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怎麼了?我哪裡做得不對,惹以藍大小姐生氣了嗎?你指出來,我保證立定挨打,絕不還手。」


 


我終於正眼看他。


依然是那張不太符合主流審美,但我曾經很喜歡的臉。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眼睛不再湿潤閃亮,裡頭的光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我不熟悉的東西。


 


深黑,大膽,赤裸裸。


 


我忽然笑了一下。


 


「程昱,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我們,分手吧。」


 


他臉色大變,踏前一步,想要拉我,被我急速後退避開。


 


「別碰我,程昱。」


 


「一寸也別碰。」


 


「否則我保證會尖叫。」


 


「我的室友就在附近,隻要我叫,她們馬上會過來。」


 


他兀自舉著手,

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叫她們來幹什麼?」


 


「你在防著我?」


 


我站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開口。


 


「你送我的所有東西,我都已經打包好,明天快遞給你。社交平臺和遊戲綁定的情侶關系和情侶頭像,我會在今晚撤銷或者更改。」


 


他臉色一寸寸變灰,在我冰冷目光下,努力強撐著。


 


「為什麼突然提分手?如果我做錯了什麼,讓你不開心,你說,我一定改。」


 


還嘴硬?


 


我看著他的眼睛,啞然失笑。


 


伸出手指,一樁樁,一件件,數給他聽。


 


「我第一次產生懷疑,是那晚看電影的時候,秦子輝媽媽發來曖昧短信。」


 


「那是你第一次騙我。」


 


「你神色坦然,言笑自若,我完全沒看出異常。


 


「也不敢相信,她那個所謂「喂得很飽」的微信,的的確確,就是那種我不好意思問出口的騷話。」


 


「同樣是那天晚上,在小樹林裡,你第二次騙了我。


 


「你說不想繼續教秦子輝,因為他蠻橫粗魯。我不僅信了,還心疼你受了委屈。」


 


「你表現得那麼鎮定,言語也能前後對上,我怎麼可能生疑呢?」


 


「然而就在那天,你和秦子輝媽媽上了床。」


 


「你跟那個比我們大十六歲的女人,在她家,上演了一場幹柴烈火的激情戲。」


 


「你們食髓知味,從浴室到臥室,從牆上到床上,一個下午,整整大戰了三個回合,顛鸞倒鳳,意猶未盡。」


 


「這才是你在電影院打瞌睡的真正原因。」


 


「這才是秦子輝媽媽發『被喂飽了』壞笑表情的真正含義。


 


「騙我很好玩嗎,程昱?」


 


憤怒讓我的聲音尖利起來。


 


我緩口氣,對著訥訥失語的程昱,掰下第三根手指。


 


「麥當勞那天,你又騙了我,再一次。


 


「秦子輝媽媽用來威脅你的,根本不是什麼預支培訓費的欠條。她手機裡存著的,也根本不是什麼大學照片。」


 


「那其實是你和她在床上媾和的視頻。」


 


「你那麼聰明,精蟲上腦的時候竟沒有想過,秦子輝家的大別墅會不裝監控攝像頭嗎?」


 


「你有過很多次機會跟我坦白,程昱,但是你一次也沒有。」


 


「你撒更多的謊,謊言越滾越大,你的撒謊技術也越發爐火純青。指東打西,混淆議題,唱作俱佳。」


 


「甚至發展到用我們曾經的往事來哄我心軟,來堵我的嘴,來掩蓋事實。


 


「程昱啊程昱,你到底有多想讓我厭棄我們的過往,有多想我憎恨記憶中那個純樸美麗的少年,有多想讓我恨不得從來沒有認識過你,才會這麼毫不心疼地揮霍我對你的信任,和我們曾經真摯的愛情?」


 


暮色中,他臉上血色盡失,一米八幾的結實軀幹搖搖欲墜。


 


聲音顫抖,近似反復蒼白的呢喃。


 


「是她脅迫我,以藍,那個女人說要告訴你,我害怕。你要是知道了,肯定會跟我分手。我不想跟你分手,以藍,我是被迫的。」


 


到了這一刻,他依然還想隱瞞,還想撒謊,還想欺騙,還想諉過於人,推卸責任。


 


也有可能,他想騙的人不隻是我,還有他自己。


 


這樣軟弱,虛偽,愚蠢的程昱,竟是我曾真心愛過的男人?


