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和文傑對視一眼,我們在彼此的眼睛裡都看到了無語。


 


他不僅坐了地鐵,而且為了顯示城市的安保環境很好,還特意挑選了此前出過事的 8 號線。


 


從人道主義的角度,我同情他,像同情所有喪屍化的人一樣;


 


但從我個人的角度,當初選擇以地鐵線上人員喪屍化的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也會輪到有專屬座駕的自己吧?


 


「讓黑客接進來,我需要他來查內鬼。」


 


17


 


我還是出面了新聞發布會。


 


「我向你們誠懇道歉,研究一定是階段性的,我們以為攻克了病毒,卻不想其實並沒有。」


 


我立下了軍令狀,當著所有媒體的面,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同志們,我已經沒有什麼好失去,原本……」


 


我哽咽道:「我可以變成喪屍,

如果這樣就能換回那個正常的世界,我可以。」


 


黑客帶著技術小組開始挨個地排查,


 


在各部門高層會議中,我據理力爭,和每一個人吵過,終於換來了戶籍部門的點頭。


 


「我們會調取全民的電子檔案和芯片信息,脫敏之後給到你的小組,」戶籍部門部長是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靠你們了。」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離開的時候,又被他叫住,他的神情欲言又止,臉上顯出一絲滄桑:


 


「我也有兩個女兒……」


 


回到實驗室,我看見林紅在跟一個年輕人說話。


 


「這是新來的實習生,雲智。」


 


他的頭發是自來卷,個子很高,身材也有點兒壯,跟葛文是兩個風格。


 


我沒有說話,隻是點了下頭,

就進了實驗室。


 


「你別放在心上,他不是針對你。」


 


關上門之前,我聽見林紅在安慰實習生。


 


我的脾氣越來越急,越來越壞了。


 


我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桌子上擺放著我和陽陽的合照,那是在遊樂園。


 


她的頭上還戴著一對貓耳發箍,朝著鏡頭甜甜一笑;


 


站在她身旁的我,胡子刮得很幹淨,穿著白色襯衫,西裝褲一絲不苟,金絲邊眼鏡反射著陽光。


 


我攬著她的肩膀,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我們的身後是一大片波斯菊。


 


回不去了。


 


在這將近半年的時間裡,我不斷地有著猜測,


 


但我不願意相信我的猜測,


 


哪怕這半年,喪屍化變本加厲,甚至爆發過兩次喪屍潮。


 


而政府部門減員嚴重,有不少人在不同的時間變成了喪屍。


 


喪屍化不再局限於地鐵,卻從未停止。


 


「怎麼樣?」


 


電話那頭是黑客,這半年來,我並沒有遵守當初的約定再不跟他聯系,


 


比起其他人,我更信任他的技術和初心。


 


「在一定時間裡,喪屍化的人數是固定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沙啞無比,簡直像個夜叉。


 


我的頭「嗡」的一聲,就聽不見了。


 


我扶住試驗臺,幾分鍾後才終於找回了聽覺。


 


原來,人類真的在變成喪屍——從自然意義上。


 


18


 


夜幕降臨,我趕走了所有人,我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


 


「你們都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林紅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想說些什麼,卻突然繃不住,掩面哭泣著走出了實驗室。


 


哦,我想起來了,就在昨天,她的父親,在前往政府大樓的路上,變成了喪屍。


 


我一個人回到辦公室,這間辦公室的牆上,


 


掛著兩幅照片。


 


一副是上司的,一副是我的。


 


我沒有選擇換一個辦公室,因為我想時刻提醒自己:


 


我們在同一個位置上,但我們,會做出完全不同的選擇。


 


我需要先讓心情平靜下來,沒錯,我記得有一本小說我看了很久,就差一個結局,


 


自從陽陽出事,我再也沒翻過那本書。


 


我在書架上找了半天,因為手是抖的,我忍不住嘲笑自己真沒出息。


 


和這本書放在一起的,是一個皮面筆記本。


 


上面是上司的籤字。


 


我打開了本子,第一頁赫然寫著:


