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可笑的是,皇帝還試圖在我們之間制衡,用德妃壓制我,用皇長子的身份壓制德妃的母家。
在宮宴上再次見到伴駕的德妃時,她與我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目光。
算算日子,這個孩子大約是元宵前後懷上的。
聽說那日,德妃家裡有人入宮問候。
我去看她的時候,她臉上清淡素雅,手裡拿著一本書在讀。
她隨意招呼我,「我這裡的書多,你要是喜歡,盡管拿去看。」
我笑笑,「我讀書不好,不過認得幾個字而已。」
我的眼光停留在她書卷裡的幾行字上。
「辛夷才著兩三花,花下開尊定幾家。」
她順著我的眼光看過去,笑起來。
「皇貴妃麼,也是個奇人了。
」
德妃不了解謝辛夷,也不懂她,但也不得不承認謝辛夷是宮廷裡的一抹亮色。
「從沒見過一個女子這麼執拗,倔強,報復心這麼強的。」
德妃搖搖頭。
我跟她闲談幾句,便離開了。
德妃斜倚在榻上,輕柔地撫摸肚子。
我信步走在宮裡,御花園裡的玉蘭花開了,淡淡的香氣讓我想起了和謝辛夷一起曬太陽的時候。
「——她比我更早有孕,皇上就讓她做了皇後。」
謝辛夷卻仍舊自顧自地說話,「不過,我也報復回來了。」
我停下了腳步。
一陣戰慄穿透我的腦海。
是我想錯了!
謝辛夷說的報復不僅是報復皇後。
她要報復的是皇帝,
是她給皇帝下的毒。
她要讓他一輩子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她真的是瘋子。
這就是背叛她的下場。
我難以自抑地笑出聲,一邊的侍女擔憂地看著我,可我卻在春光裡笑得停不下來。
她不管什麼大局,不管什麼輸贏,她根本不在乎。
她就是要報復一切對她的欺騙、不忠和背叛。
我握著玉璜,一邊搖頭一邊笑,又突然愣住了。
所以,謝辛夷一開始就知道我肚子裡的孩子不是皇帝的。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我細細地摩挲著玉璜,想哭又想笑。
這個玉璜不是給我的。
這是給謝家子女的玉璜,這是給我的孩子,她的侄子的。
「原來你都知道啊。」我抬起頭,
看向天空,好像又看見謝辛夷說,你真傻。
跟我那個弟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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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月後,德妃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嬰。
皇帝十分開心,於是下令再度選秀,充盈後宮。
我和慶妃一同去探望德妃,她喝著參湯,表情冷淡,「不知又有多少女子要入這個牢籠。」
皇宮裡的女子在肅S的秋日裡一個個眉眼模糊起來,皇帝似乎是厭煩了女子的溫柔順從,借著萬壽節的由頭重新恢復了謝辛夷的身份。
平淡如S水一樣的宮廷生活裡,他開始懷念謝辛夷的耀眼奪目。
謝辛夷之後,再無她那樣張揚不羈的美人。
他似乎忘了他從前是如何對她恨得咬牙切齒,又是如何決絕地把她打入冷宮。
皇後S了之後,我就是宮裡位份最高的妃嫔了。
德妃產後還在恢復,所以便隻有我陪著皇帝出席選秀。
無數或美豔或清秀的女子魚貫而入,含羞帶怯地向我們行禮問安。
皇帝每一個選中的女子我都說好,這個時候他又很滿意我的溫順了。
他選的人,各個都像謝辛夷。
有的是雙眼靈動,有的是喜歡騎馬,有的是愛穿湖藍色的衣服。
穿湖藍衣服的那一位其實五官並不相像,可她笑起來的嬌縱氣質卻總會讓人想起她。
「趙錦鞠。」
趙秀女非常活潑。
做了宮妃也仍舊是開朗的性子。
因為她的關系,冬日寒冷的宮廷裡也熱鬧起來。
皇帝對她寵愛非常,短短幾個月,等到夏天的時候,她已經是嫔位了。
行宮避暑的時候,皇帝更是成日裡隻要她陪著。
七夕晚上,行宮裡舉辦了一場家宴,趙嫔說她新學了一支舞,想要請皇帝品鑑。
流螢飛燭,美人在影影綽綽中起舞,實在是再美不過。
隻是她跳著跳著,皇帝的臉色卻越來越不對。
「阿堯哥哥,我跳得好嗎?」
趙嫔綻出一個驕縱的笑容。
「你替我編的舞蹈,我很喜歡。」
七月半的夏日,蟬鳴和蟲聲突然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靜,隻有趙嫔咯咯的笑聲。
「你怎麼不說話呢?」
皇帝喝了酒,臉上卻浮現出慘白的顏色,「你——你到底是誰?」
趙嫔的舞姿猶如故人,活脫脫一個謝辛夷。
她輕盈而自得地旋轉,帶著神經質的笑意,「阿堯,你不認得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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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暈了過去。
他喝了酒,被冷風一吹,又受了極大的刺激,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半邊身子已經動彈不得了。
他的舌頭僵硬遲鈍,卻還是堅持要說話,「S——S了趙嫔!S、S了她!」
