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這麼放過他嗎?」
我聽見電話那頭的季晴冷冷的開口,我愣了很久,咽下嗓子裡的哽咽。
「你知道嗎,哪怕他現在對我欺騙,侮辱,傷害,我腦子裡,依然是剛見到他的時候,幹幹淨淨,冷冷清清的樣子。」
牙齒僅僅的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兒蔓延在口腔裡。
我能做到的最瘋狂的報復,就是一個人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離開。
「我是不是特別犯賤。」
季晴沒回答我,良久之後,一聲長長的嘆息湧進我的耳朵。
「再堅持兩天,我安排你離開。」
掛掉電話,我癱坐在地上很久,
看不到窗外從天明變成天黑。
晚飯的時候,江安主動上樓進了我的房間。
「媛媛,
我知道你難以接受自己失明,可是我們馬上要結婚了,高興點好嗎。」
他輕輕的把我抱在懷裡,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
我知道這是江安求和的暗示。
以前每次我生氣,他都會這樣,
現在看來,隻是他的一場戲。
裝了這麼久,是時候謝幕了,
我露出一個微笑,江安放心的走了。
江安把婚禮準備的很盛大,
地點是大學旁邊的一個教堂。
是我曾經憧憬過挽著江安的手走紅毯的地方,
當天他帶著沈瑤來別墅接我,打開門隻有一身脫下來的婚紗。
江安慌亂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笑容,衝著臥室喊。
「我來接你了媛媛,你現在看不見,別鬧了,我直接接你走。」
房間裡異常的安靜。
這時候江安才意識到不對勁,慌亂的開始在臥室裡翻找。
所有的東西還在原位,甚至衣服都沒少一件,除了我。
「媛媛你別鬧了,別傷到自己。」
他提高了音量,回答他的依舊是一片S寂。
「溫媛!你別鬧了行不行!大家都等著你呢!」
他開始有些失控,旁邊的沈瑤下意識的拉住他,卻被一把甩開。
「媛媛!我們吉時要錯過了,你不是一直想跟我結婚嗎?」
他的聲音開始帶著哽咽,透著不易察覺的慌亂。
而此時的我,已經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登機。
江安頹廢的坐在樓梯上,沈瑤挽住了他的胳膊。
「江安,她走了就走了,婚禮我可以代替她繼續的。」
「總不能讓江家淪為笑話吧。
」
「況且,我們本就是相愛的,這個新娘,本來就應該是我……」
江安眼神空洞的看著前方,像是在思考什麼,
「媛媛她看不見,她能去哪,她要是磕著碰著怎麼辦?」
「她是不是知道什麼了?媛媛這麼愛我,不會輕易離開我的……」
也許我這幾天的態度太過反常,和高高興興備婚那幾天對比,我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之前江安隻覺得是我還沒從失明的陰影中走出來。
而現在,看著空蕩蕩的房間,仿佛有什麼答案要噴湧而出。
7
「是我告訴她的。」
「我跟她說了,你為了我,挖了她的眼角膜。」
沈瑤挽著江安的胳膊,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來最冰冷的話。
「我知道你對她有愧疚,可是愛情這東西本來就是不可控的,江安,我沒辦法接受你和她結婚,哪怕是為了彌補。」
沈瑤說的動人,如果是以前的江安,一定會感動的無以復加。
幾乎是在聽到她聲音的下一秒,江安的臉色就冷了下來。
「你說什麼?」
他的手緊緊的箍著沈瑤的脖子,雙眼變得猩紅。
「眼角膜已經給了你了,你為什麼要告訴媛媛!」
「你知不知道這對她來說是多麼大的傷害!」
原來江安心裡都明白,卻還是毫不猶豫的選擇傷害我,
沈瑤的眼底閃過一絲不可置信,隨即嘲諷的大笑起來。
「我知道啊,可是江安,溫媛的眼角膜,不是你雙手奉上的嗎?」
「現在過來裝什麼好人?」
江安的表情變得很難看,
直勾勾的盯著沈瑤,昨天還在你儂我儂的兩個人,轉眼變得像是仇人一樣。
「要是媛媛出了什麼事,我不會放過你。」
甩下一句狠話,江安讓人把溫媛看管了起來,徑直走出了大廳。
他開始瘋狂的撥打我的電話,回應他的,隻有沉默的嘟嘟聲。
他開車來到了我的公司,一個一個給我的好友打電話,卻都沒有找到我的蹤跡。
江安心裡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郵箱裡一封定時郵件讓他的心徹底跌入了谷底。
那是我走之前設置好的離婚協議,我的名字已經穩穩的落在了上面。
江安坐在車裡,翻來覆去的把郵件看了很多遍,上面除了冰冷的條文,沒有給他留下隻言片語,甚至沒有一句謾罵。
「不會的,媛媛那麼愛我,她不會離開我的,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
