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悲的是,我這一條命,隻換來了這點錢。


可喜的是,不管怎麼說,有了這些錢,我能提前為自己安排好身後事了。


 


當天晚上,我找了個小旅館,住進了最便宜的標間裡。


 


9


 


次日一早八點,我打車來到了喪葬機構。


 


“蘇小姐,已經幫您預定了海葬服務。”


 


“等您S後,我們會先幫您的屍體火化,海葬的位置位於長興島到橫沙島之間的海域。”


 


“因為您的情況比較特殊,所以需要提前預繳百分之八十的款項,尾款需要在兩周內補齊。”


 


我點了點頭,頂著工作人員憐憫的目光,我從包裡翻出所有的錢遞給他。


 


拿著證明文件離開喪葬機構後,為了能補齊剩餘的尾款,

我乘坐公交車來到商業街找兼職工作。


 


剛剛走到商場大門,就碰見了蘇圓圓和陸驍。


 


我想裝作不認識,可他們直直站在我面前,擋住了去路。


 


抬頭看了看蘇圓圓挎在陸驍胳膊裡的手,哪怕早已經絕望,可心裡還是忍不住的會痛。


 


我和陸驍從幼兒園開始就在一個班,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曾經我記不清有多少次在家裡受了委屈後,都是陸驍緊緊牽著我的手,給我力量。


 


哪怕他通過我認識蘇圓圓後,不再無條件的偏向我時,我都能理解。


 


可在尼日爾那最後一通求救電話後,我就知道,我又一次變成了孤家寡人。


 


陸驍說話的聲音依舊溫柔。


 


“小瑜,你什麼時候回國的?怎麼沒有提前告訴我?”


 


“我聽圓圓說了,

你怎麼一回來就和叔叔阿姨鬧起來了!”


 


“都畢業這麼久了,也沒有找工作,叔叔阿姨幫你安排做志願者,你應該感恩才是。”


 


我抬起頭,看向他的眼神冰冷。


 


“讓開,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陸驍的表情錯愕,有些不可置信的繼續說教。


 


“你這是什麼話?我說這些還不是為了你好!”


 


“不管怎麼樣,圓圓是你的親姐姐,你為了爭寵惡意針對她,甚至還因此對她動手,難道你不應該道個歉嗎?”


 


蘇圓圓聽見有人為她打抱不平,立即紅了眼眶。


 


“妹妹,我知道你恨我,你覺得爸爸媽媽偏向我,所以為你報了志願者。


 


“可爸爸媽媽也是為了你好呀!”


 


“你打我,罵我,我都能夠接受,但是爸爸媽媽年紀大了,經不住你這麼刺激的。”


 


“你知道昨天你離家出走後,媽媽被氣得昏了過去,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身呢!”


 


這一出唱念做打,讓周圍的人群漸漸圍了過來。


 


聽到蘇圓圓的控訴後,許多人對著我指指點點。


 


“這小姑娘長得白白淨淨的,沒想到是這樣的人。”


 


“呵,長得好有什麼用,現在的年輕人哦,連最起碼的孝順都不知道,簡直就是畜生。”


 


一個大媽翻著白眼,給蘇圓圓支招。


 


“姑娘,

這是你妹妹吧!像這樣不知好歹的,就應該狠狠打一頓,讓她長長記性!”


 


“就是,小樹不修不直溜,小孩子就不能慣著。”


 


...


 


我被周圍的指指點點鬧的腦子疼,不想繼續看蘇圓圓唱大戲,於是轉身就想離開。


 


可蘇圓圓SS抓住我背包的肩帶,阻攔我離開。


 


大媽見情況不對,上前一把擒住我的雙手將我放倒在地。


 


“小姑娘,我幫你抓住你妹妹了,趕緊來,好好教育她一頓。”


 


手上骨折的地方沒有處理,在大媽的手下,疼痛漸漸氤氲開來。


 


雙腿本就因為並發症吃不上力,我順勢倒在地上,被人SS壓住。


 


“大媽,快放開我妹妹,快!她手上還有傷呢!


 


蘇圓圓語氣中滿是擔憂,著急忙慌的向我走來,嘴上雖然說著關心的話,手卻絲毫沒有省力氣。


 


她的腳“無意識”的踩在我的雙腿上,刻意加重的力道讓我痛到幾乎昏厥。


 


可她越是這麼說,大媽就越是憤慨。


 


“年輕人受點傷怕什麼,這不孝順可就是品格有問題,你不會教,我來!”


 


說完,那雙大手就像是蒲扇一般扇在我身上。


 


我拼命揮動著手臂想要掙脫,可熙熙攘攘人群,和那雙擒住我的大手卻像是牢籠一般,讓我成為發泄的對象。


 


不知道有多少人,對著我的身體拳打腳踢。


 


疼痛席卷全身,意識也逐漸模糊。


 


就在我即將暈過去時,我仿佛聽見有人大喊了一句“住手。


 


10


 


再次睜眼,我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病房裡。


 


媽媽站在病床邊上,紅腫的眼睛在看到我後,迸發出驚喜。


 


我爸帶著蘇圓圓和林驍站在門邊,幾人的臉色都十分難看。


 


“小瑜,你還有哪裡不舒服?你終於醒了,媽媽都要被你嚇S了!”


 


我一把抽出被她握在手裡的手,本想要放兩句狠話,卻發現嗓子幹痛到無法發出聲音。


 


正在這時,病房的大門被人推開。


 


李醫生風風火火的走了進來,臉色陰沉。


 


“你們可真行啊!小瑜剛剛從尼日爾過了生S劫,到現在身體還處於很差的狀態,體內的慢性急性並發症一堆。”


 


“你們這些做家人的,

不但沒有絲毫體諒,竟然還合起伙來欺負她?”


