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何況,時大人已經做主,把我許給府裡的管家了。」我隻好亮出最後一張底牌。
匆匆趕來的時羨之的臉色看起來晦暗不明。
而一旁老實巴交的張進,他,大概就差直接哭出聲來了。
我想,我的話他們應該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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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宋盈盈,看到時羨之後,她的臉上既羞怯,又無助,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心虛。
此刻,她隻訥訥攪弄著裙擺,神情悽然地瞧著自己的心上人。
「她……她說的是真的嗎?」
時羨之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明顯僵了一僵,動了動嘴唇,卻隻發出個含混不清的音節來。
這下,宋盈盈再也顧不得什麼世家小姐的教養和矜持了。
她幹脆像一隻受傷的乳燕一般,
撲到時羨之的懷裡嚶嚶地啜泣起來。
而我就那麼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在我眼前,旁若無人地你儂我儂。
時羨之一向不喜歡女子哭哭啼啼的。
就算我們感情甚好的時候,他也不曾這樣耐心地哄過我。
但我卻發現,我的眼底竟已經沒有一絲半點的酸澀之意。
本來嘛,誰不知道李御史一向來以宋相馬首是瞻的。
就李家老幺那個窩囊廢,多借他十個豹子膽,他也未必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編排宋盈盈。
宰相千金用來逼婚的苦肉計並沒有多高明的,但重要的是,時羨之吃這一套呀。
宋盈盈來時府鬧過這一遭後,她和時羨之的婚事終於被提上了日程。
整個時府上下頓時喜氣洋洋。
除了張進,唯他苦著一張臉追在我身後。
「謝……謝小姐……這……這可怎麼是好?」
我隻輕笑一聲「怎麼,你不樂意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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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婚期將至,時羨之和宋盈盈一起去了一趟法華寺。
我知道,他們這是去點姻緣燈了。
這是我朝一直以來的傳統,法華寺裡的姻緣燈一向來都靈驗得很。
據說那姻緣燈材質特殊,可在燈內藏入對美好姻緣的祈願祝福之語。
此後,燈內燭火長明,而這小小希冀火油不侵,經久不壞,寓意美好姻緣長長久久。
我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
我和時羨之剛剛定下親事的那一年,我也去法華寺點過一盞姻緣燈。
不過,我是自己一個人去的,
事後,身邊丫鬟說漏了嘴,這才被時羨之知道。
為此,他還笑話了我好一陣。
我記得,最後一次去給這盞姻緣燈續香火,是謝家出事前六個月。那銀錢還是大姐偷偷塞給我的。
如今這麼一算,那盞姻緣大概燈早就已經不亮了,應該是被撤下去了。
可我沒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我居然在房門前看到了一盞姻緣燈。
一盞被踩得稀爛的,破損不堪的姻緣燈。
於是,我隨手將燈和今日後院灑掃出來的塵土掃到了一起。
抬首,卻看見張進又一臉愁眉不展地站在我面前。
我的餘光輕掃了一眼那盞燈,嘆了口氣,搶在他開口之前,先開了腔「你放心吧,我們的婚事做不得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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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為,燈裡的秘密若是藏上一輩子也好。
後來,我又覺得,裝作什麼也不知曉也好。
隻是怎麼也想不到,最後它卻成了我和雪兒的保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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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三日,醉醺醺的時羨之,終於又一次出現在了我眼前。
「阿栀……」不知是不是因為他許久沒有這樣喚我,一張口,難聞的酒氣便也隨撲面而來。
那難聞的氣味,差點燻得我想吐。
但礙於如今的主僕身份。我隻能往後退了幾步,和他保持適當的距離。
時羨之搖搖晃晃地上前,試圖拉住我的衣袖。
他的臉上,是我看不懂的深情和傷懷的模樣,似乎是借著酒勁,他開始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
「說要把你許給張進,這不過是我一時置氣的話。」
「阿栀……我心中介懷你曾……可我心裡還是有你的。
」
「我娶盈盈,一方面是因為心存感恩,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你們自幼相識……」
「我是說,日後我會盡力說服她,讓我納了你,或是……把你養在外室。」
我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麻衣。
時羨之恍惚了一下,大約是會錯了意,見我這樣,嘴角微微一揚。
於是,我不得不向他福了一禮、
「奴婢沒有任何非分之想,隻願你和宋家小姐從此一生一世一雙人。」
「當然,若你要我嫁給張管家,我也是願意的,」
我的每一個字好像都大大出乎了時羨之的意料,因為我每說一個字他臉上的表情就暗下來一分。
也是,在時羨之看來,我如今不過一個罪臣之女。
若能被名正言順地養在外室,對我已然算是一種恩賜了。
時家也剛剛經歷了貪腐案的風波,他實在是僥幸,才能重新入仕途,眼看振興門楣在望。
又怎麼會為了我,放棄那唾手可得的富貴榮華。
可他似乎尤不S心「你是不是氣我,不願替謝太傅……」
「謝家本就是罪有應得,你時家也是一樣!」我深深看了時羨之一眼。
此刻,我平靜無波的眼底,沒有一絲失望,有的隻是不屑和鄙夷。
「就如你早就知道我為何要退親,不是嗎?」
我抬高雙臂,呈在他眼前,然後將兩隻手的袖子一點一點卷了起來。
這哪裡是什麼太傅千金的手臂,便是尋常人家被苛責了的丫鬟也不至如此!
