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說請嗎?怎得,怎得帶這麼多人來?」


汪公公一笑:「陛下擔憂殷相府中事忙,抽不開身,這不,派老奴來給相府送些人手。」


 


他一抬手,身後的侍衛,通通將相府圍了。


 


生怕飛出去一隻蒼蠅般。


 


眾人神情莊肅,似有大難臨頭。


 


汪公公側身讓路:「殷相,請吧。」


 


17


 


爹爹進了宮,一夜未歸。


 


近來,朝中幾位官員屢屢尋著由頭彈劾我爹。


 


娘說,爹一生為官清正。


 


二皇子前些時日來府上做客。


 


希望爹爹在科考時,能替他幾位門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聽聞殷相好茶,一些薄茶,聊表謝意。」


 


爹爹揭開箱蓋,一份名單赫然位於表面。


 


撥開最外層的茶葉。


 


那箱子裡,分明是沉甸甸的金元寶。


 


爹從不阿諛奉承,更不曾以權謀私。


 


他拒了禮,更是沒看一眼名單。


 


二皇子又委其餘高官相邀宴席。


 


爹隻謊稱自己病了,再不去見。


 


從那以後,關於爹的彈劾就多了起來。


 


今日參你貪汙受賄,明日告你濫用職權。


 


時不時再給你加個作風不正、不孝不忠的罪名。


 


可終歸都是些捕風捉影的事。


 


陛下向來信任爹爹。


 


隻照例詢問,未曾真定什麼責。


 


這般嚴重,倒還是頭一次。


 


我在房中坐立難安。


 


這時,送去春風樓的信有了消息。


 


外人不知,但我是常客。


 


春風樓的雅間,向來是專留給顯貴們的。


 


午時,覃媽媽遞了消息進來。


 


是那個玉堂春瓶!


 


18


 


顧思聿在相府外頭心急如焚。


 


隔著門框,我冷冷瞧著他。


 


隻恨自己曾經真心喂狗。


 


辨不清好人。


 


「給我一個理由。」


 


「頌安...你聽我說...不是我...」


 


爹爹當日瞞下此事,是為了保他。


 


可全府上下封嚴了嘴。


 


除了他,又有誰會泄露此事?


 


我一根棒子砸了出去,他未躲,木棍實實的捱在了身上。


 


「你也配叫本小姐的名諱?


 


「顧思聿,我知你恨我入骨,厭我當初強贅你進門。」


 


我的嘴唇都在顫抖:「可我爹娘,他們對你是真心實意的啊。他們把你當親生兒子般對待,

你為了報復我,竟狠心至此?」


 


京中忽而來人傳旨。


 


我抹掉眼角的淚,全府跪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宰相殷實,身受皇恩卻心生傲慢,藐視天規,不將朕躬放在眼裡,公然損壞御賜之物,瞞而不報。其行徑惡劣,有違臣道,實乃國之大患。今特旨將其下獄問罪,以正朝綱。其府上家眷即刻禁足,等候朝廷發落!」


 


娘聽完,當場暈了過去。


 


爹爹年邁高齡,怎捱得住那獄中苦楚。


 


他一生剛正不阿,終是為了我。


 


爹爹終是為了我。


 


連著陰沉好幾日的天,降下驟雨。


 


顧思聿站在府外,雨水從頭滴至腳尖,他隻顧著向我解釋。


 


「殷小姐,我未曾...」


 


眾人先將我娘抬進了屋。


 


我緩緩起身。


 


眼神裡,蘊著說不清的恨意。


 


我直勾勾盯著府外的男人。


 


「為什麼,為什麼不是你?」


 


暴雨落下,我隻覺崩潰無比:「顧思聿,為什麼進牢獄的不是你?」


 


19


 


娘遭此打擊,又淋了大雨,高燒不止。


 


我想找人去請御醫。


 


府外的官兵紋絲不動。


 


雨淋湿全身,我花了妝,亂了衣裳。


 


及其狼狽。


 


「好。」我跋扈多年,卻從未如此冷靜。「你們可想清楚了,我爹爹隻是下獄,一未革職、二未抄家。陛下尚未做出最後的決斷,這裡依舊還是相府!陛下令其家眷禁足,未曾說過不許人求醫問藥,不允御醫進府救人!」


 


「這...」


 


幾位看守的官兵些許動搖了。


 


他們左右試探著眼色,

考慮要不要去稟告。


 


