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想歷史會給出答案的。


 


後人會看見,我在用盡全身力氣去抵抗女性基因裡多攜帶一絲的感性。


 


因為我無時無刻,每時每刻都在告訴自己,背後的真相是什麼。


 


他向所有人昭告他愛我,不過是要在朝堂當中樹立一個靶子,這樣他就有了充足的理由,不去接納其他權勢帶給他的桎梏。


 


至於我因此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他並不在乎,因為他覺得這是我在得到他的愛之後理所應當承擔的代價。


 


而他給予的所謂的盛大的愛,是綾羅綢緞,金銀珠寶,是我能行使的最大權利,不過後宮早已經完善、隻需要按部就班的規章。


 


是我但凡得他懷疑,他便毫不猶豫要我身邊之人的性命,轉而要我莫再恃寵而驕。


 


至此,我得到君權之下的寵愛,交出向上位者說不的權利,並要一生待在附庸的位置上。


 


可,憑什麼?


 


……


 


我從高位緩緩走下來,並不想太去在意這些往事了。


 


我還有樁樁件件永遠處理不完的事情要做。


 


有時候我也會覺得自己的這一生,似乎是在不斷見證他人承諾背離的一生。


 


可回過頭去想一想,我也曾承諾,他們是我永遠且唯一的摯友、愛人,而我也終究沒做到。


 


這並沒有什麼的。


 


我隻要永遠記得我要什麼,並為之努力便好。


 


37


 


至掌權第二十年整。


 


我培養的儲君已經及冠。


 


我開始著手提前退位的事情。


 


所有人都勸說我不急。


 


儲君差點以為我出什麼事,三歲以後第一次落了淚。


 


我笑著安慰他們。


 


其實我隻是覺得自己老了,該放下了。


 


即便有再多的事還沒做完,也應該交由年輕人來做了。


 


我比任何人都能感受到自己身體的遲鈍。


 


這種衰老的跡象是年少的我從不能想象過的。


 


年少的我在想什麼呢?


 


我想好好成為一位太子妃,想告訴所有人拋開家族的榮譽,我本身也優秀到配得上太子。


 


想以後我會成為一位擁有賢名的皇後,成為史上第一位沒有強大的娘家,卻擁有強大的武將為靠山的皇後。


 


那時候裴溯會娶一位善良的姑娘為妻,我會和她成為閨中密友,我們的孩子或許還會結為親家。


 


而我絕不會像孫皇後一樣,嫉妒皇帝的寵妃,打壓他人的皇子。


 


我會善待後宮的每一個孩子。


 


他們會在足夠的愛和教養中長大,

絕不需要羨慕他人,更不需要忍氣吞聲。


 


可我在實現願望的路上,漸漸走向了完全不一樣的、從未曾想象過的未來。


 


我曾驕傲於自己所創造的未來,卻又逐漸意識到這個未來其實早就被很多人擁有過。


 


被很多男人擁有過。


 


我卻用了很多年,犯了很多錯,才生出這樣的妄想。


 


我有什麼好驕傲的呢?


 


於是有許多個瞬間,我又自棄、自疑。


 


也是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明白,這都不是我的錯。


 


我為成為皇帝的妻子沾沾自喜、我囿於他人賦予的權利與寵愛、我曾將畢生的志向定位於附庸的位置...


 


這些都不是我的錯。


 


因為我所見過的所有的女性都是這樣的,所以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樣子,也不過成為一個和前皇後不一樣的皇後。


 


而那些先輩女子也沒有錯。


 


對錯其實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值一提的事。


 


……


 


看啊,人老了,都開始追憶往昔了。


 


我笑笑。


 


堅持下了轎撵。


 


在侍從們的擁護下,走到田間。


 


初上高臺時,以為萬般皆過往,人生至此是頂峰。


 


再登高臺時,方覺物是人非,手握權柄仍惶恐命運不知所往。


 


沒人告訴過我,應該怎麼做。


 


我隻能握住自己的手告訴自己: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三臨高臺,我主動走向高臺之下。


 


從皇宮的繁華中,來到潮湿的田間,將水稻插進土壤裡;


 


從江南的豐潤中,來到塞北的草原,將牧草喂到牛羊口中……


 


一開始,

很多大臣的極力反對,畢竟從未有過大國皇帝躬親至此的先例。


 


後來漸漸地開始有人理解,因為這是我曾有過的經歷,所以我這個特殊的陛下要做這些特殊的事。


 


很久以後,他們才懂得,這不是特殊的事。


 


這本是所有人的來時路,也是所有人的去時途。


 


永盛一年,政通人和,百廢待興。


 


至永盛二十三年,四海升平,八方寧靖。


 


《高臺之下》


 


-完-


 


作者:遠山已降臨


 


番外:


 


我於夢中驚醒,身體的遲鈍已經很難讓我直接坐起來。


 


於是我沒有選擇坐起來,這樣便不會發出聲響驚動他人。


 


我細細聆聽,確認了那聲音並不是夢。


 


「這自然不是夢。」


 


天上人的聲音宛若洪鍾,

在我腦海中想起,可我並沒有佩戴那枚佛珠。


 


「你的身體已經快要到極限,沈玖,你該過來了。」


 


過來?去哪裡?做什麼?


