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說當老闆的好處就是不用隨時待命,有更多的時間能自己支配,還有遲到了不會被……
我聽他說得天花亂墜,然後唏噓著翻他白眼。
他忽然起身,跑著從書房抱了本大字典,然後又原地坐下。
「你幹嗎呢?」
「給咱的寶寶起個名字。」
「這麼早?」
「不早了吧,」他翻著字典湊到我旁邊,「你看這個。」
「艾?周艾?」
「林—」
「呵,夠土的。」
「哈哈……我覺得挺好的。」
……
「我們取『年』這個字吧,」我說,「年年歲歲有今日,歲歲年年有今朝……」
「好!」他笑著回我,支著下巴等我繼續說。
「如果是個女孩兒,
就叫錦年。如果是個男孩兒,如果是個男孩兒該叫什麼啊……」「正年。」他說,「正好是今年,正好是那年。」
「周正年,好。」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還挺會取名字啊,小周。」
「一般吧。」他握上我的手轉頭對我說,「這不行啊,萬一是男孩兒,咱倆得再造個女兒啊。」
「為什麼?」
「要不然你辛苦想的『周錦年』這名字,不白廢了嗎。」
「再說吧……」
「富婆果然好說話。」他湊過來靠在我肩上。
「美得你!」我揪住他耳朵,「我可沒答應!」
懷孕期間,我潛在的性格一一暴露出來,但不管怎麼無理取鬧,周楊都很好包容著我。
他的公司逐漸穩定下來,於是有更多的時間來照顧我……
12 月近產期,周楊不分晝夜地陪在我身邊,我告訴他有家長在,不用擔心,
公司還是得抽空看看,他一口拒絕。12 月 27 日下午四點,我的心口突然產生劇烈疼痛,一眾人找醫生來看,做了全面檢查,沒有任何異常,但疼痛不止,胸口像在被剝離著什麼,讓我絕望。
周楊緊蹙著眉,無措地握著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比我還劇烈的心跳,我不禁鼻頭發酸,讓淚流了滿臉……
進產房前,周楊緊握著我的手,一臉溫柔地看著我說:「林漫,別緊張,沒事兒,我就在外面等你。」
我笑著點點頭。
大傻瓜,我應該還沒有他緊張吧,周楊握著我手的時候,我明顯感到他的手汗濕了,還有一點微微的顫抖……
周正年出生是在最冷的時候,醫生叮囑家屬一定要做好我的保暖工作,營養也要跟上。
我被他們很好地照顧著,周楊更是小心翼翼的,每天像是隻去公司報個到,得空了就來守著我,
問我想吃什麼,冷不冷,熱不熱,想運動的時候也是被他攙著。「今天晚點過去,公司有點事要我處理。」周楊打電話給我。
「沒事兒,你先忙吧,我又不是小孩兒。」
「有沒有什麼想吃的啊,一會兒買給你。」
「排骨面,要是碰見賣糖炒山楂的,就給我來一包。」
想想最近食如猛虎的自己,不禁笑了笑。
周楊也笑了,我問他笑什麼,是不是也覺得我吃得特別多,他說不是,他說他笑是因為聽見我笑了。
「周楊,你越來越油嘴滑舌了。」我笑著調侃他,「不跟你說了,你好好工作吧,再見。」
「好,一會兒見。」
母親從家拿換洗的衣服回來,問我想吃什麼飯,我說我讓周楊幫我買了,母親數落了我一番,「外面下那麼大的雪,讓周楊跑來跑去,買這買那的,不知道心疼人!」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告訴母親我不知道下雪了。站到窗戶邊往外看,雪花漫天飛舞,七八點鐘的路上行人已經極少,
雪積了厚厚一層,車早已開不動。我趕忙給周楊打電話,告訴他不用買了,我吃醫院食堂就行。
腳踩在雪地裏的咯吱咯吱聲,伴著他不大規律的喘息聲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我給你買好山楂了,一會兒買完面就回去。」
「你冷不冷?」
「不冷,你給我織的圍巾特暖和。」
「真的?那我明年再給你織一條。」
「你生的兒子也特別可愛。」
「那……滾去,周楊,你——」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馬上就回去了啊。」
「好,注意安全。」
「嗯。」
……
周楊回來的時候已經近九點,我聽到他在門外的跺腳聲,應該是在抖落身上的雪。
他走進來,把圍巾往下壓了壓,大口喘著氣,笑著把排骨面和一包山楂從棉服裏拿出來,然後把面放到桌上給我弄開:「快趁熱吃吧。」
母親遞給周楊一杯熱水:「大雪天的,
開不了車,跑挺遠吧?」「不遠,就在這醫院附近。」
「吃飯了沒?」
「吃過了。」周楊告訴母親,「媽,明天公司不用我去,您歇著吧,我來照顧林漫。」
母親躺在南面的空床上,周楊手裏拿了杯熱水坐在我旁邊,看我吃面。
我伸手摸了摸他泛紅的鼻尖,有點心疼:「買不著就別買了唄,我也不是非要吃糖炒山楂。」
「真沒多遠。」他笑著摸了摸我的臉。
我拿了個山楂喂給他,沒再說這件事。
我看著蘇記糖炒山楂的袋子,打開手機看到他的微信步數,無法想像他是怎麼在冰天雪地裏走了兩萬三千多步……
孩子滿月的時候,周楊告訴我他自立門戶,其實就是為了有更多自由的時間,能隨時到我身邊。
我告訴他我完全能照顧好自己,趁著公司發展勢頭好,應該多忙忙那邊的事。
