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哎哎,我可當不得你道歉,沒事,不就是設備嘛,交罰款 200,領回去吧。」


 


我以為他會繼續刁難,沒想到很痛快把設備還了我們。


 


隔天放學,我看見小舅再次被一幫城管圍著。


 


是李大隊親自帶隊抓攤販,再次沒收。


 


「對不起了,職責所在,沒事,你來隊裡交罰款,我一準開綠燈。」他拍著小舅的肩膀,臉上肥肉一顫顫的透著譏笑。


 


擺攤行不通了,小舅租了個小小的門面,白天賣面,晚上賣燒烤。


 


李大隊長各種帶隊刁難,小舅都置之不理。


 


「他想找茬,我就讓他沒茬可找。」


 


夏天的夜晚悶熱窒息,燒烤爐前小舅的汗珠如雨滴,紅火色木炭刺啦啦冒白煙。


 


他居然穿著長袖襯衫,領口嚴嚴實實。


 


我遞給他一瓶冰鎮汽水,

他仰脖喝完。


 


「小舅,你不熱呀?」


 


小舅嘿嘿笑:「跟個流氓似的,誰敢來咱這吃烤串。」


 


由於真材實料,服務熱情,小舅的生意越做越好。


 


快收攤時是他一天最放松的時刻,那些杯盤狼藉有我收拾。


 


他就一把大蒲扇,一瓶啤酒,一把烤串,優哉遊哉地看我幹活。


 


夏天的夜晚,滿街都是大長腿。


 


「小舅,那有個美女,你咋不去搭訕?」


 


小舅撸一把串,露出當年花痴表情道:「等我吃飽的。」


 


其實出獄的小舅變化特別大。


 


他藏起性格裡天生的血性與鋒芒,一如紋身雪藏於襯衫。


 


我的劉川舅舅,終於像個正經人了。


 


他不與別人起爭端,逢人笑呵呵遞煙。


 


他給我表演監獄裡學來的竹笛,

婉轉悠揚。


 


而且他,居然,還愛看書了!


 


無論收攤多晚,一小時閱讀雷打不動。


 


歷史,地理,人文,哲學,嗯,新華字典。


 


「唉,書還是讀少了。」他搬著一堆書路過我的房間,必然得瑟一句。


 


「哎呀,又看這麼多書,舅你太厲害了。」


 


嘿嘿,我還是喜歡到處得瑟的小舅。


 


小舅一直為我的成績驕傲。


 


縣實驗中學,高手雲集,我穩居年級前五。


 


班主任何老師特別喜歡我。


 


這裡的同學沒有敵意,隻是良性競爭。


 


那是我最舒服的高中生涯。


 


直到高二那年,隔壁班級轉學過來一個女生。


 


「小英,那個新來的女生長得跟你可像呢,名字也像。」


 


「哦?

她叫什麼?」


 


「洛一英。」


 


懷著好奇,我見到了她,是洛可。


 


她改名叫洛一英了,而且,還跳了一級,與我同級。


 


同學們喊她名字喊快了,聽著就是「洛英」。


 


我心裡特別別扭,總感覺有不好的事情會發生。


 


卻無從察覺。


 


17


 


進入高三後,一切仿佛加快了節奏。


 


模擬考試,排名,模擬考試,排名,每個人都像上足發條,等待最後一刻釋放。


 


我對自己非常有信心。


 


小舅也對我非常有信心,他說現在拼命賺錢就是為了給我攢足大學學費,然後我上學,他就四海為家。


 


美好的期待在一次家長會後被打破。


 


何老師單獨留下小舅與我。


 


她似乎依然在猶豫著,

直到最後她下定決心。


 


「這可能是猜測,發生概率很低。


 


「但作為班主任,我不提醒,過不去自己這關。」


 


「洛英,我想知道你跟隔壁班的洛一英,到底什麼關系?」


 


我老實回答:「同父異母。」


 


何老師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然後她說了六個字:「高考冒名頂替。」


 


我與小舅如墜深淵。


 


「聽同事說,洛一英家裡有親戚在縣教育局當官。


 


「你們要提防。」


 


回到家後,我們認真分析後更加不寒而慄。


 


我終於明白自己莫名不安的原因。


 


隻要快念,洛一英就被聽成是洛英。


 


試卷寫名字,「一、英」,刻意連到一起,就變成了上橫長一點的英字。


 


她隻要與我一同參加高考,

調換準考證,我可能就萬劫不復。


 


我被她替換人生,她盜取我的成績上大學。


 


這世界怎麼可以這麼黑暗?


 


好在何老師給我的建議是——悄悄改名,改新身份證,並在高考報名最後期限提交。


 


小舅讓我安心學習,他張羅。


 


但是,我改名,必須村委會開具證明。


 


豈不是自投羅網?