「阿栀……」時羨之倉皇地喚我「我不知……」
時羨之的酒似乎一下子醒了大半,
又或者他從一開始就沒有醉過。
像他這樣自詡端方的君子,有些不堪的話,還有陰暗的心思或許也隻有借著酒勁才敢宣之於口吧。
「不知什麼?時羨之,別演戲了,你讓我……覺得惡心。」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這幾句話憋在我心裡這麼久,總算是可以痛痛快快地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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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謝栀,作為名滿京城的貴女,我名義上是當朝太傅謝令的嫡女。
是的,隻是名義上而已。
我的生父,叫趙敬元,是十三年前謀逆造反失敗,最後被誅了九族的靖王。
而我之所以得以在這九族之外,那是因為,我是靖王的私生女。
我的生母,樣貌極美,但連個身份也不配有,因為她隻是區區一個揚州瘦馬。
當年,
還隻是個闲散小官的謝令,為了巴結我的親生父親,就把我娘給獻了上去。
莫說我娘隻是個妓子,隻單憑靖王妃善妒的性子,就不可能允許我娘這樣的人踏進趙家的門。
於是,謝太傅幹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把我娘作為姨娘養在府上,又把我作為嫡女養到了自己夫人的名下。
那時的他,自詡下了一步好棋。
畢竟,這一明一暗,一捧一貶,對於我那個位高權重的親爹來說。
既是一種巴結,也是一種把柄和威脅。
事實上,他的確也靠著這樣的手段,一步步爬到了太傅之位。
但是,沒有想到的是,趙敬元在這個時候,居然反了,而且,還失敗了。
謝令為了能盡快把自己摘出去,當務之急,就是要先毀了我和我娘這兩個活生生的證據。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姨娘自然好辦,但早已名聲在外的嫡女成了燙手山芋。
謝令也真的狠得下心腸,下毒,滅口這樣直接的手段他也不是沒使過。
好在府裡還有一個明是非的長姐,每每都暗中出手助我。
我也是在那個時候,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
謝令眼見幾次來硬的不行,便改由鈍刀子慢慢來。
在他的授意下,府裡上到小姐,下到僕婦開始慢慢磋磨我,這一身傷疤大多是這樣落下的。
我後來想,謝令替人養著妻女多年,心底大概狠毒了我們母女,卻苦於無處發泄。
隻是沒有想到,他和趙敬元交往甚密一事,還是被扒了出來。
他最後,還是沒能逃過被那件謀逆案牽連的命運。
倒是我,機緣巧合之下,兩次都得以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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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時家被查出貪腐一案時,正值我在謝府後院的日子開始變得艱難。
這種時候,我怎麼可能在謝令面前說得上話?
更何況,那時的謝令滿腦子都是如何自保,他也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為時羨之說話。
所以,萬般無奈之下,我隻好去求了素來與我不睦宋盈盈。
我知道的,她一直就對時羨之有意。
這才有了後來拔甲之痛,被吊之辱。
以及,現在時時刻刻被時羨之掛在嘴邊的那場大張旗鼓地退婚。
可是,這些我縱然沒有對時羨之說過。
但他,卻絕不可能不知道!
我在謝府後院的遭遇,雖為辛秘,卻不難打探。
雪兒就好幾次童言無忌在張進面前說漏過嘴
還有我那回掉落池塘,
既然是時羨之親自救了我,他就不可能沒有看見我這滿身的傷痕。
可是,我去書房找他時,他卻依然佯裝不知。
時羨之甚至還繼續倒打一耙,直斥我當年在他落魄時,棄他於不顧。
時羨之大概以為,我會滿臉委屈地同他訴苦,然後滿心歡喜地要求著他重歸於好吧。
可偏偏當時我已經懷疑他了。
懷疑他知道了一部分的真相,也知道了我手裡的證據。
所以,為了我和雪兒的安全,我忍了下來。
我就這般冷眼看著時羨之和宋盈盈各懷鬼胎地在我面前裝腔作勢。
現在,終於還是到了撕破臉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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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局!」時羨之憤怒的吼叫聲,把我的思緒也給拉了回來,「你是故意引我發現你藏在燈裡的秘密的,是不是?
