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秒的停頓後。


楊天寶冷笑一聲,語氣變得憤懑。


 


「姐,你以為我不想所有人都好嗎?你以為我不想跟你一樣優秀嗎?可我就這麼大本事啊。」


 


「那你為什麼不直說,你跟吳嬌嬌的情況,直接跟我說,我未必不會幫你?你為什麼要用這種不入流的下作手段?」


 


電話那頭的人被戳到痛處,突然變得激動,語速很快。


 


「我本來想找到工作之後就跟你說的,是你逼我,半個月的時候是你逼我的!是你說一個月後不搬走就沒法跟房東交代!」


 


瘋了吧!


 


選擇是他做的,行動是他付諸現實的。


 


趁著我睡著後,偷偷拿起手機想謀財的也是他,這也能把錯推到我頭上?


 


我簡直無語了。


 


楊天寶卻緊跟著,將語氣生硬地放緩。


 


「姐,

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嬌嬌懷孕的事情也知道了吧。


 


「我想跟嬌嬌結婚,我想留住孩子,媽不願意給我錢,你幫幫我借我點錢。」


 


我簡直要被氣笑了。


 


「楊天寶,你憑什麼以為在做了那樣的事情後我還會幫你。我沒有義務養你,這些年給你打的生活費就不說了,你跟吳嬌嬌在一起後跟我借的錢,還有上個月 2000 塊的房租,你還沒還我,還想空手套白狼,想錢想瘋了吧。」


 


「姐,你不幫我是吧,那你等著吧,明天我就去你公司鬧。不讓我好過,誰都別想好過。」


 


此話一出,我也惱了。


 


直接把監控視頻發給楊天寶。


 


「楊天寶,你知道我這個人一向吃軟不吃硬的,你去鬧啊。


 


「這些證據拿出去,足夠你進局子裡蹲一陣子了,隻要你敢鬧,我就敢報警。

你也不是沒上過大學,應該知道未經允許翻看別人手機,擅自破解他人手機密碼是犯法的吧。」


 


說完,我直接掛斷電話,拉黑了楊天寶跟吳嬌嬌的所有聯系方式。


 


沒多大會兒,我媽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我以為她會跟八年前,跟我要工資一樣,直接翻臉。


 


沒想到她第一句話是:


 


「盼啊,你受委屈了。是嬌嬌跟天寶做得不對,你放心,他們不會去你公司鬧的。」


 


我一臉冷漠。


 


「是你讓他倆來找我要錢的吧。」


 


王桂花知道我吃軟不吃硬,開始裝可憐:


 


「是媽沒用,不會掙錢,身體也不爭氣。媽隻能讓他們去找你啊,可是那些餿主意不是媽出的。」


 


電話裡,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盼啊,這些年沒有你撐著,

這個家早就散了,可是倆孩子鬧出來這樣的醜事,媽善後不了啊。天寶自從考研失敗後,好像打擊太大,跟魔怔了一樣。跟嬌嬌在一起之後,好不容易好點了……」


 


王桂花不說考研還好,說到考研,我心裡多年的隱痛在此刻爆發到極致。


 


她後面說的什麼我再也聽不進去。


 


當年我考的是一本,因為家裡沒錢,王桂花想讓我直接出去打工賺錢。


 


是我跪下求她,才求到的念書機會。


 


大學期間,我一直半工半讀。


 


而我媽用家窮沒錢當借口,沒給過我一分錢。


 


打工掙的錢加上獎學金,勉強夠我念完大學。


 


大四時我想考研,這個念頭跟我媽一提,我媽卻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楊盼兒,你想逼S我嗎?你想都別想,

家裡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沒錢供你讀研。」


 


可到了楊天寶,我媽卻十分積極,供他念大學,甚至主動提出讓他考研。


 


是楊天寶自己不中用,勉勉強強考上個普通本科,考研也沒考上。


 


他本來就不愛學習,我很難想象他會為了這些事崩潰魔怔。


 


想到辛苦走過來的這些年,我有些鼻酸,一張嘴便泄了哭腔出來。


 


「媽,我也是你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啊,為什麼爸爸的賠償金明明都在,你卻要騙我說沒剩多少,我上大學你不讓上,我考研你不讓考。到了楊天寶你就大力支持,甚至還逼我給他出錢。」


 


這是我第一次跟我媽哭,可我得到的回應卻是無動於衷。


 


「盼啊,大學你最後不還是上了,至於考研,你一個丫頭子你念那麼書幹嗎?現在沒考研,你不也過得好好的嗎?