 


我忽然想起,張姨兒子二狗跟我說過,他家有親戚在鄉派出所,這是我們最後的稻草。


 


對,找張姨。


 


非常順利,張姨家親戚告訴我們,年滿十八歲後改名無需村委會提供證明。


 


我完全符合條件。


 


於是,神不知,鬼不覺,我改名了。


 


我要隨小舅姓,劉英太俗被否,劉洛英太繞口被否。


 


最後,小舅提議:「不如叫劉若英吧。」


 


好名字,改了。


 


我至今還記得報名截止最後一天我提交身份證後,洛可那張扭曲變形憤怒的臉。


 


好像我奪取了本該屬於她的機緣。


 


可惜一切都晚了。


 


她與她背後的人,枉費心機。


 


我終於可以放心大膽地最後衝刺。


 


多年努力,一切都水到渠成。


 


出考場時天藍風清,小舅在人群裡呲著牙笑。


 


「小舅,沒問題!」


 


我們一起盼著查分。


 


18


 


「這不可能,成績隻有 455 分。」


 


我與小舅震驚地望著彼此。


 


我們還是遭道了。


 


何老師滿臉憤怒。


 


建議小舅帶我立刻去縣招考辦申請復核查分。


 


但是考生是見不到卷子的。


 


申請受理後兩天公布結果。


 


我們在祈禱中期望,在期望中絕望。


 


縣招考辦回復——成績無誤。


 


小舅帶我再去縣教育局時,竟然在大門口的宣傳櫥窗上看到了另一個名字。


 


縣教育局副局長:李佔石。


 


照片上,那張春風得意、一臉嚴肅的臉,在國旗下閃著紅光。


 


李佔石,李村長的二兒子,洛可的親二舅。


 


小舅深吸一口氣,人生何處不相逢!


 


教育局工作人員對我們的申訴置若罔聞,查卷結果為唯一結果,不要再無理取鬧。


 


我們求告無門。


 


還是善良的何老師,在關鍵時刻又給我們指出一條路。


 


她前幾屆有個畢業生叫高曉輝,

女孩的父親是市教育局的大領導,隻要我們能聯系上,或許還有一線轉機。


 


何老師打印出我高中所有大考試的成績單,她去找其他老師聯合籤名,證明成績單的真實性。


 


盡管有人拒絕,但同情我的老師更多。


 


馬上出發,分秒必爭。


 


曉輝師姐熱情地接待了我們,她在市報社工作,見識廣博。


 


「確實高考頂替時有耳聞,但你們這情況,恐怕我爸也幫不了。


 


「他出去巡查了,每年這時候,我們都找不到他。」


 


小舅沒有放棄:「曉輝姑娘,請你看看小英的成績單。」


 


曉輝姐看著一位位熟悉老師的籤名,臉色有些掙扎。


 


小舅慢慢給曉輝姐講著我的故事,講著從 6 歲牽起我的手,一路走來的風風雨雨。


 


小舅哭了,我哭了,

曉輝姐也哭了。


 


曉輝姐想盡辦法,終於讓我們與她父親,高局長,坐在了一起。


 


「我同情小英的遭遇,但我愛莫能助!這事已成定局,我的建議是,復讀一年。」


 


高局沒給我們再磨的機會,果斷離去。


 


事情毫無進展,高考錄取即將開始。


 


「小舅,我們回去吧,我再復讀一年。」


 


「不,還有希望。」小舅拉開襯衫的領口,我隱約又見他的紋身。


 


青龍白虎,攀於臂膀。


 


潛伏爪牙忍受後。


 


我的守護神再現。


 


19


 


高考後的市教育局領導,為了躲避請託,一律關機躲人。


 


高局長深居簡出,神龍不見首尾。


 


而小舅,就像一塊狗屁膏藥,他跟蹤了曉輝姐,找到高局的家。


 


早六點去,凌晨 1 點回,天天在那裡等著堵高局。


 


連續一周,高局長兩次深夜回家都被小舅堵到。


 


小舅告訴我,或是他的誠意,讓高局長跟他交了底。


 


「小伙子,聽叔一句勸,回去吧。


 


「你為了孩子這麼執拗虔誠,我也跟你說句實話。


 


「小英這個事,可能是被換卷子了,這個事想辦成,那不是扳倒一個人的事,是一群人。


 


「拔出泥巴連著坑,叔,我怎麼查一群攻守同盟的人?大概率是得罪一群人卻查不出任何結果。」


 


「唉,回去吧!」


 


……


 


那夜大雨滂沱,小舅回來時淋成落湯雞。


 


「小舅,咱回去吧!」


 


小舅低下頭沉默了會兒:「小舅沒用,

幫不了你!」


 


