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雖然你們沒給我帶來幸福,但也沒少給我找困難。」
真好笑。
小樹啊小樹,雖然我沒有給你陽光和雨水,雖然我沒有為你驅蟲和修剪枝丫,雖然我折斷過你的腰,拔掉過你的根……
可我依然希望你能為我做棟梁,希望你為我遮風擋雨,供出陰涼。
爸爸變了臉色,低聲問:「你沒給她生活費嗎?」
「我以為你給了……」
沒有物質支撐時,孩子在父母面前,是不具備獨立人格的。
我的父母沒有把我當小孩,也沒有把我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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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懶得聽他們互相推諉,轉身欲走。
「梓梓,我們隻是忘了這些,再說,這不也鍛煉了你的獨立能力嘛。
「你看,你現在這麼厲害,都離不開我們的教育。」
媽媽,人是不能歌頌苦難的。我現在的成績,跟你們沒有任何關系,跟你給我帶來的挫折也沒有關系。
「我走到現在,經歷的風雨,每一步都是自己扛的,你沒有幫過我,也沒有饒過我。」
我在心裡預演了無數次,終於說出這句話。
把我扔到學校是為了更好的學習氛圍,不給我錢是為了不讓我養成奢侈的習慣,沒人接送做飯是為了更加獨立。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找到理由,來給他們的不負責任穿上一層名為「為你好」的外衣。
但隻有穿上的人才知道,這件外衣湿噠噠地向下滴水,穿在身上除了冰冷就是沉重。
「可父母也有自己的人生啊!
我們不是生了你們就必須為你們付出一輩子!」
媽媽大聲喊著,我一步也沒回頭。
媽媽常說,人生是曠野。
可我的曠野卻需要拼盡全力度過暴風雨、越過高山之後,才得以窺見。
可笑的是,那些風雨來自我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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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幾位老師的參考下填報了一所外省的大學,離家不算很遠,但我很喜歡自己的專業。
李月留在了本省,她毅然決然地學了醫。
「生命是寶貴的,我希望我能讓更多的人看見下一個春天。」
我辭去了洗盤子的工作,在老師的介紹下,做了兩個月的家教,攢到人生中第一個一萬塊。
然後帶著行李去了學校。
我的大學生活相當充裕,並沒有因為我的窘迫而降低體驗。
除了完成學業之外,
我還會勤工儉學,去做家教。
然後報了自己喜歡的社團,參加活動,學繪畫,學舞蹈。
偶爾在朋友圈刷到媽媽的消息。
【女兒長大了,翅膀硬了,就不聯系家裡了。】
【還是想念那個小時候在家等爸爸媽媽的女兒呢。】
我一概忽視。
在大三時,我和室友組成團隊,開始試著拍視頻,趁著網絡快速發展一炮而紅。
媽媽偶然間看到意外出鏡的我,才發現我這個隨手丟下的野種,也抽出了旺盛的枝丫。
於是她打電話給我,欣喜之意溢於言表:
「梓梓啊,你們年輕人留不住錢,我看不如你把工資卡交給我保管,媽幫你把錢都存著,等你要用的時候再給你。」
兩三年沒有聯系,我一點感情都不顧及,毫不客氣:
「是你偶像的演唱會要開了,
還是又想去哪兒旅遊了?」
她被我懟得掛斷了電話。
可我沒想到,沒過幾天,她居然跑到了我們學校,在宿舍樓下哀嚎出聲:
「梓梓,媽媽養了你二十多年,你就這麼拋下媽媽不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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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她真的要撲上來,我眼疾手快朝地上一跪。
「媽,我真的沒錢!我還是個窮學生,打工也隻夠我吃飯!
「你和我爸賣掉家裡別墅出去旅遊,我連省都隻出了一次。你追星一場演唱會就上萬,我連生活費都是借的啊!」
媽媽不相信:「我都看到了,你們拍視頻,你們很火,怎麼可能沒錢?你就是不想赡養父母!」
室友相當給力,當即站了出來。
「趙梓梓一個學生能掙多少錢?她學費都是貸款,生活費都是借我們的,讓她幫忙出個鏡憑什麼要我給錢?
