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一直緊張兮兮地看著我,聽到這話,反而笑了下:“沒有,隻對你。”


湯是熱的,我的心是滾燙的。


二十一


沈昭南找了件他沒穿過的外套給我穿上,把我送回了家。


隻有短短一段路,他絮絮叨叨叮囑了好多。我好想告訴他,我比他有經驗得多。


不過到最後,我也沒有開口。


這一躺,又是好幾天。期間全靠沈昭南的投喂維持生命,疼還是疼的,可是我卻覺得並沒有那麼難熬了。


就連有人發消息告訴我說,路嫣和顧潯要結婚了,我也毫無感覺。


可是沈昭南敲門跑進來,給我送湯的時候,我卻是不可抑的雀躍。


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了。我警告我自己。


青春的一次心動耗盡了我對愛所有可能的描述,我不能也不敢再來一次了。


決定說開的那一天,我在沈昭南那吃飯。我照例點了外賣,煲了個湯。


湯端上來的時候,仍舊是熱氣騰騰的。白霧似的,

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一口咬碎山藥,軟糯的澱粉口感潤滿了肉汁,一口下肚,胃裏也溫暖起來。


反復盤桓在心裏的念頭撲簌簌地冒頭,喉口卻像堵了塊粘膩、已經嚼到失味的泡泡糖。


我開不了口。


再等等,吃完這頓飯。我這樣寬慰自己。


“附近開了家新火鍋店,晚上要和我一起去吃嗎?”沈昭南的表情是笑著的,可是我總覺得他在緊張。


“不了吧。”我想這樣告訴他,視線不敢對上他的眼睛,落到窗外,遠遠就能看見一片綠色。


是廣玉蘭。


他那雙被我稱贊過不止一次的漂亮眼睛還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說好呀。


“好呀。”就像是沸騰的水,蒸汽頂開蓋子,欲望掙脫沉默,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心。


人生真的是太奇妙了。


短短幾個月,居然就可以容載我生命中這麼多重要的時刻。哪怕再往前一年,

我也不會想到今天我的生活是這樣的。


我用了十年和我的青春作別,又在短短幾個月裏,在另一個與我人生毫無相交集的人熟悉。


今天來是來了斷的,但是沒忍住又答應了他。


沈昭南聽了我的話,眼角眉梢都寫滿喜意。


像慢動作回放般,輕輕笑起來。午後透亮的陽光落在他身上,真好看呀,會發光一樣。


二十二


我承認有點刻意,但還是沒忍住點開了相機。我用眼睛一寸寸掃過手機螢幕裏我的臉,確定沒有起皮卡粉,我的妝容依舊服帖又完美。


畢竟這是謝幕,退場需要優雅一點。


沈昭南朝我走過來的時候,街上依舊川流不息,人群依舊熙攘;但我的耳邊卻好安靜,我隻看得見他走過來。


“等很久了嗎,進去吧。”我懸在半空中的心穩穩落地,他特意做了發型,我看得出來。


拋開我接下來要做的事,這頓飯其實是很愉快的。


我沒有告訴過他我的飲食偏好,

他卻能清楚地記得我的忌口和喜好。


“叮叮叮!”


突然的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其實不用接也知道來自哪兩個書被。


“你怎麼不接?”他的嘴唇辣得紅紅的,抬頭問我。


“顧潯的,要我接嗎?”我把手機往他面前推了下。


“掛掉。”他給我點了拒接鍵,埋下頭去吃東西。


吃了幾口,又問:“他怎麼還不死心?”


我看著他慢慢地笑起來,火鍋店裏人來人往,我第一次覺得愛可以離我這麼近。


興許是錯覺。


人總會不斷地給心動的事物加上濾鏡,以求他能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


所以,還是到此為止好了。


至少往後回想起來,隻會有遺憾,不會有痛苦了。


他還不死心地追問:你笑什麼?你到底是認真的,還是騙我的啊?


他真的好可愛。


我擦了嘴,視線落到他身後,問:“沈昭南,你是不是喜歡我呀?”


他噎住,把嘴裏的食物囫圇地吞下去:“很不明顯嗎?”


“對不起。”我站起來,沒有看他。


“這頓我請你。”我拎起包就要走,他按住我的手,扣在手腕一節。


沈昭南的眼圈微紅,往日固有的笑也斂得一幹二凈:“我做錯什麼了嗎?”