 


這事實不啻於一記響當當的耳光,

刮得我眼冒金星。


 


血液在體內奔湧,咆哮著,怒吼著。


 


揭穿他,揭穿他。


 


戳穿那些掩蓋在愛情面具下的醜陋真相。


 


我深吸一口氣,壓平聲音。


 


「程昱,你一周三次,每次去秦子輝家,有多少時間是真正在給秦子輝補習,又有多少時間在他媽的床上辛苦奮戰?」


 


「你到底是有多揮汗如雨,賣力耕耘,才能在每次跟我約會的時候,眼底青黑,精力渙散,下一秒就能酣然入睡?」


 


「你告訴我,這些是被迫?你被迫一看到她就發Q?你被迫摸她親她?你被迫在飯桌下被她玩弄,我讓你走你也不肯?你被迫睡了她一次又一次,樂此不疲?」


 


「程昱,請你尊重我受過的九年制義務教育。」


 


「我那時雖有懷疑,卻終究心軟,相信了你的說辭,

相信你會守住底線,不會自甘墮落。」


 


「可你在做什麼?你拿著那些骯髒的錢,拼命給我買禮物,似乎這樣就能證明我們的愛依然潔白無垢,你仍然是那個用整顆心熱烈地愛著我的赤誠少年。」


 


「似乎營造出這種虛假的幻象,就能麻痺你越來越稀薄的道德感,就能為你直線墮落的靈魂拉上一塊遮羞布。」


 


他舉步,想要朝我走來,但是他發抖的身體無法支撐,他不顧形象地蹲了下來,兩手抱著頭。


 


像是埋在沙子裡的鴕鳥,在沙堆裡發出破碎的嗚咽。


 


我吸了口氣,壓住情緒,再次換上冷淡的口氣。


 


「今天約你來,是有個問題,我心裡實在疑惑,想問問你的答案。」


 


「那天下午,你和她第一次做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想過我們?」


 


「在那個時候,

愛情在你心裡,到底處於一個什麼位置?——我假設你那時候還沒有愛上她,對嗎?」


 


我想知道,對於男人來說,愛與性,是真的可以,如此明明白白地分開嗎?


 


程昱抬起頭來,嘴唇微微發抖。


 


無論那個答案是什麼,他都說不出口。


 


他選擇先回答我問題裡的另一個部分:「我沒有愛上她,不管是那個時候還是現在。」


 


「至於第一次,第一次,」他兩眼失神,喃喃道,「我洗澡的時候,她就那麼走進來,一絲不掛,什麼隱秘地方都能看見。」


 


他閉上眼,似乎回到那個下午,羞愧與激動讓他的臉不由自主地抽搐。


 


「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在生活中,真真實實見過女人的身體。」


 


「我當時一下子就起了生理反應,根本來不及控制。


 


「也許如果我當時穿著衣服,我就能盡量掩飾,就能把它藏起來,就能堅持底線,做個正人君子。」


 


「但是那時候我們兩個都赤裸著,一切反應都清清楚楚,騙不了人。」


 


「我看到她笑,她走過來,她伸手……我想攔她,但不知怎的,我沒動,我讓她……」


 


「以藍,我以前隻自己做過那件事。我做夢也沒想到面對真人,居然有這麼刺激,我控制不住自己。」


 


雖然他沒有直接回答,但是我已經得到了答案。


 


是的,可以分開。


 


他們是分兩截存在的生物。


 


穿上衣服,狀若常人。


 


一旦光著身子,就能清晰看到上下截各行其是,上面化人,下面作獸。


 


但是,

秦子輝媽媽她們那群女人呢?


 


她們不是男人,她們這種情況又算是什麼?


 


朝男人方向進化?退化?同化?


 


思考這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幫助我很好地從情緒裡抽離出來,保持一種冷淡得近乎專業的態度。


 


我朝他點點頭:「謝謝你的解答,再見。」


 


程昱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我,卻又畏縮著,不敢向前,就這麼虛虛地落在空氣中。


 


我忽又轉過身。


 


「你有句話說得不對。其實你現在已經愛上秦子輝媽媽了。嫉妒是感情存在的證明。」


 


男人的性與愛可以分開。但他們終究是人,下半身的愉悅終究會影響他們的大腦。


 


性最終產生愛。


 


我望著他,微笑。


 


「說不定秦子輝媽媽也已經愛上了你,要不然也不會為你打發走別的男人。


 


