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
黑衣少年從臨街的商鋪走出來,步伐從容,氣定神闲。
「瞧你人模人樣的,卻滿嘴汙言穢語,實在難以入耳,沒忍住便出手了。」
叫囂最厲害的那人,捂著眼睛,氣急敗壞道。
「霍厭,你一個將軍義子,怎敢!」
秋日明淨,天朗氣清。
人群之中,少年烏眉俊眼,發帶飛揚,他順手拎起一根木棍,在手中掂量幾下,漫不經心道:「怎麼?不服氣?有本事打回來啊。」
那幾個人支支吾吾,相互推諉,竟無一人敢應下。
眼見周圍的人越聚越多,他們放下狠話,便逃之夭夭。
人群之中,阿厭迎上我的目光,他眼神清明,對我一笑。
「又見面了,
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腦中那根細弱的弦,倏忽一斷。
周遭事物黯然失色,唯見少年身姿清濯。
「我記得,你叫阿厭。」
霍厭,他行事率性隨心,從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如同多年前的薛窈。
隻是,在金陵時,我的那顆澄澈真心,早被摔得四分五裂。
我以為無人在意,可是霍厭在意。
他帶我等在那幾個紈绔的必經之路,套上黑布捆了他們,他把木棍遞給我。
「我見你手指微動,料想定是想親自揍回來。」
他說,你別怕,萬事由我頂著。
11
多事之秋,戰事四起,霍將軍奉命率兵北上。霍厭要出徵了。
大軍出發那日,我早早便等在軍營門口為他送行。
寂寂清晨,
寥寥微風。
霍厭一身白袍銀鎧,大步朝我走來。
我眼角湿潤,輕聲道:「霍厭,一年為期,我等你回來。」
霍厭的眼睛黑白分明,澄澈明淨,他看著我,聲音沙啞堅定道:「我發誓,上天入地,刀山火海,定來赴約。」
秋去冬來,院裡的桃花開時,我與表兄啟程前往金陵。
阿姊要成婚了。
她的未婚夫婿不是太子,而是宣平侯世子,那個曾在春日宴當眾替我解圍的人。
宣平侯世子自幼隨大儒自處遊學,為人清俊溫潤,不束縛於世俗的條條框框,是個很好的人。
但——
「那姐姐呢?喜歡宣平侯世子嗎?」
阿姊笑了,她指著妝奁,珠花翠羽,精美珍貴,都是世子送來的。
「宣平侯府高門大戶,
侯夫人與人和善,世子文武雙全,儀表堂堂,這門親事再好不過了。
「至於我是否喜歡世子,這不重要,與誰成婚都是一樣的,何況世子待我用心,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便夠了。」
不一樣的。
春夜遊上,我見過阿姊滿心滿眼隻有一人的模樣。
謝衍出徵前夜,曾冒著大雨悄悄來找過阿姊,但那時阿姊還因為前幾日與他的爭吵,賭氣沒見他。
他走後,阿姊房中的燭火一夜未熄。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阿姊在金陵盼著,望著,最後卻隻等回了謝衍的靈棺。
阿姊的心事,未曾宣之於口,那個雨夜來找她的人再也不會出現了。
阿姊大婚那日,太子也來了。
再次相見,我與他遙遙對視,心緒已無半點波瀾。
我離開的三年間,
金陵發生了很多事。
皇帝終日求仙問道,不問朝事,朝中風起雲湧,爭鬥不休,幸有太子監國,力挽狂瀾,穩住局勢。
晦暗暮色中燈火一盞盞點亮,滿堂喜色下,太子朝我緩步走來。
「阿窈,我一直在等你。」
12
如今,太子再無顧慮,他以為故人依舊,但並非事事都能如他意。
得知太子對我有意後,父親舒了一口氣,可母親卻默然良久。
母親早已從表兄處知曉了我與霍厭的事。
她抱著我,惆悵道:「早知有今日局面,當初便不該讓你去江州,你與殿下的事已板上釘釘,阿窈,這便是命。」
可我不認命。
霍厭沒有食言,他回來了。
長春殿,慶功宴,碧瓦朱甍,炊金馔玉。
許久未出現的皇帝坐在高臺,
舉杯與萬民同慶,宴會過半,他醉眼蒙眬,看向驍勇善戰的少年將軍。
「得此良將,天佑南朝,愛卿想要什麼賞賜?」
霍厭抬起頭,鄭重道:「臣想用軍功求一道賜婚的旨意。」
「哦?」
皇帝來了興致,「是哪家女子?」
「臣想求娶之人,是薛御史之女,薛窈。」
滿殿靜寂,鴉雀無聲。
這些時日,整個金陵城,除了上面這位,還有誰人不知,太子意屬此女。
殿中異樣,皇帝恍若未聞,他笑道:「好,愛卿所求,朕允了。」
這時,太子站起身。
「當年母後重病,阿窈入宮侍疾,父皇曾應允,阿窈此生婚嫁自由。父皇,阿窈今日亦在殿中,何不問問她是否願意?」
眾人的目光紛紛看向我。
皇帝問道:「你可願?