 


我氣得聲音都打起顫。


 


「我過得好?我一直以為家裡很窮,畢業後跟機器一樣一刻都不敢停地工作。我 30 了啊,我連對象都不敢找,養著你和楊天寶,可到頭來我在你們眼裡隻是一個會掙錢的外人!」


 


王桂花連忙輕聲安慰我。


 


「你不是外人,你是我女兒啊。


 


「盼啊,媽知道你心裡有氣,可事情已經這樣了,解決眼下問題最重要。你弟弟是真心喜歡嬌嬌,想結婚的。他事情做得混賬,但出發點沒錯,他是想對嬌嬌跟她肚子裡的孩子負責啊盼。」


 


胡亂擦掉臉上的淚水後,我走到陽臺上。


 


夜裡的涼風吹來,掛在窗檐上白色風鈴叮鈴作響。


 


我腦子也瞬間清醒許多。


 


「所以媽,你想讓我怎麼做?」


 


「媽出 30 萬,

你出 20 萬,咱們把兩個孩子的事辦了吧。盼啊,你出的錢,我一定讓天寶還你,他會承你這份情的,等你以後結婚了,有什麼委屈要靠娘家人的。以後媽不在了,你跟天寶也要像以前那樣互相依靠的啊。」


 


「我隻有 20 萬存款,都給他了我吃什麼?」


 


「你不是還有那輛寶馬嗎?再說了你下個月又不是不發工資?」


 


電話那端,王桂花的聲音裡帶了一絲埋怨。


 


她的話,像一道驚雷一樣炸在我心裡,炸碎了母女間的最後一絲親情。


 


我 10 多年的青春,因為她的欺騙,倍加艱辛。


 


在這之後,她還要壓榨掉我最後一絲價值。


 


我突然笑了兩聲。


 


對面也跟著笑起來。


 


「盼啊,你放心,這筆錢我一定會讓天寶還你的。」


 


「王桂花,

他還得上還不上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你每次給我打電話都是跟我商量這些你自以為是的家庭大事,你有關心過我嗎?


 


「我吃得好嗎?睡得好嗎?工作辛苦嗎?為什麼到 30 了還是孤身一人?你關心過嗎王桂花?


 


「以前,我還在納悶,為什麼自己怎麼做都得不到你的喜歡,得不到你情真意切的關心?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你的兒子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天然地在你心裡排到第一位。而女兒哪怕付出千倍萬倍的努力,在你眼裡終究是外人,是可以搶奪資源供養兒子的人。


 


「王桂花,楊天寶結婚我不會出一分錢,你不是指望著他給你養老嗎?


 


「他已經成年了,你的生活費以後我也不會再出一分錢,讓楊天寶給你出吧。」


 


「你這S丫頭,你要氣S……」


 


我沒等她說完,

直接掛斷電話,將王桂花的所有聯系方式也拉入黑名單。


 


夜幕降臨,燈火萬家,但沒有一盞燈是為我而亮的。


 


我狠狠扯下掛在陽臺上的風鈴,隨手扔進垃圾桶裡。


 


房東阿姨的電話在睡前再次打來。


 


「盼兒,阿姨中午給你拿的餃子吃了嗎?」


 


一開口,我的喉嚨突然就被堵住了一樣,有些發澀。


 


「吃了……阿姨,很好吃。」


 


「我晚上煲了湯,讓我女兒給你送去一點,她就住在你隔壁的邊戶,現在在你家門口,你開下門。」


 


「阿姨,太麻煩你了。」


 


我打開門,果然看到一個穿著西裝裙的女生拿著保溫桶站在門口。


 