我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她答應我會陪我很多年的。」
他的情緒徹底崩潰,哭的不能自已,身後的車輛催促著他趕緊離開,江安卻沉浸在自己的悲痛裡不能自拔。
8
與此同時,我正坐在季晴給我安排的檢查室裡。
「隻能等等有沒有合適的眼角膜了。」
我感受到季晴溫暖的手掌覆在我的肩頭,失明這麼久,我也已經習慣了黑暗。
我朝季晴笑了笑,是發自內心的。
剛被搶走眼角膜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是崩潰的,覺得最糟糕的事情不過於江安對我的傷害,
現在想想,我已經從過去的泥沼中走了出來,生下的時光除了等待,我還能做很多事。
誰又能說這不是一個新的開始。
我和季晴一起開了一家花店,
她是個醫生,
畢業之後選擇了出國深造,
為了幫我養好身體,季晴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營養餐,
「不知道江安那個癟犢子怎麼給你養的,眼睛看不見就算了,人還瘦的跟個杆子一樣。」
我笑著咽下嘴裡的雞肉,雖然看不見季晴的表情,但是我能想象到她那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就像多年前我送她出國時候那樣。
「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嗎?」
我擺擺手,強忍著離別的淚。
當年我和季晴同時收到了國外大學的offer,隻是江安的公司剛剛起步,我不忍心拋下他,選擇了留下。
「戀愛腦。」
她最後罵了我這麼一句,我轉眼就拋在腦後。
沒想到多年以後,我們會這樣在異國他鄉團聚。
因為眼睛看不見,所以我做花束有些慢,
有時候還會混搭出一些“盲盒”來。
經常光顧我的小店的,是一個留學生,也許是因為同是盲人的關系,他幾乎每天都會來買一束鬱金香。
「今天有鬱金香嗎?」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早早的給他準備好遞了上去。
「好香。」
「一定很漂亮。」
我聽見他這麼說,心情也因為這束鬱金香變得晴朗。
「一定很漂亮。」
新西蘭的天氣陰晴不定,剛剛還能感受到陽光灑在身上,轉眼就飄起了雨花。
今天季晴有手術。
我著急忙慌的把花束往店裡面搬,他主動提出留下來幫我。
等到都收拾好,我給他倒了一杯花茶。
我們坐在小小的花房裡,聽著房檐上滴落的雨聲。
「這時候,看不見倒成了意境了。」
我深深嗅了一口泛著花香的空氣,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夏念的表情變得深邃。
9
那天季晴來的很晚,衣服都湿了一片,一看就是趕過來的。
「我在店裡又不會淋到,下次不要這麼著急了。」
走出店門的時候,她停滯了一瞬,我不解的去拽她的衣袖,
卻沒拉到。
下一秒,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在我耳邊炸開。
「江安,你還敢找過來?」
我愣在原地,我沒想到江安會丟下念念不忘的沈瑤跑到這,
「是來送離婚協議的嗎?」
我看不見江安雙眼哭的紅腫,他看見我摸索著下臺階的樣子,心如刀絞。
他開始反思自己到底幹了什麼樣的蠢事,
愧疚感如同潮水一樣要把他淹沒。
「我沒有籤字,媛媛,我不會籤字的。」
我尋著江安的聲音走過去,狠狠的扇了他一個巴掌。
「季晴,幫我看看,我打中了嗎?」
季晴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江安,好聚好散吧,籤了字,以後我們各不相幹。」
江安失控的把我拉進懷裡,他的眼淚滴滴答答順著我的脖子流下來。
有點惡心。
「媛媛,我錯了。」
「我一直以為沈瑤是我的愛而不得。」
「其實,其實我的心早就向你靠近。」
「從我見你的第一眼開始,從你第一次給我買水開始,從你一次次陪我渡過難關開始,我心裡早就被你填滿了。」
「你相信我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我一把將他推開,
他狼狽的癱在湿漉漉的地面,像隻被遺棄的狗。
「江安,就算你的話是假的,但是傷害是真的,你現在說這些,隻會讓我覺得厭惡。」
他不知所措的維持著被我推倒的動作,我繞過他上了車。
季晴蹲下來看著江安,笑的玩兒味。
「江安,我相信你是愛媛媛的。」
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江安回過神來期冀的盯著季晴。
「但是愛吧,不能光用嘴說,總要看出誠意,我們媛媛的眼珠子,可還在沈瑤的眼眶子裡呢。」
說完,季晴坐上了駕駛位帶著我離開。
