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前兩月,季若清突然想測試一下我的真心。


 


在我跟庶兄孟瑾一起趕去姑蘇核對賬本時,他偷偷給我下了合歡香。


 


忙活了一天準備休息時,我便突感渾身滾燙,不顧庶兄阻攔,咬咬牙直接跳進了屋外的寒潭裡。


 


正是秋冬時分,我一連泡了數個時辰,被送回府裡時,已是高燒不醒。


 


三天後迷迷糊糊睜開的第一眼,是興高採烈的季若清。


 


他溫柔地拉住我的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恭喜我的阿孟,經受住了最後一次的考驗!」


 


1


 


好不容易從浮浮沉沉的噩夢中醒來,第一眼,我就看到季若清守在我的床邊。


 


我的心裡湧出了暖意。


 


但又怕他誤會什麼,我正打算和他好好解釋一下。


 


結果,被他突然的一句話堵S在了嘴邊。


 


聽清意思,我仍有幾分不可置信。


 


「你……你在說什麼?」


 


「什麼考驗?」


 


季若清輕描淡寫道。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在你去姑蘇前,我給你衣服上撒了點媚香。」


 


我看著他認真的眉眼,頓時如墜冰窟。


 


「你是說,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


 


隨即,我用力抽開他緊握的手。


 


季若清一臉錯愕,「阿孟,你怎麼突然發這麼大火?」


 


「這隻不過是件小事罷了……」


 


我怒氣上頭。


 


那夜我本來就累了一天,這濃烈的媚藥發作起來又焚心焚身。


 


痛苦難耐之下,我掀翻了桌上的茶盞,手緊緊攥著碎片,用疼痛來讓自己保持冷靜。


 


隔壁孟瑾聽到了動靜,想要過來扶我。


 


男子身上的冷冽雪松香差點讓我失控。


 


以防發生什麼意外,我才一口氣撲進了屋外的寒潭裡,差點高燒S掉!


 


可如今這個我深愛的男人卻說,這隻是個小事。


 


我深呼吸,勉強告訴自己要冷靜。


 


「你出去吧,我現在頭有點暈,想休息了。」


 


季若清的臉色瞬間變得幽怨傷心。


 


「就為了這個,你要趕我走?」


 


他拔高了音調。


 


「我知道,我跛了條腿,跟你這樣身份的琅琊貴女更是天壤之別……」


 


又來了。


 


又是這些話……


 


我的風寒還沒好徹底,被他的聲音擾得頭都快要爆炸了。


 


「但是,阿孟,小時候我們從懸崖上掉下來,是我用身體護住了你!」


 


說到這裡,他變得垂頭喪氣的。


 


「那時候你明明發過誓,一輩子都不會拋下我的……」


 


我忍著劇烈的頭痛,失控喊出。


 


「夠了!」


 


「是,我確實說過,但這不是你不斷試探我底線的理由!」


 


「你不該如此設計我,更沒必要猜疑什麼不可能的事……」


 


季若清毫不客氣地打斷我。


 


「什麼不可能?孟瑾是府內的養子,跟你又沒有血緣關系。」


 


「你經常因為要跟他處理大小事務為由,拒絕了我的邀約。」


 


我耐著脾氣解釋,「你知道,皇上猜疑,最近丞相府局勢不太好的。


 


「我貴為琅琊嫡女,不是天天來圍著你團團轉的。」


 


看著他不領情的模樣,我輕嘆口氣,突然感覺很累。


 


「季若清,你知不知道?我不會凫水的。」


 


那個時候,我甚至想著被水淹S,也不想做任何對他不貞的舉動。


 


2


 


最後兩人不歡而散。


 


看著季若清有些生氣的背影,我覺得一陣頭疼。


 


我實在不明白,對自己的未婚妻做出如此手段,他怎麼反而還生氣了。


 


我的侍女小翠端著藥進來,也替我忿忿。


 


「哪有這樣的夫君啊,兩人定情後,他居然還要說什麼考驗期。」


 


她吐了下舌頭,「又不是小姐求著他的婚事……」


 


這倒是真的,我喝著湯藥,也有些無奈。


 


季若清這些所謂的考驗,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一次,他故意穿了件染血的大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欣賞著我痛哭流涕、驚惶失措的模樣。


 


一次,他故意和一個青樓女子演戲,兩人出雙成對,舉止親密。


 


