門口了,今日要帶我去騎馬。


 


「恭喜恭喜啊,祝你早生貴子!」


 


「你!」


 


宋清雪氣哭了。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裴景川一直借口身體不適,不願和她圓房。


 


兩人剛剛新婚,便成了一對怨偶。


 


裴景川躲著宋清雪,宋清雪一腔憤恨無處發泄,就拼命買東西消解。


 


花光了自己的嫁妝,也花掉了裴景川的俸祿。


 


我扶穩頭上亂晃的金步搖,

神情淡然,其實心裡比連翹還激動。


 


「人這」每日和裴景川吵鬧,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


 


裴景川有次上朝,還被人發現脖子上帶著指甲印,惹得眾多官員好一陣奚落。


 


宋清雪一吵架,就往娘家跑,到柳姨娘處打秋風。


 


偶爾,我還在家門口遇見來接宋清雪回府的裴景川。


 


眉眼陰鬱,臉色發青。


 


不似新婚,倒似新喪。


 


不過這些,都和我沒有關系。


 


我最近實在是太忙了。


 


怪不得顧家窮呢。


 


這些人隻會省錢,省下每一分錢都拿去接濟孤兒寡母。


 


接濟的方式,也隻是一味塞錢,簡單粗暴。


 


絲毫不懂得經商之道,更不會想著拿錢生錢。


 


我替所有顧家軍都安排了養活自己的活計。


 


他們早就對顧家心懷愧疚,如今能不再問顧家伸手要錢,一個個幹勁十足,不少老兵瞧著連人都年輕許多。


 


顧家全家上下,對我感激涕零。


 


顧老將軍更是直接放話,如果顧北辰以後敢對不起我,就逐出族譜,不得入祖墳。


 


「嘉月,騎馬完你想去喝茶還是聽戲?」


 


「日頭毒,你小心熱。」


 


「這茶有些燙,我替你吹涼再喝。」


 


我悠闲地躺在河邊涼椅上,夏風帶著水汽,吹走了身上的燥熱。


 


顧北辰體貼地替我捶著腿。


 


我一個眼神,他就知道我是渴了還是餓了。


 


這才是我該過的日子。


 


人生得意須盡歡,千金散盡,還有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