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向我伸出手來。


 


7


 


雲州的輿情事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被裁掉的應屆生許照在社交媒體上發長文炮轟雲州,那條推文已經被轉發了 10 萬+次。


 


都是打工人,共享著同樣的命運,許照的經歷精準戳中了大家的痛點。


 


【應屆生入職三個月就被裁員,雲州真的把他們逼上絕路。】


 


【不知道雲州咋想的,裁員先從研發團隊身上動刀子,尾大不掉的職能團隊倒是毫發無傷,這樣的公司擺明了不尊重人才,也不重視技術創新。】


 


【我是內部員工,這次裁掉的全是幹實事的,留下來的全是會拍馬屁的,這公司完了。】


 


我翻了翻評論,挨個點贊,網友簡直是我的嘴替。


 


付寒這時候給我打電話。


 


「你走的時候沒給你餞行,

今晚出來喝點?」


 


我冷笑一聲,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當初不是他把裁員指標攤到我頭上的嗎?


 


即使隔著手機,我也能聽出他聲音裡的虛弱。


 


我沒有說話,付寒又補了一句。


 


「就當看在我們共事多年的情分上吧,學妹。」


 


他的聲音很輕。


 


十四年前,我剛走進大學校園的時候,他就是這麼叫我的。


 


時間過得真快啊。


 


我到底還是赴約了,他發給我的位置是一個很廉價的大排檔,這種地方學生時代我們經常來,工作後就漸漸少了。


 


桌子上還有一層油,我到的時候付寒已經喝得醉醺醺的。


 


「介意我抽根煙嗎?」


 


雖然嘴上在詢問,但他手裡已經拿起了煙盒和打火機。


 


「介意。

」我一板一眼地說。


 


付寒笑起來,「廉舟啊廉舟,你真的是永遠學不會勉強自己。」


 


的確,我的性格執拗又認S理,在職場上很多地方吃不開。


 


付寒一杯接一杯地倒酒。


 


「我欠你一句對不起,但很多事兒沒法說,你可以隻考慮電池的安全性能,但站在我這個立場,要平衡的東西更多。我也想憑良心做事啊,但沒辦法,家裡等著用錢。」


 


他對著我開始剖析起自己來。


 


然而我一條條駁斥回去。


 


你想在 A 市站穩腳跟,有的是樓盤可以選,難道必須打腫臉貸款買別墅?


 


如果你老婆上班的話,雙職工家庭還有抗風險能力,偏偏要全職。


 


A 市的教育資源放眼全國也排得上號,難道孩子隻有上私立才能教育好?


 


是他自己把自己逼得無路可退啊。


 


因為軟肋被別人握在手裡,逐漸從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變得任人搓圓捏扁,被職場磨沒了稜角,變成全然陌生的樣子。


 


我很早之前就意識到,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付寒喝得更醉了,一隻手扶住太陽穴,另一隻手SS地抵住腹部,好像累極了的樣子。


 


「你知道嗎廉舟,我大學室友,他現在沒有工作,但他家底厚,過得比我更好。我知道自己追求的那些東西沒有性價比,但我一直想,憑什麼呢,憑什麼這些東西我不能擁有呢?」


 


我抿了一口酒,感慨萬千。


 


人生確實不公平,他也因自己年少時沒有得到過的東西困頓了一生。


 


喝到最後,付寒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現在我手下人心根本不齊,很多活兒推不下去。」他說。


 


因為幹實事的人都走了啊。


 


他老婆來接他了,我把杯子裡的酒喝完,以後就算情分散了。


 


晚上風很大,我裹緊了衣服,往家的方向走。


 


寒冬來了。


 


8


 


離職三年後,之前的很多同事忽然開始聯系我。


 


大規模的裁員過後,他們身上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薪資卻沒有上漲的跡象。


 


嘴上天天都喊著降本增效,實際就是動輒摳員工績效。


 


大家都不是傻子,紛紛開始另尋出路。


 


而雲州的市場信心也在不斷下滑,車賣不動,股價又不斷下跌,往研發上投入的錢就越來越少。


 


研發跟不上,新車型推出的速度就大打折扣。


 


新能源汽車現在是兵家必爭之地,競爭對手虎視眈眈盯著,想從你嘴裡搶肉吃。


 


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上裁員,

本來就是自尋S路。


 


現在惡性循環,有能力的工程師都跳槽出去了,產研團隊形同虛設。


 


但我沒想到雲州會端掉整個電池研發部門。


 


「公司覺得在電池研發上投入很大,但效果又不明顯,以後發布的新車型都搭載供應商的電池。」前同事跟我訴苦。


 


把研發拱手讓人,自己不探索新技術,永遠讓人卡著脖子,還真是不明智啊。


 


但對我來說是利好消息。


 


因為拜能最近這三年拿下了很多技術專利,已經成了新能源電池行業獨角獸。


 


如果雲州要選用電池供應商,拜能大概率會中標。


 


我有公司不少的股份,訂單量激增的話,我分到的錢也水漲船高。


 


作為總工程師,和顧辭一起參加拜能上市敲鍾的時候,我心裡感慨萬千。


 