」
時羨之惡狠狠地看著我「你居然敢威脅我?」
他突然一把掐住我的喉嚨「說,時家貪汙的另一半賬本和證據在哪裡?」
是的,我在那盞姻緣燈裡,藏了時家貪汙案的證據,不過,隻是一部分。
當年,時羨之在宋相的擔保之下得以脫身後,我便央求長姐暗中助我收集證據,以圖他日可以為時家翻案。
誰知,錯有錯著,找到的反而恰恰都是時府並不冤枉的鐵證。
這天下的確有冤假錯案,但朗朗乾坤,浩浩日月,哪來遍地的冤情。
謀逆的靖王和謝令,貪贓枉法的時家,他們就都是罪有應得!
但是,時羨之言之鑿鑿地說我特意設計他,引他露出馬腳,這話並不準確。
彼時,時羨之剛剛翻身,成為新任吏部尚書,而謝家即將被清算。
「你居然敢威脅我?」
我原本是借著去給姻緣燈續香火之名,徹底毀了那些證據的。
不知怎的,心念一動,才把一部分證據留了下來。
想不到後來,長姐臨終託孤,而我和雪兒來了這時府。
所以說,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與其說,是我設計了時羨之,若這一半的證據真能成為我和雪兒得以活下來的保命符的話。
那也隻能說,是我的長姐在天有靈罷了。
看著此刻裝若癲狂的時羨之,我不敢想,若我當初真的頭腦一熱,現在又會是什麼光景。
眼看我幾乎已經喘不上氣來了,時羨之這才緩緩松開了手,可他素來清俊的臉上卻多了一抹陰鸷。
「你以為我真的拿你毫無辦法?」
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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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羨之說得對,我如今不過一個入了賤籍的奴婢,拿他,拿時家是沒有辦法。
但是……
宋家有辦法,宋相有辦法,宋盈盈,她也有辦法。
我手裡緊緊握著得來不易的兩張良民證,以及一筆足夠我和雪兒安身立命的銀錢,在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得日子離開時府。
時羨之的臉色比鍋底還黑。
他卻隻仍是尤不S心地問我「你寧可相信宋盈盈,也不願信任我?」
時羨之言之鑿鑿,表情真摯,仿若幾天前借醉吐真言的他隻是我一個人的幻覺。
「相比男人,女人總還是……多少可信一些吧。」我一點點扯開被時羨之拽在手裡的衣擺「不過,我其實誰也不信。」
我隻是……找了一個……相對言而有信的合作伙伴談條件罷了。
那些證據對時羨之來說是威脅,對於當年出面保下了時羨之的宋家來說,又何嘗不是呢?
這些東西交給宋盈盈,既能讓她宋家放心,還能讓她拿捏心上人,又能去了我這個所謂的情敵。
也算,時物盡其用了。
宋盈盈她驕縱,跋扈,甚至手段毒辣。
但是她這點心機,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她尚且對男人,尤其對時羨之這副皮囊還心存執念。
時羨之自視君子,可他卻想放任我們兩個女人為他爭來鬥去,那是他男人的虛榮心在作祟。
於他,宋盈盈是他日後平步青雲,高高在上的墊腳石。
而我,是他顧念舊情,情真意切的見證者。
我偏不讓他如願!
他現在不再是僅僅受宋府恩惠,但前程似錦的吏部尚書了。
而是,
一個有把柄被人拿捏的上門贅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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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羨之啊……我是真心希望你和宋盈盈能夠長長久久的。」
我粲然一笑,留給他彼此之間最後一句話。
然後,我笑著朝雪兒招招手,就頭也不回地踏出了時府大門。
不過,我想,我和他之間都很清楚。
身處官場,兩個權臣,陷於後院,狐夫狸妻,又在各種相互制約中糾纏。
這往後的日子,哪裡還有什麼歲月靜好可言呢?
所以,越是長久,就越是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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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後,雪兒長大成人,也尋了一戶靠譜的好人家,對方是個老實本分的木匠。
而我,經營著一家小小的食肆,隻求安穩度日。
那日偶然聽幾個食客闲聊,
京城裡的宋府和時府這些年都漸漸落寞了下去。
尤其是時府,不知何故,家產都被充歸了國庫,好似動靜鬧得不小。
說得也是,我不由得嫣然一笑。
不然,這些茶餘飯後的談資怎會傳到我這個邊城小鎮的攤子上依然讓人津津樂道呢?
不過,這些對我一個普通百姓而言,又有什麼重要呢?
前塵往事,不過是一場舊夢。
作為堂堂當朝,哦不,前任的太傅嫡女,我曾是京城第一貴女。
隨著我爹成為謀逆亂黨,我亦沒入賤籍,成為官奴。
我如今的主子,叫時羨之。
他是頗受聖上倚重的新任吏部尚書,也是被我退了婚的前未婚夫。
聽說我能被派入時家,是他特意討來的恩典。
所以,當他同我說「謝五,
我的管家還缺個正頭娘子,我看你挺合適。」
我一刻都不敢猶豫就點了頭,可他卻還是看起來不怎麼高興。
對了,謝五是他專門賞我的新名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