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心裡納悶。
向來無利不起早的親戚,怎麼突然轉了性?
直到我在高鐵站門口見到他。
不僅開著我家的車,還拉起了客。
1
一開始,我並沒有認出眼前這輛灰撲撲的車。
等繞到後備箱放行李,看見車牌。
我突然意識到事情有點不對勁。
舅舅開的,正是幾個月前我給我媽買的車。
新車。
「姍姍啊,怎麼這趟回家也不提前知會一聲?」
「要早點說我就早點來高鐵站等著,著急忙慌的,繞了好大一圈呢。」
「舅舅這會兒還要接送拼車的客人,晚些我再送你回去,不介意吧?」
分明是問句,可他壓根兒就沒有要徵求我意見的意思。
踩上油門就往我家反方向開。
我面無表情地扯了扯嘴角,決定先把車的事情問個明白。
「舅舅,這車,是我媽那輛吧?」
他邊開車,邊用餘光打量我,笑得虛偽又市侩。
「是啊,你說你媽一個女人,開什麼車啊。這車借給你舅舅我開還能賺點外快是不是?」
聽出他語氣裡漫不經心的輕蔑,我已然不爽。
「那這賺來的錢,你們是怎麼商量的?怎麼跟我媽分?」
他皺了皺眉,很是不悅。
「你一個姑娘家,怎麼張口就談錢。」
他說著又輕笑了一聲,端起長輩教訓人的架勢,「都是自家人,談錢傷感情,知道吧。」
我算是聽懂了。
敢情還是白借。
瞧這埋汰的座椅、斑駁的車窗、臭烘烘的車廂,
高低得有個把月了。
再聯系我媽今天在電話裡的支支吾吾,我頓時氣笑了。
她在離家六公裡的一家工廠上班,做六休一。
平日裡進出全靠一輛五年高齡的小電驢。
每年一入冬,那雙手就長滿凍瘡。
又痒又腫,難受得緊。
我體諒我媽辛苦。
好說歹說,總算勸她考出了駕照。
又趕在今年天氣變涼前給她提了這輛車。
本意是不想我媽繼續風裡來雨裡去地奔波,上下班路上也能輕松些。
哪承想,我一番心意,她竟然一聲不響就給借出去了。
2
我心裡憋了一股氣。
但畢竟牽扯到我媽的面子和人情,不好當場發作打她的臉。
隻暗自琢磨起到家以後要怎麼把車拿回來。
誰知我還沒盤算明白,舅舅又裝作無意挑起話頭。
「說起來,姍姍,你表哥下個月就要結婚了,你知道吧?」
這件事我倒是聽說過。
表哥王斌大學畢業後一直在醫院上班。
和原先的女朋友分手後,就火速跟醫院院辦主任的女兒好上了,一談就是好些年。
舅舅一家逢人便要炫耀一番。
說表哥多麼多麼有出息,連領導的女兒都S纏爛打要嫁給他,甚至不介意給他的孩子當後媽。
話裡的真真假假我不清楚。
但這家人拜高踩低、吹牛不打草稿的做派我是見識過的。
不過說到底,這是人家的家事,我不感興趣。
見我一直不接話,舅舅又自顧自說道:「你也知道,你未來表嫂家裡條件不錯,我們也不好在婚事上虧待了她,
這不,就打算給你表哥換輛新車。」
我一聽,就感覺他是在鋪墊什麼。
果然,他立馬接著說:「你看你這車,你媽平時又用不上幾回,放著也是浪費,還得花錢保養、上B險,不如換給你表哥表嫂用。」
我聽得瞠目結舌,險些以為自己在做夢。
用他們家那輛開了十年的舊車換我的新車?
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
偏偏他半點沒覺得不對,依舊對著我滔滔不絕,一通洗腦:
「咱們都是一家人,你表哥表嫂婚事如意了對你們也好呀。我說句不好聽的,你爸走得早,你媽一個人在家,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你能指望誰,還不是得你表哥出面照應嘛。」
笑S個人。
往常也沒見舅舅一家怎麼關照我們。
這會兒張口閉口一家人互相照應?
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
我抬手示意他打住,直截了當地拒絕:
「舅舅,車是我的,我自有打算,我媽要是用不上,我就自己開,不勞您操心了哈。」
3
我這話一出口,舅舅立刻就變了臉色。
他半句不提要把車還回來的事,還想繼續勸我:
「姍姍,你現在也賺錢了,聽說還找了個有錢的男朋友,大可以買輛好的油車。
「電車出門還是有很多地方不方便的,你說你要是想出個遠門兒,高速都不一定能走完。況且你這車也就三十來萬,開出去多沒面子啊。」
我無語地扯了扯嘴角,隻覺得這人歪理真是一套一套的。
哪怕我成首富了,都不是他明目張膽佔我便宜的理由。
我笑眯眯地看著他,「舅舅說得對,
表嫂家條件這麼好,我這才三十萬的電車根本配不上。您還是趕緊張羅著買輛好的油車吧,千萬別丟了咱們一家人的臉。」
舅舅笑容一滯,冷著臉很是不滿。
趁我不注意,掉頭開進了一條小路。
「我剛想起來,還得去興趣班接你外甥放學,我在前面路口把你放下,你自己打車走吧。」
趕客的話來得突然。
我也看出來了,今天要是讓舅舅開走了,指不定他又會耍無賴。
到時候這車想要回來還不知道會有多少波折。
於是我打定主意裝S不下去,沒眼色地告訴他我一點也不著急。
舅舅肉眼可見煩躁起來。
幾分鍾的車程裡,他按著喇叭衝窗外路過的行人狂飆髒話。
直到小外甥蹦蹦跳跳坐上車,他才又掛上笑臉,哄著孩子同我打招呼。
小外甥我隻見過兩回,長得白白胖胖,模樣很是討人喜歡。
我一時心軟,從包裡掏出巧克力逗他玩兒。
誰知,這小不點熊孩子一個,竟然眼尖地盯上了我包裡的 ipad。
他SS揪著我的包不肯撒手,還大喊大叫起來。
「爺爺!我要看奧特曼!」
「我現在就要看奧特曼!就要!」
4
我被他刺耳的尖叫聲弄得心煩,當下板起臉把包搶回來。
誰知這爺孫倆如出一轍的厚臉皮,半點不覺得自己有錯。
舅舅眼珠子一轉,不懷好意地瞥了我一眼。
「姍姍,你說你跟個七歲的小孩子計較什麼,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不就一個平板電腦嘛,給他玩兒玩兒又不打緊的咯。」
哈?