「媛媛,和你適配的眼角膜找到了。」
聽到季晴的話,我心裡很開心,我仿佛能感受到過去的那些傷害在慢慢愈合,而我也終於要開始我的新生活。
10
我的手術進行的很順利,
拆開紗布的那一瞬間,
柔和的光也變得強烈,
「好亮。」
季晴笑著笑著笑出了眼淚,她告訴我,我的捐贈者是一個阿姨。
上周因為癌症晚期去世了。
「我能去看看她嗎?」
我的話音剛落,夏念出現在了門口,手裡拿著一束鬱金香。
他走進來蹲到我的面前,似乎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我能抱抱你嗎?」
他的聲音顫抖著,我沒有拒絕,主動張開了懷抱。
「是我媽媽,這是我媽媽的眼睛。」
心髒不可察覺的顫了一下,我看著眼前的少年,眼波流轉,一點沒有失明的意思。
「對不起,我無意騙你,隻是覺得這樣可以更快的接近你。」
我心裡五味雜陳,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季晴的師弟,跋山涉水來念醫學,也是為了媽媽的病情,
季晴是他媽媽的主治醫師,從一開始,她就了解到了夏母有捐獻眼角膜的意願,所以一直幫我留意著。
「謝謝。」
千言萬語湧到嘴邊,還是隻有這一句。
江安又來了,帶著沈瑤的眼角膜。
他不知道我已經恢復光明,殷切的跪在我輪椅邊。
「媛媛,你看,有了這個,你馬上就能重新看見了,等手術結束,我們回國,結婚。」
我接過那個醫療箱,轉手扔進了垃圾桶。
沒有任何留戀,心裡也泛不起一絲波瀾。
像看個小醜一樣的,我看著江安不解的面龐。
「江安,我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你都這樣對我了,
我為什麼要跟你回去好好過日子。」
他著急的去撿回來,動作帶著急躁。
「能回去的,能回去的,我把眼角膜還給你媛媛,一切都能回去的。」
他像是在說給我聽,也像在說給自己聽。
11
江安這次回國,腦子裡一直盤旋著季晴對他說的話。
「得拿出來誠意啊。」
他顫抖著手走到了徐耀的辦公室前,腳下還有些躊躇,他不知道自己要回眼角膜的行為是對還是錯。
卻聽見了裡面沈瑤和徐耀的交談。
「你本來就沒失明,我替你瞞下來這件事已經很對不起溫媛了,我不能再去傷害她。」
「徐耀!連你也不幫我了是不是?你們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沈瑤哭的厲害,江安的心髒卻一寸寸變冷。
「那溫媛算什麼東西,
憑什麼霸佔江安的心,江安的心裡隻能有我。」
她的聲嘶力竭並沒有換來徐耀的回應,轉而音調又軟下來。
「徐耀,我知道你也是喜歡我的,隻要你幫我,我願意,我什麼都願意。」
「你也知道我在國外越來越不好過了,我不找個理由,那些媒體會怎麼寫我,江郎才盡?我不要這樣活著。」
「你愛我,也希望我過得好對不對?溫媛隻是失去了眼睛而已,你手裡的可是我下半輩子的幸福啊哥哥。」
江安聽見裡面越來越曖昧的呼吸聲,拳頭握的越來越緊。
他崩潰的跑到車裡,拳頭幾乎要把方向盤砸碎。
所以一開始沈瑤就沒有失明,這隻是她自導自演的一出戲,徐耀是幫兇。
那自己呢?江安的心跳的很快,自己是劊子手,親手接過了沈瑤遞過來的刀,
然後毫不留情的刺進了溫媛的胸膛裡。
江安給助理打過去了電話,聯系了另一個醫生,將沈瑤的眼角膜取了下來。
他聽不到沈瑤撕心裂肺的嘶喊,也看不見她幾乎卑微的求饒。
「巨星隕落,這才算。」
他站在沈瑤的面前,捧著她的眼珠子。
笑的瘆人。
江安沒打算就這樣放過沈瑤,拿了一瓶硫酸潑到了她的傷口上,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因為痛楚尖叫掙扎,腦子裡卻想的全是我衝著遠方發呆。
「媛媛,我替你出氣了。」
12
「媛媛,我已經幫你出氣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冷冷的看著眼前像條狗一樣乞憐的江安。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他。
原來他也會心碎,也會因為痛失所愛而難過。
「我知道沈瑤那個賤人早就告訴你了,所以我把她關了起來,等你回去,你隨便報復她,我都不會心軟的。」
江安瘋了,我在心裡這麼想。
「江安,就算沈瑤不告訴我,我也知道。」
他愣愣的抬頭看著我。
「你跟徐耀說要取我的眼角膜的時候,我聽得到。」
我聽得到。
這四個字像是有千斤重,毫不留情的砸在江安的心上,他癱軟下去,
「江安,離婚協議記得籤,不然我們法院見。」
說完我轉身離開。
這場鬧劇中,沒有一個人能全身而退,
都輸的一敗塗地。
季晴和夏念在遠處等著我,我露出一個久違的,燦爛的笑容,
從此以後,我的世界裡,隻有最真誠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