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夫最重門規。讀書人品行要緊,若是連最基本的規矩都不懂,如何成才?」許先生越說越怒,「更何況,他竟敢帶女子到書院附近居住,這是存心要敗壞書院聲譽!」
我默然無語。
裴原的所作所為,確實有違師道。
「老夫決定將他逐出書院。」許先生擲地有聲地說,「人是你宋家送來的,你帶回去吧,書院不留品行有虧之人。」
走出書院時,天色已暗。
回到住處,哥哥已經等在那裡。
見我回來,他立即迎上前:「妹妹,事情我都知道了。」
我看著哥哥堅定的眼神,知道他已有了決斷。
「和離書沒有問題了。」宋洛川沉聲道,「裴原此舉,已是大不孝。擅離書院,
辜負師恩,這就是最好的理由。」
我輕輕點頭。
確實,對一個讀書人來說,還有什麼比辜負師恩更大的過錯?
「你放心,爹娘那邊有我。」哥哥拍拍我的肩,「這樣的日子,不必再繼續下去了。」
夜深人靜時,我獨自坐在燈下,翻開那本記錄江州見聞的畫本。
曾幾何時,我還天真地以為,這會是一段新的開始。
紙上的山水依舊,人心卻已全非。
合上畫本,我提筆寫下和離書。
字跡清晰,沒有一絲顫抖。
14。
裴原被逐出書院的消息傳回裴家後,一切都變了。
我聽說裴老夫人病了一場,連日不見外客。
倒是顧雲,趁機在裴家站穩了腳跟,幾乎成了裴家的主事人。
「夫人,
大少爺那邊又來信了。」小桃拿著一封信進來。
我接過信,是哥哥寫來的。
信中說裴家大房那邊出了事,裴原的大哥因西南案牽連被革職查辦,如今正在獄中受審。
這西南案我略有耳聞。
說是有官員勾結商賈,中飽私囊,隻是沒想到,裴家大房也牽涉其中。
「這可真是......」小桃欲言又止。
我輕輕嘆了口氣。
裴家這些年雖不顯赫,但在本地也算得上是清白人家。
如今出了這檔子事,怕是要淪為街談巷議的對象了。
更讓人唏噓的是裴原。
他生活不稱心,大哥又出了事,這些日子,他整日在外遊蕩,常常是醉醺醺地回來。
裴老夫人執意要顧雲留在身邊,引得外人非議。
可她現在隻認顧雲,
連裴原說話都不大聽了。
這時,街上傳來一陣喧哗聲。
我遣了小桃去看。
原來是裴原在酒樓鬧事,打傷了人。
那人是本地一個商戶的兒子,告到了衙門。
我不禁搖頭嘆氣。
以裴家現在的處境,怕是也擺不平這事了。
果然,裴原被帶走後,整整關了十天才放出來。
這事雖然最後用銀子擺平了,但裴家的名聲算是徹底壞了。
一個月後,顧雲終於如願以償,嫁給了裴原。
婚禮辦得很是倉促,連個像樣的儀式都沒有。
不過聽說裴老夫人倒是很高興,拿出了壓箱底的首飾給顧雲。
我覺得諷刺,那時裴老夫人連一頓像樣的飯食都不願給我,如今卻把傳家寶都給了顧雲。
顧雲嫁過去後不久,
裴老夫人就病倒了。
大夫說是操勞過度,又受了刺激。
原來是裴大老爺那邊判了罪,要充軍發配。
裴老夫人沒能挺過這一關。
裴家的敗落來得快,去得也快。
短短半年,從一個體面人家淪為了街坊鄰裡茶餘飯後的談資。
15.
和離後的第一個春天,我在江州城裡開了一間女子私塾。
這事是嫂嫂提議的。
她說我既通詩書,又懂畫藝,不如教些閨秀,也算是一樁正經營生。
哥哥也贊成,說這樣既能自食其力,又不失體面。
起初來的都是些官家小姐,她們聽說我會畫畫,便央著要學。
「宋夫子,您這畫得也太好看了!」一個學生拿著我畫的梅花贊嘆。
我笑著搖頭:「畫畫講究意境,
不在工筆細描。你們看這梅花,要畫出它傲雪凌霜的氣節才是。」
私塾漸漸有了些名氣,來學的人也多了起來,我索性在後院闢了一處畫室,專門教授丹青。
「夫子,您的畫本子可還有嗎?」一位學生問我,「我爹說想買幾本送人。」
我這才想起當初在船上畫的那些遊記,經過整理裝訂,竟也成了一樁營生。
那些畫本子在江州城裡頗受歡迎,常常是一出就被搶購一空。
「小姐,又有人送拜帖來了。」小桃捧著一沓請柬進來。
這些都是一些雅會的邀約,我挑了幾個真心好學的,偶爾切磋筆墨。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過著。
漸漸地,我結識了幾位志同道合的閨中密友,大家時常聚在一起,談天說地,好不自在。
「瑾瑜,你這樣的日子,
才是真的活得暢快。」好友陸茹萱常這樣說。
我深以為然。
這樣的生活,雖說不似大家閨秀那般富貴,卻也逍遙自在。
最重要的是,我終於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小姐,您看這是今日的賬冊。」小桃把賬本遞給我。
我隨手翻了翻,發現收入竟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除了私塾的束修,畫本子的收入也不少。
「小姐真是好本事。」小桃由衷地說,「您現在過得多自在啊。」
我笑著摸摸她的頭:「是啊,我們都過得很好。」
16.