消息傳到我耳邊,我特地從浔陽坐了三天顛簸的馬車回來和他對質。


 


最後在我快掉下眼淚的時候,他哈哈大笑,跟我說了真相。


 


而這,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也是,最讓我生氣的一次。


 


我知道季若清他很享受我對他的愛與在意。


 


這無非是他童年積聚下來的自卑感和偏執感在作祟。


 


他迫切地想要通過我對他虔誠的心來證實自己的價值和地位。


 


但季若清他根本沒想過,

我的感受。


 


第一次,看見他S了的時候,我差點當場暈厥過去。


 


哭著喊著拉著他,都沒有動靜。


 


大雪天的,身邊又沒人,我就一個人背著他跑去附近的醫館。


 


一家醫館關了門,就找下一個……


 


那晚的風太大,我從此落下了頭疼的毛病。


 


但看著季若清最後睜開眼睛,抱著我撒嬌。


 


我心中燃起的火苗又被輕輕消下。


 


第二次,聽到他「變心」的消息,我一路上都心如刀割。


 


我想,這怎麼可能,不可能的,我甚至還想過卑微地挽留他。


 


最後季若清隻是笑眯眯地衝我張開手。


 


「阿孟,逗你玩的啦,你看看你,又哭了……」


 


附近酒樓裡有不少人在看戲,

聞言均捧腹大笑。


 


從那天起,我就成了汴京的一個笑談。


 


孟星河是季若清的舔狗。


 


論季若清如何輕松拿捏琅琊貴女。


 


這次,渾身湿透著回來,外面那些人又會怎麼編排我?


 


更不要說父親交給我的事,姑蘇的那個賬本。


 


那麼重要的事,才會派我和大哥同時去。


 


對於孰是孰非,我一向非常執著。


 


於是我寫了張便條讓侍女帶給他。


 


「沒想清楚之前,就不用來找我了。」


 


3


 


父親果然很生氣。


 


三朝丞相,一向沉穩冷靜的他這次難得地發了火。


 


我跪在地上的時候,一杯熱茶摔在我旁邊。


 


滾燙的茶水濺在我的身上,我低著頭,不敢作聲。


 


「孟星河,

我現在真的對你很失望。」


 


「你知道那個賬本對我們有多重要嗎?」


 


「還好你大哥也在,不然我們全府可能都會敗在你的手上!」


 


我的眼裡湧出淚水來。


 


自母親去世後,我就發過誓,再也不要讓第二個人對我失望。


 


父親搖搖頭,「從你的身上,我真的看不到作為琅琊貴女的半分影子。」


 


「為了這麼個男人,你知道自己現在多狼狽多不堪嗎?」


 


他眼眸微眯。


 


「我曾經答應過你的母親,你的婚事,我絕對不管。」


 


「但是這次,我……恐怕要食言了。」


 


我猛地一抬頭,猶豫著開口。


 


「父親,他的事我自有打算,我……」


 


他被我氣得直接拂袖而去。


 


「隨便你吧。」


 


「你要是還舍不得,那就繼續在這裡給我跪!」


 


我嘆口氣,摸摸已經快僵硬的膝蓋。


 


倒也不是舍不得。


 


季若清他畢竟與我熟識多年,當年又因為我跛了一條腿,現在還被人嘲笑。


 


盡管他有時候猜疑心和嫉妒心非常重,但有一說一,他對我是可以豁出命的那種真心。


 


如果有人問我,誰會毫不猶豫地把命給我。


 


我想我的回答也隻有季若清了。


 


我現在都還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我送給他自己繡的第一朵小花。


 


回去的路上,一堆小乞丐要搶。


 


我哭著讓他給他們,他也不願,


 


最後季若清被打得頭破血流,還在朝我傻樂。


 


「阿孟給我的東西,就永遠是我的,

誰都搶不走。」


 


我從小混跡在世家貴族裡,第一次見到亮如明鏡般的真心。


 


他會悄悄帶我爬樹掏鳥蛋,會通過丞相府的狗洞給我遞從來沒吃過的米糖糕。


 


我從小被看管得很嚴,從來沒有這麼熱情的玩伴。


 


我被父親訓斥時,他會蹲在牆外一連數小時哄我,給我講故事。


 


那些枯燥單調的童年時光,他像一輪明亮的圓月,讓我愜意放松。


 


與他相識的每一天,都是我最值得記憶的日子。


 