「都給本王讓開!」


 


一匹快馬雨中疾馳而來。


 


白衣男子翻身下馬,三兩步邁上臺階。


 


官兵們紛紛行禮:「殿下...」


 


他第一件事,竟是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為我圍上。


 


太子心疼地看著我:「姐姐...」


 


待看清來人,我的眼淚不爭氣的流了出來。


 


「溪詔,你怎麼,怎麼才來...」


 


我撲進他懷中,強撐的威風霎時泄了氣。


 


爹爹嬌養我多年。


 


如今相府驟然失勢,娘親心鬱成疾。


 


無人知曉我有多害怕。


 


我怕自己撐不起一個家。


 


更恨,恨自己引狼入室,害了爹爹。


 


他輕拍我的背,低聲哄我。


 


「沒事的,

沒事的。姐姐...別擔心,未至天黑,你爹爹便會歸家。」


 


20


 


爹爹分明隻進宮不到兩日。


 


回府時,卻像是蒼老了許多。


 


他跪地謝太子搭救之恩。


 


我剛剛方覺再叫溪詔不妥,問了他的名諱。


 


天子姓贏,太子單名一個朝。


 


贏朝溫柔將他扶起:「父王弄清原委,本無怪罪之意。隻是御賜之物損毀已是事實,未平眾臣之口,不得不小懲大誡。本王,也隻是順了父王的心意。」


 


他說得如此雲淡風輕。


 


可我知曉,若無他這個東風,爹爹不知還要在獄中多受幾日的苦楚。


 


安頓好爹爹娘親,我們去了閣中小坐。


 


「姐姐可知,是何人透出的風聲?」


 


我咬著牙:「必是顧思聿那...」


 


他搖搖頭。


 


「不是他。


 


「是他那位大著肚子的小青梅,沈音。


 


「你將顧思聿趕出府後,他依然不改心意。她不明白,質問他殷府如此待他,為何他還不S心?」


 


「你那別扭敏感的前夫這才道清原委。


 


「他與她隻有從小玩伴的情誼,那日之話,不過是故意說與管事聽的。你二人身份雲泥之別,他自卑無比,於是編造出一個不存在的白月光,為了引你妒意,好令你更加珍惜他。


 


「他作鬧、愛生氣,次次都是想你能哄他。他不斷試探你的底線,用犯錯後你的包容來衡量你對他的愛。卻不知,真情,是會被數不清的作鬧一點點消耗殆盡的。


 


「他被趕出顧府後,我怕他鬧事,派人跟著他。於是聽見了他與沈音的談話。


 


「沈音問他:『你說殷府愛你,重你,可有憑證?


 


「顧思聿情急之下,說出了玉堂春瓶的事。他太想證明自己被愛著了。


 


「姐姐,他脆弱敏感,實非良配。」


 


沈音說來,也是被顧思聿利用了。


 


可憐她誤以為那番話是真心。


 


顧不上貞潔臉面鬧上門,卻被心愛之人背刺。


 


她恨顧思聿隻將她作為博我嫉妒的工具。


 


這才將玉堂春瓶之事宣了出去。


 


「顧思聿下午見完你,便去敲了登聞鼓,訴其罪責。如今深陷獄中,怕是要流放。」


 


「姐姐...」贏朝似在看我的臉色:「若你不忍,我也可...」


 


之前,我跟薛蕎講,我似又動了心。


 


戀上了春風樓一個小倌。


 


她壞笑著:「他性子好,能容人。那你府中,他適宜做大房。」


 


我狠狠錘她。


 


「我不能對不住顧思聿的。」


 


那時的我還未曾發覺。


 


我對顧思聿的情意,早已在遍地碎片吵鬧中消磨殆盡。


 


一女二夫,我真正怕對不住的人,是溪詔。


 


我搖搖頭。


 


「別理會了,由著他去吧。」


 


21


 


「那沈音...姐姐想如何處置?」


 


她也是個苦命人。


 


本是無了族親,來京中投奔鄰家哥哥。


 


途中還被歹人...