「對於真愛來說,年齡不是鴻溝。比如法國總統和她妻子。」


 


「程昱,我們之間完了。但我還是祝福你能正視內心,無視世俗,找到真正的幸福。」


 


這一次,我轉身離開的時候,嘴角掛著無人看見的冷笑。


 


秦子輝媽媽有句話說得對。


 


男人需要梯子。


 


她送了他一把,方便他鑽牆逾穴,登上情欲的高峰。


 


我不介意再送他另一把。


 


讓他從被束縛的道德高地下來,墮落得更加徹底。


 


6、


 


秦子輝媽媽那些漫不經心的言語,炸碎的不隻是我對他的感情,更多的,是我曾經的傲氣與自信。


 


在她嘴裡如同公狗一樣發Q的男人,是我千挑萬選的男朋友,是我一心認定人品雅重,不與流俗同的赤誠摯子。


 


現實給的這一耳光,

打得我耳鳴頭暈,大腦充血,幾乎無法站立。


 


在我被踩得稀碎的驕傲面前,愛情算個什麼東西?


 


它一文不值。


 


所以,跟程昱分手的後遺症,不是傷心,而是憤怒。


 


憤怒讓我流不出一滴眼淚,憤怒令我打包的手顫抖不止,憤怒讓我在面對他的時候冷靜犀利。


 


也是憤怒,令我毫不猶豫地遞出了梯子。


 


替他搭建好通向泥淖的捷徑。


 


關於程昱的後續消息,陸陸續續從各種渠道反饋回來。


 


自從跟我分手以後,他開始放飛自我。一周七天,天天往秦子輝家裡跑。


 


秦子輝媽媽開始厭煩搪塞。


 


程昱卻像是打了雞血,他相信秦子輝媽媽對他身體的迷戀,他隻需要說服她——或者睡服她,她就會衝破世俗阻礙跟他在一起。


 


秦子輝媽媽越是拒絕,他越是S皮賴臉往上湊。


 


直到有一天,他們拉扯著在過道裡 do 愛的時候,被秦子輝撞見。


 


那個瘦小膽怯的男孩怎麼也沒想到,他最喜歡的老師居然跟他媽媽是那種關系。


 


親眼目睹自己母親跟人交合的畫面令初三少年的世界瞬間崩塌。


 


秦子輝得了嚴重的抑鬱症,不得不退學休養。


 


他父親親自過問,要求妻子處理好自己搞出來的爛攤子。


 


而程昱兀自不肯S心,在秦子輝媽媽收回鑰匙以後,深夜爬牆,闖進秦家,被秦子輝媽媽報警抓起來。


 


案情危害不大,秦子輝媽媽也同意和解,所以檢方最終做出不起訴決定。


 


但相對不起訴仍舊要落案底。


 


程昱考公參軍的路斷了。


 


不僅如此,

「深陷不倫戀情 男大學生深夜私闖中年美婦閨房」的社會新聞也上了平臺熱搜。


 


網友們發起人肉搜索,貼出程昱的姓名照片就讀學校。


 


校方迅速反應,因為程昱道德不端,且有刑事犯罪記錄,給學校造成不良影響,經研究,作出開除學籍的處理決定。


 


由於秦子輝爸爸的介入,秦子輝媽媽的信息被保護起來。


 


她和秦子輝迅速出國,據說在加急辦理移民手續。


 


離校之前,程昱來找過我,卻不敢靠近,隻悄悄站在樹下的陰影裡,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遠遠地打量我。


 


他瘦了很多。那麼高的個子,一瘦下來就掛不住衣服,輕飄飄地,像行走的晾衣杆。


 


他託人來說想見我最後一面。


 


我沒去。


 


隻是看他一眼,已足夠讓我胃犯惡心,想吐。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在我最美好的年紀,認識他,喜歡他,接納他作為我的男朋友。


 


這快成為我人生不可忍受的汙點。


 


我需要花很長很長的時間,去重建我被擊碎的驕傲與自信,去與那個被現實狠狠打臉的自己和解。


 


我讓來人幫我轉告他幾句話。


 


有的人衣服穿在身上,有的人衣服穿在心上。


 


如果他需要衣服才能保護自己,那麼,祝他以後都好好穿著衣服,一件也別脫下。


 


其實,我並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


 


我也不知道,這世上是否真有男人能夠做到。


 


我隻能堅定地穿好自己的衣服,走好自己的路。


 


人生多歧路,且行且自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