罷了罷了,將近十年的感情了。


 


季若清如果認錯態度好一點,我就勉強給他個臺階吧。


 


4


 


大家的消息很是靈通。


 


不過幾天,汴京就傳開了我同季若清鬧僵的事。


 


在季若清平時有意無意地炫耀下,全部人都知道我對他百依百順,

非他不可。


 


所以這次,還有不少人專門下了賭局。


 


賭誰先認錯。


 


季若清聽聞了此事,專門壓了五百兩銀子下去。


 


這相當於他的半個身家。


 


他胸有成竹。


 


「你們不知道,我們感情可深了,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阿孟不會不管我的,過不了十天,她肯定會主動來找我。」


 


「你們的銀子,我就笑納了。」


 


我這段時間忙得焦頭爛額,此事並未傳到我耳邊。


 


隻聽說,我那一向不進賭場的大哥也壓了銀子進去。


 


看著滿臉得意的季若清,孟瑾依舊淡淡的。


 


他扭頭離開,隻留下一句。


 


「讓自己的女人為你低頭,並不見得是什麼自豪的事。」


 


……


 


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去了半個月,

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季若清憋著不見我,我也忙到忘了他。


 


一日午後,茶館闲話的幾個人都感到挺疑惑。


 


李江用手肘抵了抵季若清。


 


「清兄,怎麼回事?那大小姐真生氣了?」


 


季若清沉著一張臉,不說話。


 


李芙打著哈哈。


 


「不是吧,嫂子這麼小氣?不就一個玩笑嘛?」


 


有人揶揄道,「反應這麼激動,說不定人家真的有一腿……」


 


他們哈哈大笑起來。


 


都是些無所事事的平庸之輩,出口更不會顧忌些什麼。


 


李芙聳聳肩,「話說跟貴女小姐在一起真累啊,我都心疼你了。」


 


「清哥哥你說她這樣的人真的看得起我們這種平民嗎?」


 


季若清還是垂眸不語。


 


他本就是個軟耳根,別人說什麼,他就會聽什麼。


 


他雙手有些微微顫抖著。


 


「別說了。」


 


李芙有些遺憾地嗑著瓜子。


 


「清哥哥你說你當初選我多好,我們門當戶對。」


 


她有意無意地加重了語氣,「而且,隻有我才是對你絕對真心的哦。」


 


5


 


季若清上門來尋我了,卻撲了個空。


 


「我家小姐剛出去辦事了,公子要不要先進來喝杯茶?」


 


他一臉鐵青,扭頭就離開了。


 


「你們丞相府的門楣,我可踏不進去。」


 


找了半天,在西平大街上,他看到了我。


 


我正和一個米商的老板談著租借商鋪一事。


 


季若清的臉色馬上陰沉下來。


 


他二話不說,

衝了過去,給了那年輕的老板一拳。


 


我人都懵了,趕緊把他拉住。


 


「你瘋了嗎?他可是姑蘇第一米行的掌權人,你打他幹什麼?」


 


我壓低了聲線提醒他。


 


我的本意是讓他不要莫名得罪了有權勢的人。


 


誰知季若清像是被刺激到了什麼一樣。


 


「是!全天下就我最沒用!配不上你!」


 


他出手更加狠厲,毫無拳法。


 


最後來了烏泱泱的一堆侍衛,強行把他架住。


 


我賠著笑臉,放低身態,多次道歉後,那人才氣衝衝地走了。


 


眼看著幾天的努力都泡了湯,我快氣得暈了過去。


 


「你這是要鬧哪出?這就是你醞釀的道歉之法嗎?」


 


季若清輕笑,擦擦嘴角的血跡。


 


「我為什麼要道歉?


 


他定定地看向我,「最該認錯的人,是你!」


 


「你這次實在太無理取鬧了……」


 


「你知道我的朋友會怎麼笑我嗎?」


 


季若清還在絮絮叨叨。


 


我愣愣地盯著他,他眉目認真,一步不讓。


 


我才知道,他原來真的從不覺得自己錯了。


 


心裡突然變得空落落的。


 


之前那個真摯善良的少年走得越來越遠。


 


現在的季若清,完全是一個自我固執的男人。


 


他骨子裡的自卑感,需要不斷壓著我的自尊來得到緩解。


 


正是梅雨時分,小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雨水混著淚水淡淡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