「是盼兒姐吧,我媽特意給你做的哦,前年我家提車,因為你優惠了不少,

我媽一直記在心裡呢。」


 


我把洗幹淨的餃子盒遞給她,剛要開口,卻被她打住。


 


「別再說謝謝了姐,有空常來找我玩啊,隨時歡迎。」


 


她俏皮地眨眨眼。


 


「找我媽也行,她很喜歡你。」


 


「好。」


 


我輕輕點頭,答應下來。


 


之後的一周裡,我照常上班。


 


楊天寶確實沒有找過來公司鬧,可他跟吳嬌嬌在監控裡趁我睡著,妄圖解鎖手機的畫面。


 


卻在午夜夢回時常常突然襲擊。


 


大學畢業後的這 8 年,我真的覺得太累了。


 


腦子似乎有一根一直繃著的弦。


 


每天早上七點半睜開眼,就是工作,賺錢。


 


高強度的工作讓我周末的一天裡,隻想躺在床上休息。


 


每個月最開心的日子就是發工資那天。


 


最難受的日子也是發工資那天,因為錢在自己口袋裡還沒捂熱,就要給王桂花打去一部分生活費,給楊天寶打去一部分生活費。


 


我不敢休息,不敢生病,不敢找對象拖累別人,更不敢離職。


 


隻能壓抑住所有的情緒,兢兢業業地往上爬。


 


如今,這根弦斷了,又似乎沒斷。


 


我被巨大的不知名情緒淹沒。


 


我隻知道,再這麼下去,我一定會崩潰。


 


店長看出我的不對勁,在了解了我的情況後,給我特批了一周的假期。


 


我做了個簡單的攻略後,去了雲南。


 


我去了許紅豆去的那個小鎮,追劇的時候我就常想,如果有一天我有時間,一定要到這個地方打卡。


 


吃鮮花餅,喝蕎化香,還有熱氣騰騰的雲南米線。


 


更多的時間,

我會找個開滿花的小山坡,帶上一塊毛茸茸的小毯子。


 


四仰八叉躺在毯子上,什麼都不想,曬一天太陽。


 


偶爾會有趕羊群的老大爺路過,跟我嘮一會兒。


 


不過像許紅豆那種際遇實在難得。


 


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幸運,會遇到自己的謝之遙。


 


但幸運的是,曬了幾天太陽,我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世界這麼大。


 


我至少,至少要為自己好好活一活。


 


從雲南回去後,我提了離職。


 


店長百般挽留。


 


「盼兒,其實雲南也有咱們的 4s 店,我在那裡有人脈,需要的話我介紹給你。


 


「或者哪天你想回來了,隻要我在,店裡永遠有你的位置。」


 


我笑著應下。


 


在店裡工作的 8 年,

店長姐姐雖然嚴厲,卻教會了我太多太多。


 


房東阿姨知道我要搬走後,非要拉著我去她家吃餃子。


 


「上車餃子下車面。


 


「其實我們一家每年冬天都會去雲南過冬,我大女兒也在那邊安頓下來,這是她的名片,盼兒啊,你有事可以聯系她,多個朋友多條路。」


 


我有些鼻酸地接下。


 


當年我住進來後,因為職業本能,刻意接近二老。


 


在虛情中生發出的真意,卻在這段時間,給了我相信美好的力量。


 


到了雲南安定下來之後,我開始寫故事。


 


一臺電腦,幾本書,我常常將自己關在屋子裡就是一整天。


 


我沒有太多天賦,隻得靠刻苦用功來彌補。


 


終於在我到雲南的大半年後,我靠著寫故事成功養活了自己。


 


也開始有了新朋友。


 


房東阿姨跟店長趁著假期都過來看過我,也常常聯系。


 


到雲南的第二年,有陣子,一個陌生電話接二連三地打進來。


 


自從拉黑了楊天寶和王桂花後,我從來不接陌生電話。


 


可那天,像是突然預感到了什麼一般。


 


我按下接聽鍵。


 


