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時候我以為,沒有人會來救我,我被徹底拋棄了,就接受了去成為符今。符家的人隻要有一個少將軍就夠了,那個人是誰他們根本不在意。」


 


「對了,我……我還S了很多人,一開始會嘔吐,後來就習慣了,」


 


「林不秋,你付出這麼多代價來拯救的人,是個麻木不仁的劊子手啊。」


 


我傾身給了褚明光一個擁抱,輕撫著他的脊背。


 


「沒關系,萬般罪孽,都不該由你一個人承受。」


 


不先一步提刀S人就會被S,這不是執刀者的問題,是這個世界的問題。


 


「我是為你而來的呀……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要帶你回家的。」


 


13


 


越燕之戰,兩方拉鋸的時間越來越長。


 


我仍舊在軍營裡教那群小孩念書。


 


下了課,他們圍在我身邊嘰嘰喳喳,問誰的表現最好。


 


我笑著彎腰獎勵給他們飴糖時,一道視線遠遠注視著我。


 


我有感應般看過去。


 


向那邊的枝玉招招手,示意她過來。


 


枝玉卻倔強地別開臉,一下子跑不見了。


 


這段日子,她常在我視線以內待著,卻從來不肯和我說話。


 


還在生我的氣嗎?


 


我搖搖腦袋,不去多想。


 


一日,我在地上寫好的字,突然被風吹皺。


 


負責伙房生火的那個小男孩下意識雙手攏著擋風,再起身時卻向後倒下。


 


我疾步上前查看。


 


卻發現,那個男孩的手臂上,泛著密密麻麻的紅疹。


 


一個不妙的猜想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是……瘟疫?


 


我連忙去找褚明光,看看有沒有解決的辦法。


 


但沒多久,軍隊裡越來越多的人倒下。


 


甚至有人S去。


 


褚明光隻能下令焚燒,營帳裡燈火徹夜通明,卻怎麼都找不出解決的辦法。


 


這時候,燕國突然派來使者,說是要和談。


 


使者的第一句話,是要見枝玉。


 


然而我帶著枝玉出現時,那個使者的目光,牢牢停留在我身上。


 


「阿姐……」許從江神色怔然,眼眸裡悲喜交加,「你沒有S,太好了,你沒有S啊。」


 


褚明光霎時起身,長劍出鞘,架在了許從江的脖子上。


 


「和談要緊。」我走到褚明光身邊,拍了拍他的肩。


 


許從江深深看了我一眼。


 


然後他闡明來意。


 


燕軍那邊有治疫良方,可助越軍解燃眉之急。


 


作為交換,越軍要把枝玉郡主毫發無損地還回去。


 


同時,兩方各派主將,到屏山上和談。


 


褚明光和一眾屬下商議,最後答應下來。


 


許從江離開時,他不顧兵刃加身,直直走到我面前,道:「阿姐,和談那天,你一定要來,我有禮物要給你。」


 


我冷漠地瞥他一眼。


 


許從江兀自揚起一個笑容來,然後背身離去。


 


我想了又想,還是決定陪褚明光一起去屏山。


 


我放心不下褚明光。


 


他也答應得順利,畢竟,我們是這個世上最貼近彼此的人。


 


不能拋下,不能離棄。


 


和談日是個陰天,蒼白雲層籠蓋著屏山。


 


山頂有一處空地,

已經支起高臺,在兩側列好桌案。


 


我坐在褚明光身側,陪他等燕軍的人。


 


枝玉垂著腦袋,不時看我一眼。


 


「待會兒就要把你送回去了,以後不要亂跑,聽話一點。」我對枝玉說。


 


枝玉悶聲道:「你以前跟我說,小孩子隻要表達出不想去做一件事的理由,可以不聽話的。」


 


我欲說出口的話堵在嘴邊,心裡有些復雜。


 


「我……」枝玉伸手,小心翼翼地抓著我的衣角,「我可以不回去爹爹那裡嗎?我想留在你這裡。」


 


我嘆了口氣:「留在我這裡,我沒有辦法好好照顧你,我遲早……」


 


要回家的啊。


 