我連忙哄勸,「是,陛下,已經讓人拖下去了。」
屋外,趙嫔正等著我。
「這是你的戶契和路引,這是銀票。」我囑咐她,「路上小心。」
她看著我,「你和她說的一樣。」
錦鞠,金桔。
她是那位頂替我去了御前侍奉的宮女,如今的一品侍郎夫人送進來的人。
侍郎夫人對我有愧。
因為是她拿掉了我果盤裡的那枚金桔,她要爭取御前侍奉的機會。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的。
可是我沒有拆穿她。
就如同我不會阻攔阿雪去學跳舞一樣,我說了,人各有志,我一向能幫就幫。
她欠我的人情,在二十年後終於還清了。
趙錦鞠其實名叫趙玲瓏,是秦樓楚館裡最美的花魁。
侍郎夫人找她做了一筆交易。
「我怎知你不會騙我?」她狐疑地盯著眼前的夫人。
侍郎夫人淡淡一笑,「你可以不相信我,我也不會強迫你跟我走。」
「但你要想清楚,人生就是一場賭。」
「二十年前,我是宮裡端茶倒水的宮女,如今,我是一品诰命夫人。」
「玲瓏姑娘,贏了,你有清白的身份,有宅子,有錢財,從此再不必在這個泥潭裡掙扎求生。」
「輸了,最差又能怎麼樣?」
「你敢不敢賭呢?」
趙玲瓏沉默半晌,
一咬牙,「好。」
侍郎夫人帶著易容的趙玲瓏入宮探望我,在我的宮殿裡,我教趙玲瓏跳舞。
我沒有跟謝辛夷學過舞,可是我看過她跳不止一次。
我赤著腳在地毯上旋轉,手臂柔軟得像春天的柳枝條。
我教會趙玲瓏如何模仿謝辛夷。
就如同謝辛夷之前教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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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年紀還不算大,因此朝堂上並沒有人催促過太子人選。
但他如今一病,這件事情就仿佛迫在眉睫。
崔家沒有掩飾他們的野心和對我的不屑。
德妃很是煩惱。
隨著年紀的增大,她孩子的面孔上逐漸出現了不屬於皇帝的特徵。
崔家的野心令她為難,也令她惴惴不安。
「這該如何是好呢?」她愁眉不展。
我定了定神,「孩子都長在宮裡,外人也不看到,如今要緊的是皇上。」
隻怕他會發現孩子的異樣,到時候別說德妃,連崔家也會被牽連。
德妃咬了咬牙,「——說不得,隻能我們來動手了——」
她的聲音又小了下去,皇帝如果歸天,崔家那方面的壓力又會增大。
「娘娘。」
張總管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臉上帶著喜色。
「好事啊娘娘!」
「謝大將軍要回來了!」
我恍惚了一下。
從別人嘴裡聽見謝承霜這個名字,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謝承霜,他知道謝辛夷的骨灰在我這裡嗎?
他知道我已經為謝辛夷報仇了嗎?
他帶著塞外的風霜走進了內殿,
單眼系著遮蓋的眼罩。
皇帝半身不遂愈發嚴重,如今兩隻腿都不能動了。
「陛下萬安,貴妃娘娘萬安。」
謝承霜跪下請安,然後抬起了頭。
「——請起。」
我的聲音很平靜。
我們目光交匯,他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我也笑了。
「謝將軍,別來無恙。」
39
謝承霜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入城時帶了五千精銳,另有兩萬大軍在城外等候。
「陛下情況危急,臣不得不帶兵支援。」
他站在朝堂上打斷了慷慨激昂的崔大人道,「自古立嫡立長,皇上沒有嫡子卻有長子,臣聽聞皇長子自小聰穎伶俐,為何崔大人卻堅持要立皇二子?」
崔家人冷笑,
「順貴妃出身低微,如何能教育得好孩子?就算是皇長子——」
他突然住了口。
無他,謝承霜的劍刺穿了他的喉嚨。
「汙蔑貴妃,該S。」
崔大人後退兩步,他的喉嚨上出現了一個血洞。
「早些傳喚醫官,還有得救。」謝承霜淡淡道,沒理會亂成了一鍋粥的朝堂,緩步走出了大殿。
三日後,包扎著傷口的崔大人突然想通了。
他不能說話,於是親手寫了一封信,表示了對皇長子的支持。
太子的冊封儀式很快就順利進行了。
但是謝承霜沒有留下觀禮。
他說邊地告急,便在冊封前一晚上帶著大軍拔營了。
他始終沒有見到太子一眼。
他永遠不會知道他為我捍衛的那個孩子是他的兒子。
我此生也許再也不會見到謝承霜了。
我緩步走進皇帝的內殿,他正躺在床上荷荷喘氣,身邊一個服侍的宮人也沒有。
「陛下,是在找臣妾嗎?」
我對他笑了笑。
皇帝這才好似平復了心情,他用眼神示意我想喝水,我卻沒有動。
「臣妾不明白。」
他急了,嘴裡發出嗚嗚的怪聲。
「我不明白的不是這個。」
我慢慢道,「不過,我如果能明白你的想法,那才叫可怕。」
「畢竟你低劣下賤,背叛發妻,政務平平。」
「你能為大家做的,就是早點走了。」
我很溫柔地看著他。
「所以,能不能請你早一點去S呢?」
「不然,德妃就要自己動手了。」
我嘆了一口氣。
「不過,我一向能幫就幫的。」
不知過了多久,我走出宮殿,外頭的宮人們正在熱火朝天地種下新的辛夷樹。
我站著看了一會。
京城已經很久沒有辛夷樹了。
明明那是這麼美的花。
「辛夷始花亦已落,杜鵑枝上月微明。」
我什麼時候,才能跟你再度相逢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