「姐,我是天寶。媽快不行了,你回來看看吧。」


 


我的第一反應是不相信。


 


「你又缺錢了嗎?上次想自己裝絕症,這次讓媽用苦肉計騙我?」


 


對面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焦急。


 


「姐,是真的。媽半年前被查出腦癌。


 


「她……快不行了,想在走之前見你一面,你要是還不信,把我微信從黑名單拉出來,我給你拍媽的視頻。」


 


我看著楊天寶給我發的照片和視頻,

不像是偽造。


 


盡管王桂花極度重男輕女,但她於我畢竟有生養之恩。


 


我當即就撥了視頻電話過去。


 


「讓媽聽電話。」


 


視頻裡,王桂花身上插滿管子,頭發幾乎全白,像一片幹癟的樹葉,了無生氣。


 


她看到我,有些激動。


 


嗓音咕咕哝哝,含糊不清地喊著:


 


「盼、盼。


 


「媽、對不、住你,你以後好、好的。


 


「你、能原諒、我嗎?能回、來看看、我嗎?」


 


我沒回答。


 


「姐,你回來看看吧,醫生說媽熬不住了,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了。」


 


視頻裡,楊天寶看起來滄桑了很多,也成熟很多。


 


胡子拉碴,眼中再也沒有當年的意氣。


 


「你最近怎麼樣?」


 


「我找了工作了姐,

不過對口的工作沒找到,我現在跟著咱六姑父在學修車,七舅也在。


 


「六姑最疼你了,她也很想你。」


 


我回到老家時,王桂花已經閉了眼。


 


在家境最好的六姑姑的幫襯下,我出錢,楊天寶出力,給王桂花風光大葬。


 


吳嬌嬌雖然脾氣大,思想老,但跟楊天寶是認真的。


 


他倆結婚了,婚後她脾氣小了不少,倒是對楊天寶百依百順的。


 


六姑姑說,吳嬌嬌的臭脾氣是被楊天寶治好的。


 


王桂花出了 20 萬給他倆辦了婚事後,吳嬌嬌瞞著楊天寶,花言巧語把剩下的 10 萬騙出去投資,結果賠了個底朝天,老太太氣得在床上躺了一個月,隨即被查出腦癌。


 


楊天寶被逼出了責任和擔當,大罵了吳嬌嬌一頓,找到六姑姑開始學修車。


 


噢,

忘了說,他倆結婚後生下了一對龍鳳胎。


 


我見過那對孩子,生得很漂亮。


 


吳嬌嬌對男娃很好,對女娃卻很冷漠。


 


但楊天寶卻對兩個孩子一視同仁。


 


百日後,我再次回到了雲南。


 


我走那天,楊天寶送我的時候強硬地給我塞了一沓子錢。


 


「姐,這是當年我跟嬌嬌在一起後找你借的錢,還有……還有房租。」


 


我衝他點了點頭。


 


這次他雖然沒有像兩年前一樣,不斷地說他錯了。


 


但我卻在他臉上似乎真的看到悔意。


 


「姐,你恨媽嗎?她是家中長女,她的一輩子都在幫扶舅舅,幫扶父母,所以她理所當然地對你做了那些事,但是我能感覺出來,她後來……也很難受。


 


我想了想,問他。


 


「那你呢?因為她對你的過度溺愛和過度打壓,讓你那幾年覺得隻要示弱就能得到一切,以至於從未好好珍惜過到手的資源,現在隻能在六姑家修車。你恨她嗎?」


 


良久的沉默後,他說:


 


「我會對丫頭好的,不會讓她重蹈覆轍。」


 


我衝他笑了笑。


 


希望吧。


 


「姐,你真的不打算留下來嗎?」


 


「媽說讓我好好掙錢,以後換我好好照顧你,這次我一定會做到的。」


 


我笑了笑,朝他揮揮手,坐上了去機場的巴士。


 


太晚了啊,弟弟。


 


我在雲南已經有了更深的羈絆。


 


他們雖然跟我沒有血緣關系,卻是於危難中不曾放棄我的人。


 


不是親人,更似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