褚明光捏捏我的手,以示安慰。


 


枝玉聽出了拒絕的意思,

徑自鑽到桌案下面,縮成一團。


 


我搖了搖頭。


 


14


 


看到燕軍派來和談的人是燕渡時,我並不意外。


 


大概是許從江知會過他,燕渡見到我,也不意外。


 


他穿著一身黑色衣裳,本該合身的衣服現如今看著有些寬大,眉眼沉鬱,渾身上下鬼氣森森的。


 


許從江緊隨其後,路過我時他拋給我一個錦囊。


 


我蹙眉不解。


 


許從江側眸,輕聲道了句:「阿姐,我說謊了,其實我一點兒都不討厭你曾經的樣子,我隻是貪心地想把你留下來而已。」


 


「這世上,誰不貪心呢?」


 


我聽得直想冷笑。


 


兩方議事,燕渡自斟自飲,一雙眼自杯沿上空毫不避諱地看向我和褚明光。


 


我努力調整呼吸,讓身上那股幾乎是刻入骨髓的懼意不要表現出來。


 


褚明光亦是冷臉相視,手下壓著長劍,骨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燕渡輕嗤,目光移向曠遠天際。


 


那邊……我轉眸去看,山南邊,是越軍駐扎的地方,此刻正濃煙滾滾。


 


燕渡衝我招手:「鴛奴,到這邊來。」


 


「滾。」我眼眸怒火升騰,「我叫林不秋。」


 


燕渡那邊的人從各種隱蔽處抽出兵刃,直奔越國和談隊伍S來。


 


褚明光直身拔劍,解決了兩個衝我來的人。


 


霎時間,這裡成為了新的戰場。


 


燕渡徑自開口:「你們的朝廷已經放棄符家軍了,現在投降,本王給你們一條生路。」


 


「講什麼屁話。」褚明光執劍在前,將我護在身後。


 


我彎起唇角,和褚明光並肩而立。


 


之前遇到事情,

總有許許多多的怯懦。


 


原來是因為……身邊少了一個同進退、同生S的伙伴。


 


燕渡眼眸微暗,臉上勝券在握的表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衝我來的人是要把我綁到燕渡那去,下手很克制。


 


但往褚明光身上來的,就是毫不留情的S招了。


 


褚明光這些年武功練得再好,終究難敵這麼多人,一連被砍了兩刀。


 


他咽下痛呼聲,繼續搏鬥。


 


我看著褚明光衣裳下蔓延的血色,從地上撿起把刀,毫無章法地亂揮起來。


 


兵刃相擊,腕骨震得生疼。


 


我毫無畏懼,握刀的手更緊。


 


大不了……就堂堂正正地S在這裡。


 


不遠處,許從江揣著手,

靜靜看著這片亂局。


 


他太安靜了。


 


所以之前的話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直覺驅使下,我打開許從江給的錦囊,裡面……是一顆灰色的珠子。


 


「阿姐,還給你。」許從江雙唇開合,無聲吐出這五個字。


 


我毫不猶豫地啟動「洄遊」,天地變幻,一道光門徐徐生成。


 


正在打鬥的人們紛紛跪地,口呼神跡。


 


我和褚明光相視一笑。


 


「我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我們一起向光門那裡奔跑。


 


然而,褚明光的身影消失了。


 


我卻撲了個空,被「洄遊」徹底驅逐在外。


 


「怎麼……會這樣?」我茫然地跌坐在地上。


 


半空中響起一道冰冷的機械音:「根據時空法第十三條,

任何人不得與異時空原住民誕育後代。檢測到違規行為,請及時排異。」


 


我看著手裡重新恢復不起眼模樣的珠子,含淚笑出了聲。


 


15


 


那天的最後,是枝玉扯著我的袖子,把我從一片渾噩中喚醒。


 


燕渡看到我沒有隨著褚明光一起離開,很是欣喜。


 


他對著我說了很多話。


 


「以前是我為了留住你,用了很多不堪的手段。」


 


「沒人告訴我該怎麼對待珍視的人,以後不會了,我不會再那樣對你了。我立你為王妃,你不是一直想把枝玉養在身邊嗎?這樣我們一家人,長長久久地陪伴著彼此。」


 