 


“還有你們倆,你們真的是蘇瑜的父母嗎?”


 


“她的身體..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你們居然忍心把她趕出門,讓她自生自滅?”


 


我媽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下,偶爾發出的泣音令人聽得心顫。


 


可在我的耳裡,卻隻覺得這是惡魔的低語。


 


蘇圓圓和林驍被李醫生罵到身體僵硬,但嘴上依舊還在試圖狡辯。


 


“不,不是的,我..我們也隻是為了小瑜好呀,她一回來就把爸爸媽媽氣得不輕..我..我是為了讓小瑜回..”


 


剛剛潤完嗓子的我總算可以發聲了,張嘴直接打斷蘇圓圓的話。


 


“別跟我說為了我好。


 


“為了我好,就是從小到大,隻要我考試成績好,你就回家哭哭啼啼告狀說我在學校欺負你,看不起你。”


 


“為了我好,就是從高中寄宿開始,打著怕我學壞的名義,讓我每個月隻有500塊生活費,連飯都吃不飽。”


 


“為了我好,就是我不能吃的比你好,穿的比你好,否則就是戳你心窩子,欺負你孤兒院出生?”


 


“蘇圓圓,算我求求你,離我遠一點好嗎?”


 


說完,我掃了一眼病房裡的其他三個人,接著說道:


 


“至於他們,無論是我的親爸親媽,還是這個所謂的竹馬,你想要獨佔,那就全部拿走。”


 


“我不稀罕,

也不需要了。”


 


11


 


話音漸落,我媽的哭聲也更加悽厲。


 


她伸出雙手,想要把我抱在懷裡。


 


我一把扯掉手上的掛針,猛地推開她。


 


“還有你們這對道貌岸然的夫妻。”


 


“以前我一直覺得你們是被蘇圓圓蒙蔽了,所以你們才會對我誤會那麼深。”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想明白。”


 


“原來從始至終,你們全都知道。”


 


“隻不過因為我是你們的親生女兒,所以我的身份天然就低你們一等,無論你們怎樣傷害我,都會被原諒。”


 


“和你們的事業,和錢比起來,

我這個親生女兒的感受就微不足道了是吧。”


 


我爸自一開始就沒有發出聲音,但是在我將他的面皮一同撕下來後,怒意漸漸染滿整張臉。


 


“你這個孽女!我們是你的父母,有你這樣的嗎?對父母不敬,天打五雷轟!”


 


他漲紅著臉,右手高高舉起。


 


我昂著頭沒有分毫想要服軟的意思,隻等他這一巴掌落下。


 


可很快,他的右手又收了回去。


 


媽媽的眼淚流的更快了,一隻手捂住心髒的位置,似乎被我氣得不輕,憋了半天才說道:


 


“小瑜,你是媽媽的親生女兒啊!媽媽隻有你一個孩子,怎麼會不愛你呢?”


 


是啊!


 


我是他們的親生女兒,也是唯一的孩子。


 


曾經多少次,

我從心底期盼,我不是他們的孩子,或許是從醫院抱錯了呢?


 


又或者,我和蘇圓圓一樣,也是他們從孤兒院領養的呢?


 


但很可惜。


 


我用省吃儉用兩年的錢去偷偷做過親子鑑定,我就是他們的孩子。


 


看到結果的那一刻,我隻覺得天都要踏了。


 


我沒有任何理由,任何借口去脫離他們了,隻能永永遠遠,一生一世都活在他們的壓迫下。


 


其實對於他們送我去尼日爾我是感激的。


 


因為我發現了一種,可以完全擺脫他們的辦法。


 


那就是用我這條命,去償還這本該無法報答的生恩。


 


12


 


我通紅著眼眶,雙眼裡寫滿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字一句說的清清楚楚。


 


“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們。


 


之後我徑直躺在病床上,整個人都像是放空了一般,靜靜的流著眼淚。


 


李醫生上前把我扯脫的吊針重新固定好,然後緊緊握著我的手,像是要傳遞給我力量。


 


就在這小小一片的溫暖裡,腦袋裡開始不受控制的飛速切換畫面。


 


有我被蘇圓圓欺負,卻被她三言兩語甩鍋後無能為力的場景。


 


有我被爸爸媽媽體罰後,小小的身影跪在雨地裡倔強的身影。


 


有林驍陪著我,坐在學校操場夕陽下的場景。


 


也有在尼日爾感染病毒後,求救無門後打算放棄,卻等到李醫生救贖的場景。


 


黑暗就像陰影,一帧一帧的逐漸將腦海染成一片漆黑,直到沒有知覺...


 


(完)


 


番外


 


蘇瑜走了。


 


她的手還被我緊緊握著,

明明手心裡還有溫度,可一旁的監護儀,卻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一大群醫生護士衝進病房,在經過三十分鍾的搶救後,這條年輕的生命還是走了。


 


我站在病房外,看著痛哭流涕的蘇家夫妻,卻覺得無比諷刺。


 


人還在的時候不知道好好珍惜,等失去後卻又追悔莫及。


 


七天後,藍色的大海上漂著一艘白色的殯儀船。


 


數十名國際志願者和援非醫療隊的所有成員都站在甲板上,為了送蘇瑜最後一程。


 


我無法阻止蘇家人到來,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在葬禮上哭鬧不止。


 


可直到蘇瑜的骨灰被灑向大海時,我才明白蘇瑜選擇海葬的原因。


 


或許隻有隨著海浪,無所目的地的漂流,才能給她畢生追求的自由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