 


我嘆了口氣:「送她還鄉吧。」


 


諸事處理完,我去床前看了娘親。


 


御醫來得及時,聽聞爹爹無有大礙後,她這病也好了許多。


 


我走出門外,拉過他的手。


 


「贏朝,這次,還要多謝你。」


 


他將臉湊了過來,

眨著大眼睛:「那姐姐,打算如何謝我呀?」


 


兩人的鼻尖如此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臉紅了一瞬,我後退半步。


 


「你...你想要我如何謝你...」


 


他立起身來,將手背至身後,抿著唇,緩緩踱步。


 


「不如,姐姐就履行諾言,納我為夫,可好?」


 


「這...你如今貴為太子,怎好讓你入贅...」


 


他抿著唇笑:「那姐姐嫁我!」


 


贏朝忽然跪地。


 


「姐姐嫁我做太子妃,如何?」


 


見我未應,他膝步前行,眼神真摯地不像話。


 


明明身處低位,卻全是迫意。


 


我被逼近牆角,稀裡糊塗應了聲。


 


他瞬間彈起,在我額間飛快落下一吻。


 


跑出府,

翻身就上了馬。


 


「你...這是要急著去做什麼?」


 


少年春風得意:「自然是回去求父王賜婚!」


 


「姐姐,溪詔明日便來娶你!」


 


22


 


相府忽然又熱鬧起來。


 


從鍾鳴鼎食到門可羅雀。


 


如今,諸多顯貴備著厚禮,慶賀爹爹家道中興。


 


賓客們迎來送往。


 


恍若爹爹入獄之事從未發生過一般。


 


短短幾日經歷巨變。


 


我的性子沉穩了許多。


 


若是入了宮,恐怕行事更甚小心。


 


我絕不會,也不能再拖累爹娘第二次。


 


陛下應了贏朝賜婚的請求。


 


今日,太子府的聘禮流水般送入相府,晴兒看著成箱的精瓷華服,連連迷了眼。


 


「小姐,

這些珍物,奴婢可是見都未曾見過的。」


 


我的指尖一一劃過。


 


我知曉,他送來的,定是極好的。


 


午後,贏朝也來了。


 


相府上下張燈結彩,忙做一團。


 


我以為他是來向我宣告三日後大婚的喜事。


 


提及的,卻是這兩日,我幾乎從記憶中淡忘的人。


 


「顧思聿午後,就要被放逐邊疆了。他很想見你。」


 


贏朝輕輕拉過我的手。


 


「姐姐,若你想見他,我陪你。」


 


贏朝真的很好。


 


他向來尊重我過往的感情。


 


我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見到故人,又該說些什麼呢?


 


關於顧思聿,該說的話,我早已說盡了。


 


如今他恨我也好,悔過也罷。


 


我都不想再關心。


 


他是可憐之人。


 


那日贏朝的話點醒了我,我才知曉,這麼多年,他對我並非不在意。


 


可他終究是錯的太多了...


 


錯到,我們再也無法回頭。


 


我將晴兒叫來:「將小雞帶去獄中吧,陪陪他最後一程。」


 


再見了,顧思聿。


 


恩怨兩消。


 


你我,再也不見。


 


23


 


三日後,大婚。


 


晨光破曉,太子府紅綢高掛。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駿馬披紅掛彩,旗幡招展。


 


贏朝身著華麗婚服,頭戴金冠,喜不自勝。


 


我曾擔憂:「你貴為太子,新婦卻是二婚。婚事若是辦的如此張揚,恐你被人嗤笑。」


 


他俯下身,極為真誠地看著我。


 


「姐姐,

我想向天下炫耀,我溪詔娶到了最最心愛的女子。」


 


陛下與皇後端坐高臺。


 


三跪九叩,夫妻對拜,專人宣讀告文。


 


我的心始終懸而又懸。


 


幸而直到日暮儀式結束,耳邊也未曾出現半點不好的聲音。


 


大婚當晚,贏朝面如冠玉,似對待珍寶般,輕掀蓋頭。


 


面對他,我竟頭一次有些許緊張。


 


我不安地捏著手指:「謝謝你,贏朝。」


 


「謝我什麼?」


 


謝謝你,救我爹爹於水火。


 


謝謝你,給我一場體面又盛大的婚儀。


 


謝謝你的細心,你的珍愛。


 


月光斜斜照在窗外的桃枝上,屋內燭影搖曳。


 


紅紗帳內,衣衫散落。


 


他腰間的玉一墜一墜,引得我不禁戰慄,

忍不住喚他:「贏朝...」


 


男人停了一瞬。


 


溫柔俯身,在我耳側。


 


「姐姐,我還是喜歡聽你叫我...溪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