既然你是她媽媽,那你趕快還錢吧!」
媽媽立馬變了臉色:「那不行,又不是我借你的!誰借的你找誰還去!」
「趙梓梓你一個小姑娘,怎麼可以在外面到處借錢?你還要不要點臉啦?」
「我要吃飯啊,媽媽,我不能餓S吧?求你了,給我點飯錢吧?我保證以後畢業賺錢了還給你……」
我抱住她的大腿,哭得超大聲。
圍上來的同學指指點點。
「這位大媽,你女兒還在上學呢,你不給飯錢生活費就算了,怎麼還有臉來要錢?」
「就是啊,什麼叫丟下不管?人家小姐姐還是學生呢,看你身強力壯的,要管你什麼?」
「借錢怎麼不要臉了?你生了女兒不養才是不要臉呢!」
好在大多數時候我負責統籌指導和編纂劇本,
隻有幾個視頻裡人手不夠才出鏡。
媽媽不清楚情況,嗫嚅半天,硬撐著撂下一句:「看我以後管不管你!你別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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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怒氣衝衝離開的背影,我後悔了,我現在就已經開始後悔了。
我後悔出生在這個家裡,後悔沒有在餓得低血糖時鬧起來,後悔沒有拉黑她,後悔沒有登報買斷母女關系。
我後悔以往的每一次懦弱,自以為是的眷戀,後悔今天之前,我還渴求她保有一絲絲對我的愛意。
其實我的媽媽不愛我,也不愛弟弟,她隻愛她自己。
就像她說的,人生是曠野,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所以她像展翅的鷹一樣飛往大江南北,看遍河流山川。
她的一生沒有愧對自己,沒給自己留遺憾,這沒有錯。
可她忘記了,
人活一世不是隻用對得起自己,還要有責任心,承擔義務,生而不養,她對不起我。
愛是不能被糟蹋的,每一份冷漠都是在實打實地消磨。
但這些都不要緊了。
十一歲的趙梓梓會因為他們的離開而恐懼。
二十歲的我隻覺得他們說的丟下是個笑話。
畢竟這麼多年,她真的沒有丟下我的時間,我數都數得過來。
20 歲那年,我拿兼職賺的錢給自己買了件羽絨服,是媽媽衣櫃裡常有的牌子,貴得幾乎是我一個學期的飯錢。
可那一年,我發了十幾年的凍瘡沒有再犯,走在寒風中不再瑟瑟發抖,棉鞋也不會開膠透風。
我幸福得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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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畢業之後,我留在了這座城市裡,找到了一份還算高薪的工作。
爸媽輪番上陣,
給我打電話,要我回老家發展。
「爸媽年紀也大了,你總得盡孝吧?」
「老家也能找到合適的工作,最重要的是離家近啊。」
「梓梓,爸媽就你一個孩子,不會害你的。」
「媽媽新學了排骨湯,你回家來媽媽給你做好不好啊?」
「以前是爸媽不好,你重新給我們一次機會好不好?」
傷害者的道歉就像是在侮辱。既沒有誠心悔過,又不尊重我的傷痛。
但沒關系,我不在乎。
電話那頭的老家表姑搶過媽媽的電話,跟我說我爸媽把爺爺姥爺留下的所有財產全部花光了。
隻剩下一點點錢在那個鄉鎮上租了一個小房間住著。
冬天漏風,夏天悶熱,一遇到下雨就漏水。
「他倆年輕時也沒學個技能,光顧著玩,
如今找工作也困難。
「還是虧我介紹,你爸去幫超市搬貨,你媽去當了收銀員,一站就要站一整天。
「我還聽她總愛和人說從前,自己年輕時候去追星、潛水、蹦極……
「玩那麼花,現在還不是跟我一起在上班……」
我笑了笑,對表姑說:「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我打開存折,看了看剛發下來的工資。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你們的女兒。」
電話裡靜了靜,緊接著傳來媽媽的破口大罵:「你沒良心!你喪盡天良!老天有眼,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我邊聽我的母親用最惡毒的詛咒咒罵我,邊思索著先買房還是先買車。
等她罵累了,我心平氣和地告訴她:「我也覺得老天有眼,
希望它能把我的媽媽早點收走。」
畢竟,法律規定的最低赡養費也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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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在這座城市買了房,有了一個不會被趕走、不用心驚膽戰的地方。
我還養了一隻德牧,會十分溫柔地往我身上貼貼。
我帶著大狗去見李月,年輕的女醫生摟著狗狗的腦袋不願撒手。
她邊揉邊吐槽:「我爸天天操心我的婚姻大事,但我一提到給他找個老伴兒他就又裝聾作啞。」
無奈又溫暖。
飯吃得正香時,陌生號碼給我打了電話,通知我媽媽進醫院了。
時隔多年,我又站在她的床邊。
她張嘴要說什麼,我把果籃放在一邊,心平氣和地開口:
「念在你生我一場,我也給你送個終。」
我掏出手機,
問她:
「你是喜歡土葬還是火葬?想埋墓園還是老家?花圈要白色還是黃色?還有壽服要什麼顏色?白色還是你家哥哥的應援色?」
媽媽氣得要從床上跳下來打我,但無奈年邁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動輒喘不上氣。
我不太清楚她到底得了什麼病症,有沒有得救,隻是每個月按時打去生活費。
我看著眼前喘不過氣來倒在床上的媽媽,仿佛看見當時跪在地上求她別離開的自己。
他們的消失離去在很早之前就無法造成任何的波動。
我們的位置,早就隨著我的一步步覺醒而調換了位置。
我在成長,他們在慢慢老去。
當他們終於意識到我們的力量開始逐漸懸殊,才驚恐起來,然後後悔。
但那又怎麼樣?
那些對我造成的傷害都已經成了既定事實,
無法消弭,無法彌補。
遲來的道歉是一種侮辱。
畢竟我不能替從前的自己原諒他們,他們也不能穿越時光重新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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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歲時,我依舊沒有結婚,有了幾個至交好友,經常約著出去聚餐。
李月怒意未消,孩子的加減法怎麼都學不會。
她身旁的男人很溫和地笑笑,低聲安撫她。
他們已經有了一個貓嫌狗不待見的兒子。
我笑著沒說話。
我尊重俗世意義上的幸福,但也沒覺得一個人就冷清。
留足養老錢之後,剩下的錢我每年都會做些慈善。
在又一次捐去大山之後,我收到了一封來自迢迢遠方的信。
一個女孩憑借著這份捐款真的走出了山區,來到了這座城市。
我似懂非懂,
嗦著指頭問:「那他們在忙什麼?」
「(「」我忽然想起了我的高中同學和老師。
那些默默湊錢假借助學金給我的老師,那些為我鳴不平的同學,那些替我說話的學生家長。
那些幫助和溫暖仿佛還在昨日,後排的男生拍桌而起,老師據理力爭。
我晃了晃神,抽出一張信紙。
「親愛的女孩,你不必見我,我就是未來的你。」
「人生是曠野,大膽地向前衝吧。」
「請相信,生活不隻是小路的泥濘,更有盛放的鮮花,以及一望無際的綠茵。」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