江南的春天總是來得特別早。
我正在畫舫上寫生,江面上泛起層層漣漪,遠處的楊柳已經抽出了嫩芽。
這些年來,我走遍了大江南北,
畫了無數的山水風物,卻總覺得江南的春色最令人心動。
「夫子,前面好像有人在岸邊喊您。」隨行的學生指著岸邊說道。
我抬眼望去,隻見岸邊站著一個衣衫褴褸的男子,正用手遮著眼睛往這邊張望。
那人看起來有些面熟,我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是裴原。」身邊的小桃低聲提醒我。
我微微一怔。
十年了,自從那年在江州分別,我們再未見過,沒想到會在這裡偶遇。
「夫子認識那人嗎?」學生好奇地問。
我輕輕搖頭:「一個故人罷了。」
畫舫緩緩駛過,我看到裴原的頭發已經花白,臉上布滿滄桑。
他還是那副優柔寡斷的樣子,站在岸邊欲言又止。
「小姐,要不要……」小桃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這些年來,小桃一直陪在我身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段往事對我的影響。
「不必了。」我繼續執筆作畫,「有些人,注定是要錯過的。」
畫舫漸漸遠去,我聽到岸邊傳來裴原的聲音:「瑾瑜……」
聲音中帶著悔恨和苦澀,卻再也無法觸動我的心。
回到住處,我翻開了那本最早的畫冊。
那是我在去江州的路上畫的,裡面記錄了沿途的風景。
那時的我,還在為情所困,卻不經意間找到了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小姐,您又在看這本畫冊了。」小桃端著茶進來。
我笑著合上畫冊:「是啊,總覺得這本畫得最真實。」
「那時的裴原……」小桃欲言又止。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看,春天又來了。」
窗外的梅花開得正盛,暗香浮動。
這些年,我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畫過很多景,卻始終記得那年江州的雪。
那場雪,埋葬了一段姻緣,卻孕育出了一個全新的我。
今日重逢,不過是上天給我的一個印證。
印證我當初的選擇是對的,印證這些年來的堅持都是值得的。
「小姐,明日還要去給學生們上課嗎?」小桃問道。
我點點頭:「自然要去。這些女子們,都是未來的希望。」
夜深了,我獨自坐在燈下,提筆寫下今日所見:
「十年重逢,不過一瞬。往事如煙,早已隨風而逝。唯有丹青在手,方知此生無憾。」
尾聲:
多年後的一個春日,
我在揚州城外的一處茶肆歇腳。
「夫子,您的畫本子可還有嗎?」茶肆的小二認出了我。
我笑著從行囊裡取出幾本:「這是新畫的,你要看看嗎?」
這些年來,我走遍大江南北,畫了無數的風景。
從江南煙雨到塞北風沙,從春日梨花到冬日暖陽,都被我收入畫中。
這些年,我過得很好。
在江州的私塾教了幾年書後,我開始雲遊四方。
走到哪裡,就在哪裡開個小私塾,教些想學畫的女子。
闲暇時就畫畫,把所見所聞都記錄下來。
「聽說裴家那位公子……」小二欲言又止。
我輕輕搖頭:「往事不必再提。」
「小姐,馬車備好了。」小桃走進來提醒我。
這些年來,
她一直陪在我身邊,從當初的丫鬟變成了知己。
我起身準備離開,小二連忙問道:「夫子這是要去哪裡?」
「回江州。」我笑著說,「哥嫂的孩子要成親了,我得回去幫忙。」
馬車緩緩駛出揚州城,我掀開車簾,看著路邊盛開的桃花。
「小姐,您這些年過得可還開心?」小桃突然問道。
我望著遠處的山水,笑著點頭:「很開心。」
人生在世,不過是尋一個心安之處。
有人安於家庭,有人志在仕途,而我,則選擇了隨心所欲地遊走天下。
這一路走來,我畫過春日的細雨,夏日的荷塘,秋日的黃葉,冬日的暖陽。
每一筆都是我內心的寫照,每一景都是我生命的印記。
這一生,我終於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不必討好任何人,
不必委屈求全,隻要隨心而行,便是最好的人生。
山水有歸期,人生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