我很想告訴他沒有,但開口聲線就顫抖,隻能搖搖頭。


“我請你。”他又復述一遍。


“那謝謝你。”我忍住眼睛裏的酸澀,不敢回頭看。


我怕我這一回頭,就沒有了轉身就走的勇氣。


二十三


已經很久沒見過沈昭南了,我偶爾會對著電梯發呆,會在他那一層停留的時候習慣性地走出來。


顧潯和路嫣結婚向我下了帖子,我沒去。後來聽說,顧潯爺爺去世後不久,兩個人就鬧起離婚了。


辦公室新來了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手段比之路嫣有過之而無不及。顧潯堅持自己不算出軌,路嫣不肯信。兩個人一度鬧得非常難看。


發展到後來,已經是到了動手的地步,雖然路嫣生命無礙,但左腿落下了殘疾。


我是在本地電視臺看見這個消息,顧潯被當成犯罪嫌疑人逮捕,路嫣含著淚告誡大家對待婚姻要謹慎。


當年糾纏不清的三個人,竟然隻有當時看起來最可憐的我置身事外。世事難料。


一切都這樣平靜地進行下去。


直到那天我去排網紅奶茶店,在隊伍裏看見了那天的醫生小姐姐和“嗷”男。我下意識躲開,準備溜走。


“那不嫂子嘛?”好大的聲音。


“你誤會了。”我隻好禮貌地笑笑。


“沈昭南也太能忍了,還沒跟你說。”醫生小姐姐一臉的難以置信。


我臉上的困惑太重,她立刻接著道:“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李佳,他不重要就不介紹了。”


“你不認識我吧,但是我們幾個朋友可是認識你很多年了。


沈昭南那傢伙,暗戀了你足足八年,算算也快到第九個年頭了。他這個人,說暗戀太辛苦死活都不肯告訴你。”


她說著,掰著指頭算了算。


“我還以為你們已經在一起了,之前他半夜噔噔跑回家,阿姨還以為家裏進賊了。結果是回家給你燉烏雞。你說好笑不?”那個不重要的人接過話頭。


我的大腦霎時間一片空白。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沈昭南會無緣無故接受一個陌生人送的湯,為什麼會對我說出“你該不會是暗戀我”這樣不禮貌的言論,

為什麼李佳見到我會詫異,為什麼他能準確地知道我的喜好,又為什麼我說我們是校友的時候他沉默許久。


他說暗戀太辛苦,可他沒有告訴我他的辛苦,隻是開玩笑地設想“如果是我暗戀他”。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的廚房生活氣那麼重,他卻做不了一道菜;就連他的朋友們聽到我要點外賣都是驚訝的神色。


他是會的,可是為了有理由和我一起,他陪著我喝了那麼多寡淡的湯,吃了那麼多的外賣。


我突然意識到,在我以為被耗盡的青春裏,其實有人看見了我那微弱的光。


我得回去找他。


我一路狂奔,胸腔劇烈起伏,壓不出一口餘氣。


“沈昭南!”我敲門,砰砰敲了好一陣,沒有人應。


旁邊的鄰居回家,告訴我,他已經半年多沒看見這裏有人了。


微信沒回,電話關機。


我站他門口,無力感瞬間席捲了我。


二十四


我去醫院找李佳,

她說他們也聯系不上。


“你等等吧,他肯定會回來的。”她那麼篤定。


病人太多,我不好意思佔用她太多時間,和她打了個招呼就回家。


我開始習慣性地趴在窗戶那裏,等一個不知道歸期的人。


就這樣又是一個夏天。


廣玉蘭綠得發亮,我恍惚間看見沈昭南。


我失望過很多次,但我還是飛奔下了樓。


我想見他。


“怎麼不告訴我?”我的聲音有些哽咽了。


“嗯?”他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笑著道:“我承認被你拒絕是有些惱火,所以才出去散心了這麼久。”


“我現在已經能夠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了,當然我並不是說放棄對你的追求。”


“我是說你暗戀我八年的事。”我打斷他。


“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我補充。


他沉默了許久,才開口:“沒有必要。


“你也是說了愛是克制,我要是這樣做的話和顧潯有什麼區別?”他到這種時候都不忘踩顧潯一腳。


他鄭重其事地看著我,琥珀色的眼睛裏寫滿真誠:“我希望你拋開那八年,能夠喜歡上的是我這個人。”


“是因為喜歡我而喜歡我的。”


“退一萬步來講,那也是我願意的。”


“你很好,完全值得我那八年。”


我的心頭有些酸酸澀澀的。


突然就很想抱抱他,我上前兩步,環著他的腰,抱住了他。


他皺著眉頭“斯”了一聲。


我剛想退開來,沈昭南卻伸手把我抱得更緊。


他輕輕抬了右手,看清運動手環上的數字,聲音暗啞:“我心跳得太快了,

每分鐘124。”


我好像聽見了他劇烈的心跳,與我的心跳一起,漸漸同頻。


這時,我聽見他問:“你究竟什麼時候會答應和我在一起?”


沒等我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輕笑了聲:“不過沒關系,我等了很多年了。薑妤妤,我還能再等等你。”


“但是得在我死之前。”他補充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