 


「來神壇,成神。」


 


我?


 


「對。」


 


「你已經成為這個世界的主角,你該過來了。」


 


憑什麼?


 


憑什麼你們說我是主角,我便是主角?你們要我過來我便過來?


 


「你錯了。」


 


「你怎知道你不是我們一開始選中的主角?你怎知道這一切不是我們特意給你設置的考驗?」


 


「沈玖,你從來都是我們一開始就選定的人。」


 


哈。


 


可我就是知道,我不是你們選定的那個人。


 


沈若绾、謝遲、郭成、顧榮玉……你或許挑選了許多人,

但總歸不是我,我從不是你們中意的那個人。


 


因為真的要鍛煉一個人、篩選一個人,不會通過N待她的身體、打壓她的自尊、擊潰她的自信……不會通過這種惡劣的、摧毀的手段。


 


天上人沉默了一瞬。


 


「不必糾結於這些,沈玖。」


 


「在你S之前,找到琅山,來神壇。」


 


「你要快些出發了。」


 


我最終聽從了天上人的召喚。


 


或者說,我遵從了自己從始至終的內心。


 


我要找到那些擺布我們命運的人,我要去看一看他們究竟有何神通?


 


我要看一看那是否是全然不同的世界,那裡的制度是否也可以被顛覆。


 


當我跟眾人說,我要去琅山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相信這個地方的存在,認為這是一場必定失敗的,

求仙問道。


 


但他們無法拒絕太上皇最後的要求。


 


人馬準備了月餘。


 


我告訴他們,等找到了地方,他們便可自行歸來,可每個人臉上,依然是慷慨赴S的神情。


 


好在或是為了追隨我,或是為了朝廷給家裡的豐厚的賞賜,來者皆是自願。


 


隻是我上船前,竟在百餘人裡看到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


 


我難得動了怒。


 


那個小孩子卻並不害怕,竄過人群,從下面跑了上來。


 


「皇奶奶,您別生氣,我真的是自願來的!」


 


小童說著從掏出一個包裹,身邊的護衛眼疾手快便要行動,我抬手制止。


 


小童並未察覺,興高採烈地從包裹裡掏出了許多長串。


 


每條長串上都掛著許多小木牌,上面刻著名字。


 


他指著其中一個說:「沈康!

這是我爹!您還記得麼?」


 


我思索著,那好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們本已選擇視而不見,可最終還是返回去,抱過了那個嬰兒。


 


是謝遲為他取的名字……


 


小童嘰嘰喳喳地說著:


 


「爹爹說您當年來到白沙城,救下了還是嬰孩的他。」


 


「後來又因此事,在白沙城修建了養育院,許許多多戰亂中的孤兒,這才都能活下來。」


 


「所有爹爹聽聞這次需要有小孩子來操作那細小的機關,就馬上來問我的想法啦。」


 


「他說您說了我們能回來,我們就一定能回來。或許等我回去時,我妹妹就會走路了。」


 


我沒了猶疑。


 


「皇奶奶,爹爹說您曾經抱過他,真的嗎?」小童的眼裡滿是天真與期待。


 


於是我抬手抱了抱他。


 


眾人一片驚呼。


 


好在我並沒有真的試圖將他抱起——我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了。


 


這一路行程不知走了多久。


 


走過山路,也走過水路,走向無人之地,穿過風雨,穿過沙礫。


 


眾人驚訝,如此坎坷之後,我們竟然都還活著。


 


隻有我並不驚訝,不知為何我始終覺得,這最後一道考驗,再不會有人S亡了。


 


它考驗的,不過是我在這將朽之時的意志。


 


漸漸有人走不動了,我放他們離去。


 


而他們也默契地將工具與糧食都留了下來。


 


又不知過了多久。


 


某一日我們抬頭看天,竟在層層白雲後,真的看到了琅山。


 


那是一座完全不一樣的山,

以至於所有人看到它時,都能清楚的意識到,它就是我們要找的琅山。


 


但它看起來真的太遠了。


 


又走了一些人,小童哭著問該怎麼辦。


 


留下的兩個人中,年長的女人抱著小童安慰:「別怕啊,阿孃抱著你。」


 


另一名素來沉默的男人將我從馬車上扶下來。


 


我也開口安慰:「別怕,說不定睡一覺我們就到啦。」


 


大抵是考驗結束了吧。


 


第二日醒來時,琅山就在眼前。


 


小童驚訝地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他望著眼前的高山,瞪大了雙眼,驚嘆道:「天哪,離我們那麼遙遠的山,那麼遙不可及的山!我一覺醒來,竟然就這樣降臨在我眼前了!」


 


我失笑,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頭。


 


小童還陷在眼前壯麗的景色中,

於是我沒有反駁他。


 


不著急,他的人生還很長,終有一天他會明白,不是大山降臨在我們眼前,而是我們跨越徵程萬裡,始終向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