這一家子老老小小都是土匪轉世不成?
我剛準備開口,舅舅又自顧自哄起外甥來:
「乖寶不哭,你小姨跟你開玩笑呢。你好好跟小姨說說,讓她把平板送給你玩兒。」
送個鬼哦。
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可真是開了眼了。
我幹脆一把抽出外甥手裡的巧克力塞回包裡,冷冷地說:「不想吃就別吃了。」
他平時被家裡人寵壞了。
隻要哭鬧幾聲,就個個都圍上來哄他,哪裡見過我這樣的,頓時嚎得更起勁了。
我裝作聽不見,不再搭理。
吵是吵了點。
但吵的又不是我一個人。
哭壞嗓子那就更棒了,也不用我心疼。
見我始終無動於衷,舅舅眉心皺得能夾S蒼蠅。
他透過後視鏡意味不明地掃了我一眼,話卻是對著小外甥說的。
「乖寶,咱們一會兒回家再看動畫片,你再哭,惹你小姨生氣,她可就不給你壓歲錢了哦。」
我頓時沒忍住,嫌惡地嘖了一聲。
錢錢錢,又是錢。
先不說按照習俗,我不需要給。
更何況離過年還有大半個月,這麼迫不及待開口討壓歲錢也是聞所未聞。
我尋思著,他這是因為換車的事情不爽快,打定主意想從我身上佔便宜。
小外甥一聽自己爺爺都這麼說了,高興得眼睛都亮了,根本顧不上哭。
他兩手一攤伸到我面前,嘟著嘴賣乖:「壓歲錢拿來,快拿來嘛~」
5
舅舅對外甥的表現很滿意,還故作大方地衝我客氣道:「姍姍啊,咱們這裡給小輩壓歲錢都是一萬塊起步的,你就不用這麼多了,給個一兩千意思下就行。
」
還一兩千意思一下?真是給我氣笑了。
舅舅一向鮮少與我們來往。
在我的記憶中,他從未給過我這個外甥女壓歲錢。
這會兒倒好意思問我要。
我暗自嘆了口氣,也學著小外甥的樣子,把手一攤伸到他面前。
「每年一千塊,要不舅舅先把這 27 年的壓歲錢給我補一補唄?」
不就是不要臉嘛,誰還不會了。
他面色一僵,爹味兒十足地來了句:
「你這孩子,都這麼大了,怎麼連人情世故都不懂——」
我不耐煩跟他掰扯,直接開口打斷:「是啊,人情世故我不懂,賬我還是會算的。」
他似笑非笑瞪了我一眼。
「有的人啊,混出點名堂了就瞧不上我們這些親戚了。
」
「做舅舅的好心教你尊老愛幼,你這姑娘還油鹽不進,以後可是要吃大虧的。」
呵,真是給我扣了好大一頂高帽。
以後吃不吃虧我不知道。
但眼下我要是任他騎到頭上來,包吃虧的。
發現我軟硬不吃,完全不上套,舅舅息了聲。
隻是一張臉仿佛曬了幾年的鹹魚幹兒,臭得要命。
等到車子終於拐進我家附近的小道,他才冷不丁開口:
「車費 288,打算怎麼支付?」
6
我懵了一瞬,以為自己幻聽。
「288?你這開著我的車,兜那麼大一個圈子才把我送回來,還敢獅子大開口呢?到底是誰不懂人情世故?」
且不說借車的事情我還沒與他計較。
就算我是個普通乘客吧。
高鐵站到我家明明隻有不到 20 分鍾的車程。
他卻半點沒顧及我在場。
又是拉客又是接孩子,各種幺蛾子。
硬生生耽誤我將近一個小時。
就這種服務水準,我能直接投訴的程度。
怎麼還好意思開口的?
舅舅冷笑了一聲。
在距離我家還有兩百米的時候停車、熄火,一氣呵成。
「你在大城市混得這麼有出息,還找了個有錢的男朋友,還跟我計較這點車費?」
「這一趟為了接你我可是繞了大半個鎮子,就算不給車費,油費跟誤工費你總得付吧?」
「廖姍,親兄弟都得明算賬呢。」
我呸!雙標狗!
前面還義正言辭說自家人談錢傷感情,這會兒知道算賬了。
我也懶得繼續廢話。
小學同學趙霖就在附近派出所上班。
我給他發消息求助,他立馬就趕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