「我要出去走走,明天咱們回縣城。」


 


小舅把我推回賓館,一個人走入雨幕。


 


隔著窗臺,雨中的他脫掉襯衫,赤膊著上身,在雨中怒吼,雨幕沿著昏黃的路燈,傾瀉潑灑向黑暗。


 


一身龍虎緩緩睜開雙眼,那是深藏鋒芒與血性的劉川。


 


那一刻我莫名害怕。


 


我怕他會突然離開我,我追出去,一路狂奔向他,在街口,我與另一人相遇。


 


是高曉輝。


 


「你小舅呢?」


 


「在前面。」


 


「帶我去找他。」


 


「我爸還要見你們一次,你倆跟我來。」


 


再見高局長時,他問了小舅這樣一句話:「如果我不管,你會怎樣?」


 


小舅自嘲地一笑,指指這一身紋身。


 


「我是個匹夫。


 


「而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害小英的人,做了壞事不會沒有代價。」


 


「天不處理他,我處理他。」


 


高局長金剛怒目:「暴力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最終手段。」


 


小舅怡然不懼。


 


「但它是表達反抗意志的最直接手段。」


 


「我會把事情鬧大,大到足以上新聞。」


 


「大到遮羞布也蓋不住它。」


 


小舅深呼吸,用盡力氣說道。


 


「真正的流氓不是滿身刺青,而是那些用權力掩飾卑劣的體面人。」


 


「趁我還有血性,幹他娘的!」


 


那天高局長跟小舅說,他的兒子如果還在世,應該跟小舅一個年齡,也應該跟小舅一樣的血性尚存。


 


「就當是為了我兒子,這事,我管了!」


 


……


 


後面的日子有如夢幻。


 


高局長親自帶隊,盡管阻力重重,仍然摧枯拉朽地讓事情回到正確的軌道。


 


縣教育局十幾個人被處理,李佔石為首的三人被刑拘。


 


聽張姨說,正在農村擺升學宴的洛可被打回原形,李村長氣得心髒病復發。


 


牆倒眾人推,新村長的有力競爭者,實名舉報李村長貪汙腐敗,以權謀私。


 


老李家的權勢在迅速崩解。


 


失去家族支持的李佔武被城管大隊排擠出隊伍,成了見小舅就躲的臨時工。


 


「都是你的孽種惹的禍!」李秋紅大罵洛陽。


 


洛陽狠狠抽了李秋紅兩個耳光:「還以為你是村公主呢?少騎在我身上作威作福。」


 


而我,620 分,被心儀高校錄取。


 


我上大學這一年,小舅賣掉飯店,買了摩託,開始全國摩旅。


 


我長大了,

他立即徹底放飛自我。


 


曾經,我以為自己是他的尾巴,累贅。


 


現在我改變了想法。


 


守護是雙向的,陪伴也是相互的。


 


我們互為救贖。


 


我一點都不在意他混過。


 


歲月會把一個人最初的東西帶走。


 


可有人的底色永遠不變。


 


小舅那一身紋身又怎樣呢?


 


龍虎是相,斑駁也是相。


 


內裡。


 


是一顆永遠搖滾的人間赤誠。


 


小時候他告訴我。


 


人應該像鳥一樣自由。


 


那麼。


 


人怎麼能像鳥一樣自由呢?


 


起碼,要勇敢吧!


 


番外


 


風波過後,小舅買了好酒去感謝高局長。


 


「叫我高叔叔吧,

留家裡吃頓飯。」


 


兩人徹底喝多了,臨告別時互相摟脖抱腰。


 


高叔叔:「我兒子要還在,就你這歲數。」


 


小舅迷迷糊糊道:「要不,我認您當幹爸?」


 


高叔醉醺醺地大喊:「你做夢,先把這一身紋身洗了去!」


 


……


 


我大一那年是 2009 年,小舅又恢復了風騷本性。


 


摩旅間歇他來大學看我,30 歲的他穿著蘇格蘭裙,他一臉得意:「小沈陽就這麼穿的。」


 


那幾年他過得極其瀟灑,老發一些照片給我,還有偶遇美女的合照。


 


我會把小舅的照片轉發給曉輝姐,我們姐倆一起吐槽他。


 


「哎呦,這老流氓花起來真是遭不住!」


 


「嘖嘖,泡姑娘你倒是選個好看點的呀!

沒眼光!」


 


我大四那年,33 歲的小舅電話告訴我,他要結婚了。


 


「新娘是誰?」


 


「你曉輝姐!」


 


「恭喜小舅抱了美人歸,還得一便宜老丈人。」


 


「哈哈哈,那當然,當不了幹兒子,就當他女婿。」


 


「我這還不是叫爸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