他笑著說他那規模頂多算個工作室,他沒想著大富大貴,
能簡簡單單的,小有積蓄就好。我抱著孩子,他摟著我然後哼唱起來,「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直到我們老的哪兒也……」
我被他弄得無所適從,偎在他身上,哭濕了他半個襯衫……
他笑著問我:「怎麼越來越愛哭鼻子了,年年都跟著你哭了。」
我看著懷裏的小孩兒告訴他:「一定是你太土,唱的太難聽了……」
「不會吧,公司的人都說我堪比黎明,哈哈……」
每年的結婚紀念日他都會帶我去一個小有儀式感的地方吃飯,無論是誰曾帶來多少惡意,無論生活中曾遇到過什麼,當我們舉起酒杯,滿眼真誠地看著對方的時候,當他眉眼帶笑地給我說「特別幸福,特別愛你」的時候,我就覺得萬物依然生動可愛,生活總還是流光溢彩。
周楊是我長久以來平淡而匆忙的生活裏的一道光,他毫無保留地向我展示他內心的寬容和愛……
「周楊,年年哭了,咋辦啊?」
「周楊,年年會喊爸爸媽媽了。」
「周楊,年年醒了,在找爸爸。」
「周楊,那個菠蘿咕嚕肉是先放菠蘿還是先放肉。」
「周楊,好快啊,年年都一歲了。」
「周楊,吃飯啦。」
「周楊,幫我買袋鹽回來。」
「周楊,下班了嗎。」
「周楊,五月份還是先去漁山島吧。」
「周楊,開車注意安全,早點回家。」
……
周正年會走路了,周正年會說很多話了,周正年在他姥姥家也不哭不鬧了,我評了職稱,周楊的公司風生水起,我們去洱海看了日落,去重慶吃了火鍋,去北京逛巷子偶遇了一場大雪,去漁山島看了漫山遍野的花,我們會看著周正年慢慢長大,我們還會去很多很多的地方……
時間奔走不息,
仿佛所有的事物都在向前湧動著,馬不停蹄。我們用愛和真心守護著歲月曾駐足的美好,就像他每年都會給我說「特別幸福,特別愛你」。今天是 6 月 9 日,依舊平淡卻也依舊幸福的一天。
下午六點,我從外地學習回來,周楊在機場接過我,然後我們一起去父母家接了周正年,趕上下班高峰期,車堵在了漫無邊際的大馬路上。
「我下去買兩瓶水。」
「好。」
這是一條比較熱鬧的街,太陽剛要落山,各各門店就都亮起了門牌燈,人頭攢動。
往前走了幾步,突然注意到旁邊有一家關著門的店,玻璃門底部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灰,橘紅色的日光斜映在屋內的桌子上,心裏突然空落落的……
這樣人氣的一條街怎麼會有這麼一家店,我丈量著又後退了幾步,抬頭盯著那門頭出了神——
門頭上掛著一塊原木牌匾,
很有歲月氣息的一塊牌匾,「今宵」兩個字被黑墨凹刻在牌匾上,格外顯眼。
2019 年,4 月 5 日。
「我來看你了,周楊。我準備去旅遊一段時間,就去我們曾約定要去的那些地方,按照你寫的攻略。要是你寫的那些活動項目不好玩兒,我該找誰去……」
林漫伸手撫上那塊墓,擦掉上面剛落下的雨水,撐起握在手裏許久的傘。
「真的下雨了,周楊,你又猜對了,我也拿傘了——你可真不夠意思,隻有這種時候你才會來我夢裏一趟……」
2019 年,12 月 27 日。
「我來看你了,周楊,你離開我有一年了。」林漫蹲下,把手裏的一碗南瓜糊放在一束萎了的花前,「你教我做的南瓜糊我已經忘了,這是在一家叫『今宵』的粥店裏買的,和你做的味道很像。我買過很多次,
店裏的兩個服務員都認識我了,年十三晚上我第一次買,但沒喝上,撒了一地,我哭了,被一個小孩兒撞哭的,你說,我怎麼和你一樣矯情了——」2020 年,12 月 27 日。
「我來看你了,周楊。昨天下雪了,小區裏有小孩兒在堆雪人,他們好可愛啊——嗯,你說會不會有一個平行的世界,那裏的你和我正幸福快樂地生活著,我們有一個小孩兒,或者兩個,哈哈……如果是個男孩兒的話,就叫『正年』——周正年,如果是個女孩兒,你說如果是個女孩兒,我們給她取什麼名字啊……」
「對了,按你寫的旅遊計劃,我已經去了三個地方了,這些是照片,這個是我做的陶器,這是我從漁山島給你帶的花。」她把那些東西一一放下。
「……你離開我整整兩年了,為什麼失去你的痛苦在我心裏絲毫不減——周楊,我該怎麼辦……」
2021 年,6 月 9 日。
林漫在「今宵」排了四十分鐘的隊,買了一份南瓜糊。她一個人走在街上,走在一條喧鬧的長街上,夕陽照著晚霞,而林漫隻看著腳下。
她一手提著粥,另一隻手半握著,又一點一點攥緊自己的手心:「如果你還在,你一定會牽著我的手,帶我回家……」
周楊走過來,喚醒正在出神的林漫:「怎麼了?」
「沒事兒,就是看這家粥鋪好熟悉……」
「兩年前開的吧,我來這兒買過幾次粥,和店老闆聊過,說生意不太好,現在這邊好像要被拆遷翻新了。」
「噢。」林漫輕笑,「可能記錯了,我記得這家店生意很好的,
還有兩個服務生……」「晚上想喝粥啊?」周楊一手抱著年年,伸出另一隻手牽過林漫,「走吧,回家給你做。」
太陽落山了,城市被籠上一層柔和的金色,人群熙熙攘攘,林漫收回夢一樣的思緒,回握住周楊的手。
「好,回家……」
……
「好,我們回家。」
這樣的日子應該會有很多很多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