 


親愛的寧羽,我的小友,你看到這個筆記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相比去說我變成了喪屍,我更希望,是我不在了。


 


但即使變成喪屍吧,也總好過現在內心的煎熬。


 


這竟是留給我的筆記。


 


筆記並不長,隻有寥寥幾頁紙,我想起從前。


 


那時候我剛來研究所,因為性子冷淡疏離讓其他人又怕又討厭,


 


是部長笑呵呵地將我介紹給其他部門的人,稱贊我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天才」。


 


我輕輕地放下筆記,走出辦公室,走出研究所,走出特殊部門的院子。


 


來到了街上,沿著古磚一直走,不遠處有一條河,叫川沙河,


 


這裡以前的地名,似乎就叫川沙。


 


我想起了過去,

抬頭望著滿天星辰,那裡會有我的父母,和我的愛人嗎?


 


陽陽很喜歡天文,她經常說,人和星辰的組成成分是一樣的,


 


所以人S了,也隻是回歸了星辰,


 


我總會笑著跟她抬槓:「人S了,隻會被微生物分解。」


 


如果可以的話,如果還來得及,


 


我想相信一次,相信人和星辰是一樣的,一樣的誕生、一樣的消亡。


 


筆記本上寫得很清楚了,


 


他們知道人類將會不可避免地喪屍化。


 


沒人說得清,這到底是由於自然環境變化引起的生物體變異,還是人為發明出的某種病毒,


 


就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操控著全人類的命運,是更為高級的文明入侵地球?


 


不得而知。我們努力地研究了幾十年,如今到了這一步,卻隻能說出「不得而知」四個字。


 


這些年,人類承受的事情太多太雜亂,


 


似乎都可以相關,卻又似乎都無法完成歸因。


 


「正因為無法避免,所以,我們隻能忍痛放棄一些對社會作用更小的人,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才發現,原來喪屍化的人數,在一定時間裡是固定的。」


 


所以,他們認為自己是正義的,在通過最小的代價,來延緩人類社會的崩塌。


 


「我們不需要永動機,永動機隻是一個障眼法,人類對能源的消耗即將結束,我們不確定,是不是有一天,所有人都會變成喪屍。」


 


在筆記的最後,上級問我:


 


「現在選擇權交給了你,是選擇堅持人類最後的公平?


 


還是利用手中的權力,犧牲一部分人,來延緩人類的滅亡?」


 


19


 


我再次來到父母和陽陽所在的能源站。


 


「爸媽,陽陽,我太累了。」


 


他們當然不會回應我,甚至一個眼神都不會給我,隻是不知疲倦地操控著機械。


 


沒有人打攪,作為地表最強之一的蟋蟀聲響徹草野。


 


我最後一次,回憶了作為人的一生。


 


第二天一早,我燒掉了那本筆記。


 


上午 10 點,我召集了所有特殊部門的人員,


 


黑客接入了所有其他部門的視頻會議,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


 


我以喪屍防治部最高指揮官的身份,發布了兩條命令。


 


第一,炸毀所有能源站和喪屍,由特殊部門出錢,為遇難者建造公墓。


 


第二,所有新發現喪屍,直接就地處決。


 


如果人,終將一S,


 


至少,我們希望S得有尊嚴。


 


我拿出了一個嶄新的筆記本,

在上面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公平很重要,我們人類自誕生之日起,就從未享過一次徹徹底底、幹幹淨淨的公平。」


 


縱觀人類歷史,從會使用工具的那一天起,階級、掠奪、戰爭、貧富、資本……無數由人類發明的概念,都在剝奪著我們的公平。


 


「我思考了很久,什麼是理想主義,」


 


「陽陽不該S,葛文不該S,即便是梅志達的人,也不該S於人為的喪屍化。」


 


「幾百年前,當這個國家被侵略的時候,那些戰士也不該S,可他們選擇了赴S。」


 


「我願意承擔所有的責任,我願意變成喪屍,我願意被後人唾棄,就像牆上的這位一樣,隻要,我們還有哪怕一絲的希望。」


 