」
入宮赴宴前,霍厭曾問過我的意願。
當時我已經點過頭了。
「臣女願意。」
話落,宴中眾人,瞠目結舌。
太子站在原地,驀地輕笑一聲,眼底暗色翻湧,久久難平。
宴會結束後,德明宮的內侍找到我。
他說皇後病重,想見一見我。
13
我到德明宮的時候,太子早已站在皇後寢殿外。
殿內處處彌漫著藥味,侍奉的宮人眉眼低垂,惶惶不安。
「是阿窈嗎?」
皇後的聲音從帳內傳來,氣若遊絲,衰頹不堪。
皇後的病竟已嚴重到如此程度,我迷茫地看向太子,他目露哀傷,語氣平靜,帶著顫意。
「阿窈,母妃她病了。」
他說皇後很早就病了,
藥石無醫,隻是她下令德明宮上下不許朝外泄漏半點風聲。
我伏在床邊,喉嚨像被堵住,莫大的酸楚湧上來,淚水失禁,流了滿面。
「娘娘長命千歲,一定會好的。」
皇後替我拭淚:「好孩子,別哭。
「阿窈願意來德明宮,本宮很高興。」
她喘了一口氣,接著道:「本宮做過太多錯事,如今時日無多,唯獨放心不下太子。」
她緊緊抓住我的手,問道:「阿窈,你可願留下來,陪著他?」
太子下颌繃緊,袖中的手微微顫抖,卻盡量溫聲道:「阿窈無須勉強,從心便好。」
從心?
長春殿上,我已經回答過了。
「娘娘,殿下已經不需要我了,阿窈也與人有了婚約,長春殿前,聖人御賜的姻緣,此生不改。」
太子猝然起身,
撞翻了宮人手中的藥盞,瓷器碎了一地。
「兒臣一時失態,驚擾了母後。」
皇後的眼裡有些難過,但她還是笑著說:「無礙,重新再熬便是。」
皇後服過安神湯,閉眼小憩。
殿內安靜,偶有幾聲燭火的噼啪聲。
我飲過宮人奉上的茶後,也漸漸生出倦意。
太子輕聲道:「阿窈今日便留在宮內,母後醒來,定是想見你的,可好?」
我的思緒有些混沌,卻還是記得霍厭在等我,他說今日要帶我去看置辦好的宅子。
「殿下,我今日已與人約好了,不能食言。」
「是很重要的約定嗎?」
我看向太子,頭越發暈了,晃了晃,重重點頭。
「嗯,很重要。」
殿內燭火躍動,火光把崔恪的臉龐映得猶如暖玉一般,
更把他眼中的晦澀照得清清楚楚。
「傻阿窈,你注定要食言了。」
14
再次醒來時,我已身處東宮。
偏殿護衛森嚴,宛如囚籠。
「阿窈,你隻能嫁孤。」
崔恪瘋了,他將我困在東宮,不願放我走。
我鬧過,試圖逃跑過,可是沒用,我連這間屋子都出不去。
崔恪日日都會來,有時他站在殿外,遠遠看我一眼,有時,他會留下陪我用膳。
我生氣地摔了碗碟,碎片濺起,割傷了他的手,宮人跪了一地。
我不安地看向他,他藏起受傷的手,笑著安慰我沒事。
我再也忍不住,惶惶大哭起來。
他慌亂地為我拭淚,可是沒用,淚水越來越多。
最後,他頹然放手。
「阿窈,
我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我隻是心悅你啊。」
我哭著搖頭:「不,這是不對的。喜歡一個人是一心隻想讓她得到幸福和快樂。不是霸佔、摧毀和破壞,更不會為了得到對方不擇手段,不惜令對方傷心。
「殿下不是喜歡阿窈,殿下隻是習慣了我的陪伴,想要我一直跟在身邊而已。
「殿下,阿窈求你,放我走吧。」
他看著我,無比悲痛,猩紅的眼眶落下一連串的淚珠。
崔恪走了。
他走後,那群侍衛也撤了,便殿的門大開,日光明晃晃地照進屋內。
我毫不猶豫地朝宮外跑去。
這時,皇城的喪鍾敲響。
我愴然回首,崔恪站在皇城的最高處,素衣缟服,孑然一身。
霍厭番外
江州的山野有座無名小廟,
廟裡住著一個叫普慧的跛腳和尚。
他在一個雪夜撿到了我,為我取名阿厭。
厭,脫離世間苦難之意。
廟中清苦,普慧的僧衣常年縫了破,破了縫,山風吹過,空蕩蕩的。
我與他艱難度日,常常食不果腹。
直到某個大雨滂沱的傍晚,廟裡來了一群借宿的人。
他們住的房間不斷飄來奇異的香味,我實在太餓了,便冒著雨,躲到了窗戶下。
雨很大,打在身上,又冷又疼,我要拼盡全力去嗅,才能捕捉到一絲香味。
直到我凍得快要失去知覺,迷蒙中,窗戶發出吱呀的響聲。
「咳……外祖母,這裡有個小哥哥,咳……他好像也生病了。」
我順著聲音看去,
視線中白茫茫一片。
那是我與阿窈的初見。
一個是遙不可及的小貴人,一個是卑賤低賤的小乞兒。
他們走時,留下銀錢,那年冬日,我與普慧終於不再挨餓受凍。
第二年,大荒,普慧S了。
我開始流浪,渾渾噩噩,與野狗搶過食,偷過錢,也S過人。
再見到那位小貴人時,我被人擠出領粥的隊伍,破碗轉了一圈,正好落在她腳下。
我眼眶發疼,蜷縮著身子想藏起來。
可明月高懸,我無處遁形。
後來,我便生了執念。
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對她說:「我叫阿厭,厭,脫離世間苦難之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