曾經以為自己這種不討喜的臭脾氣,

一輩子都隻能做最基層的員工。


 


原來隻是遇上了錯的企業氛圍和企業文化。


 


我忽然很感謝雲州將我放歸就業市場,否則以我溫吞的性格,很可能在一家公司一待就是一輩子,沒有接觸更大世界的機會。


 


我發呆時,同事又補充了一句。


 


「對了,上次體檢付寒查出來胃癌,離職回老家了。」


 


我心裡一驚。


 


離職以後,我已經三年沒有和付寒聯系過,自然不知道他的動向。


 


但此時離職也並不明智,因為他工齡長,完全可以耗到醫療期結束,薅公司一筆再走。


 


可能是累了吧,在職場上心力交瘁,隻想快點結束。


 


每天都在重壓之下生活,良心上也過不去,確實容易生病。


 


我想起大學時他朝氣蓬勃的樣子,嘆了口氣。


 


可惜在臨門一腳的時候,

他還是放棄了自己追求一生的東西,又回到了故鄉。


 


9


 


雲州新車型打算搭載拜能的電池。


 


我作為電池研發項目的總工程師,和顧辭一起去雲州總部開會。


 


恍若隔世。


 


上一次從這裡離開時還是員工,這一次就變成了供應商。


 


雲州總裁率先伸出手來。


 


「廉總工,我記得你,從我們雲州出去的,是資歷最老的一批員工了,你還給我發過郵件。」


 


他的目光望向我。


 


沒錯,之前我發現雲州自研的電池有安全隱患後,越級上報各部門,預警郵件甚至發到了總裁那裡。


 


然而杳無音訊。


 


那時候公司正在擴張期,大家都對新車型抱有很大的期待,我說出的話就像蚍蜉撼樹,被所有人忽略了。


 


後來雲州電池研發屢次碰壁,

HR 多次聯系我,用升職加薪挽留,但我又怎麼可能再回去。


 


他長嘆一口氣。


 


「你是對的啊,我當時太自大了。拜能電池的安全性能有你把關,我可以絕對放心。」


 


卓越的工程師,永遠是制造企業的脊梁。


 


他在生意場上如此溫和,我卻忘不掉他的冷漠。


 


為了按時發布新車型,可以棄安全性能於不顧;為了降本增效,一口氣讓一萬名工程師丟掉了工作。


 


說到底,他一直都是利益至上的資本家,隻是對身居高位的人有謙遜面孔而已。


 


10


 


世事真的無常。


 


剛和雲州籤完合作協議,他們的總裁就去世了。


 


三年前被記者拍到他開勞斯萊斯後,他在公眾場合一直特別注意,出入都開雲州的車。


 


他的座駕就是三年前雲州發布的新車型。


 


這一次發生事故前沒有激烈撞擊,但車還是突然自燃了起來。


 


司機在慌亂中逃生,而總裁被救出來時,已經燒成了一團焦炭。


 


輿論又是一陣軒然大波。


 


雲州總裁用實際行動證明,雲州的車開不得。


 


真是黑色幽默啊。


 


或許命運真的會流轉,他最終S在了自己忽視的東西上面。


 


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顧辭辦公室。


 


顧辭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


 


「以後還是得摸著良心做生意,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啊。」


 


我搖了搖頭。


 


「你和他不一樣。」


 


顧辭有自己堅守的原則和底線。


 


當初我剛進拜能做電池研發的時候,投入的資金很多,短期卻沒有看到效果。


 


顧辭日復一日地出門化緣,

產品介紹 PPT 都要講爛了,拼命吸引投資人。


 


但他從沒有一句怨言,沒有說過研發團隊燒錢,沒有降過薪,也沒有裁掉任何一個人。


 


現在公司已經上市,我們的新能源電池出海業務發展也如火如荼,但那段時間的艱難真的刻骨銘心。


 


創新的口號人人都會喊,真正願意付出大代價去做研發的企業沒有幾家。


 


好在我們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我買了一束菊花,開車去墓園。


 


這裡葬著當年雲州新車型起火事件的三名受害者,原本是幸福的三口之家。


 


他們S於雲州上上下下管理人員的利欲燻心。


 


我每年都來這裡,實驗找不到方向的時候來,拿到專利的時候來,公司新品發布會前還來。


 


雖然我沒有參與當年雲州新電池的研發,但我總在想,

如果我做得再多一點兒,如果我及時向公眾披露新電池的安全隱患,他們是不是就不會S。


 


我時刻用他們來提醒自己,安全線就是生命線,做工程師一定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轉身要走的時候,我遇到了付寒。


 


他也捧著菊花,面色悲戚,仿佛當年和公關團隊說「堵住S者家屬的嘴」的人不是他。


 


因為化療,他的頭發已經掉光了。


 


「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他們,這件事把我壓垮了。」


 


付寒低聲說。


 


陽光朗照,我轉身離開時,忽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課文——


 


「黃色的森林裡分出兩條路,可惜我不能同時去駐足。」


 


我和付寒曾經同行過一段,後來分道揚鑣。


 


利益和良心很多時候不可兼得。


 


而不同的選擇,最終將我們導向了不同的路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