「後來者,如果你看到了這本筆記,希望那時,人類的意志得以保存。


 


空蕩蕩的研究所,隻有我一個人。


 


我閉上雙眼,卻好像看見了拿起試管的葛文,看見了穿著西裝的上司,看見了許多已經不在了的人。


 


我按下了那個看似隨即實則不隨機的按鈕,


 


被切斷聯系的芯片和病毒,重新連接起來。


 


不會有人知道我今晚做了什麼,


 


研究所外的老人、中年人、年輕人、小孩,


 


在他們的眼中,我依然是那個敢於揭露黑心資本家陰謀的研究員,一個正氣凜然的所長。


 


我最終,還是走上了他曾經走過的道路,


 


他曾經,也是十分優秀的科研人員。


 


能怎麼辦呢?


 


我們要爭取更多時間,


 


我們需要葛文這樣的學生,我們需要軍隊,我們需要基層人員來維持秩序,


 


需要生產,

需要決策者,需要支撐人類求生的一切。


 


即便真的有一天人類會全員喪屍化,


 


但隻要有一個人幸存,


 


就不能放棄。


 


當太陽重新升起,我向民眾公布了下一代工程計劃:


 


所有有生物學、醫藥學天賦的孩子都會被選拔進入特殊學院接受教育。


 


研究還在繼續,我會定期向新聞媒體釋放研究進度,


 


喪屍化依然會出現,不出我所料,


 


一年後,民眾中間爆發了強烈的質疑。


 


隨後,人們震驚地發現,特殊部門再次恢復了與梅志達公司的合作研究,


 


寡頭S灰復燃,甚至更加強大。


 


「你背叛了我們。」


 


黑客很平靜地陳述著,文傑和林紅站在機器警察圍起來的電網之後,他們怒視著我;


 


而我,

則再次穿上了白色襯衫,隻是脫去了那對陽陽為我買的袖口。


 


「民眾對特殊部門有誤解我可以理解,可是諸位不應該如此。」


 


尾聲


 


「我曾自我懷疑,我曾失去許多朋友,但我義無反顧……」


 


我帶著哭腔哼起了這首幾十年前的老歌,


 


這是陽陽很喜歡的一個歌手唱的,我忘了她叫什麼,


 


我甚至不記得其他的歌詞;


 


可此時此刻,當全人類的命運都在我手上的這一刻,


 


我忽然想到了這句歌詞。


 


掃墓的時候,我再次遭遇了槍襲,


 


一如既往地,我告訴秘書不要為難那些「恐怖分子」,


 


隻是確保他們沒有還手之力就好。


 


「你才是那條惡龍!」


 


這是那個被我救了的 11 歲志願者女孩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的眼睛很漂亮,每次看見她,我總會想,


 


如果我和陽陽生了孩子,大概也會這麼可愛吧?


 


距離人類第一起喪屍化不過三年,


 


「我我」但至少現在,身為人的我,


 


還是想要和時間賽跑,我想讓我們活下去,


 


無論是神話裡的洪水,還是現在的病毒,


 


哪怕隻有一個人類作為人類活下去……


 


我忽然就理解了上級留給我的最後那句話。


 


我封存了所有關於病毒和疫苗的資料,


 


花了很久的時間,詳細地記錄了發生過的這一切,所有的時間脈絡、人物、事件。


 


我親手將這些資料和歷史放入了時光倉。


 


時光倉被埋在了研究所附近的一個花園裡,


 


特殊的材質能夠保證未來 200 年的時間裡都不會腐朽和變質。


 


「如果我活著的時候無法解決這個難題,就交給後面的人吧。」


 


我喃喃自語道。


 


坐著車往回走,等紅綠燈的時候,我看到路旁的花園裡,


 


有幾個孩子在玩鬧,蕩起的秋千迎著夕陽,


 


熱烈、一腔孤勇、義無反顧。


 


一個小姑娘雙手合十,閉上雙眼對著夕陽許願,


 


我想我知道她的願望,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