看著那雙曾經帶給我痛苦、現在卻盈滿期望和喜悅的眼睛,我一巴掌刪了過去。


 


「你的下作手段那麼多,先在你自己身上復刻一遍,再來找我說這些吧。


 


「沒人告訴你,沒人教過你,你就可以隨意摧毀我的尊嚴,讓我匍匐在你腳下屈辱求生嗎?燕渡,我要是真能答應你和你在一起,那就真是犯賤了。」我看著燕渡,一字一頓道,「我不會愛上一個強迫我的人,永遠不會。」


 


聽了這些話,燕渡似是大受打擊,很久都沒再來找我。


 


也是,他篤定我走不了了。


 


來日方長,也許寄希望於用時間流逝帶走恨意,是個絕佳的辦法。


 


但我永遠不會忘卻。


 


我又陷入了一輪絕望的境地。


 


隻能攥著「洄遊」,躲在房間裡,想之後應該怎麼做。


 


枝玉有時候會來找我,掀開被角鑽進來,好眠一夜。


 


別的話,她也不多講。


 


她很擅長藏心事。


 


枝玉生辰那天,她白日在外面瘋玩,

夜晚鑽進我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


 


她的呼吸很輕,好像害怕打擾到我。


 


然後,她開始說話。


 


「那天我聽到了,那個奇怪的珠子跟你說的話。」枝玉嗓音悶悶的,「我的存在,是一個錯誤。」


 


我下意識揉了揉她的頭發:「不是錯誤,你是最無辜的那一個。」


 


「無辜嗎?」


 


枝玉的臉上出現一種很不符合年紀的悲傷。


 


「那為什麼……我和爹爹一樣,都在做讓你傷心的事呢?」


 


我的眼眶有些發澀。


 


枝玉偏過頭,衝我叫了一聲:「媽媽。」


 


「你說過,在你的家鄉,那裡的孩子是這樣喚母親的。」


 


「咳咳。」枝玉突然劇烈咳嗽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我以前鬧脾氣,

不想這樣叫你,咳咳,現在是不是太遲了?」


 


我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捧著枝玉的臉細看。


 


她還是在笑,唇角溢出血沫。


 


「枝玉,我帶你去看大夫。」我慌了神,就要抱著她下床。


 


枝玉卻拽住我:「我偷來的毒藥可厲害了,沒有大夫可以治好。」


 


「媽媽,就待在這裡,最後聽我說說話吧……我還是很勇敢的,對不對?」


 


我意識到枝玉做了什麼,眼淚奪眶而出。


 


既然存在是錯,抹掉錯誤就好了。


 


「對不起啊……媽媽。」


 


「你講的那些故事,我其實很喜歡。你很了不起的,你知道所有人都不明白的東西,還把那些分享給我。」


 


「這是我們共同的秘密。


 


枝玉的聲音越來越虛弱,斷斷續續的。


 


「回家去吧,你……還會有新的孩子的。她會比我聽話,比我懂事,不會……不會讓你傷心,她是你期待著生下的孩子。」


 


她揚起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泣不成聲。


 


「故事的最後,人魚公主將匕首刺進了自己的心髒。」


 


「她跳入大海。」


 


「肉身化成泡沫。」


 


「靈魂歸於天堂。」


 


尾音落下,枝玉靜靜合上了眼眸。


 


她的睡顏恬靜,像是回到了新生之時。


 


「洄遊」成功啟動,投射下一道光門。


 


我胡亂抹去眼淚,一步步向那裡走去。


 


餘光裡,燕渡赤足披發,

瘋癲一樣衝我跑過來。


 


他目眦欲裂:「不許走,不許離開,停下啊——」


 


我毫不理會已經跪地乞求的他,頭也不回地穿過光門。


 


16


 


「好的,不秋,這是最後一次心理咨詢了,很高興見證了你的康復。」


 


我向醫生道謝,起身離開。


 


走出心理醫院的大門時,已經有人騎著單車等在那裡。


 


他正挑眉衝我笑。


 


「林不秋,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