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被趕到偏僻單獨的小小院子裡,成了大家絕口不提的存在。


有從前關系好的小丫鬟找到我,私下裡為我鳴不平:


 


「我那天瞧見,半夏進你屋後直直朝櫃子那裡去,定是早就商量好的。」


 


「我看夫人就是生了兒子,又不想認我們這種身份低微的女子做兒媳婦,才有了這一出。」


 


我笑了笑,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覺得現在的日子挺好的。


 


出了柴房後,夫人讓半夏去官府脫了我的奴籍。


 


現如今,我既不是任人宰割的奴婢,也不是一個孩童的妻子。


 


不僅沒被沉塘,還在夫人教導下開了蒙,讀書識字。


 


甚至連阿娘、阿姐和小弟也都還好好活著。


 


這對我來說,是從前連做夢都想不出的好日子。


 


我很知足。


 


12


 


半年後,姨娘足月生下第二個男娃,徹底打破岑家五代單傳的歷史。


 


老爺和老夫人高興得恨不得昭告天下——


 


岑家將在他們手中發揚光大。


 


他們漸漸忘了「等郎女」的存在,將所有「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


 


府裡放松了對我的管控,我得以用攢下的錢,悄悄和阿娘她們在外面做了些小生意。


 


我想,總有一天老夫人會對我嗤之以鼻。


 


等到那時,我就真正自由了。


 


這天我從外面回來,在後門拐角處撞見半夏和那個術士。


 


他正喜滋滋地收下半夏遞來的金錠。


 


兩人姿態熟稔,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我驚訝之餘,不慎發出了聲音。


 


術士立刻溜走,

半夏則警惕地朝我這邊走來。


 


看見是我,她放下棍子,竟然就那麼走了。


 


我膽戰心驚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夜裡做夢都是被S人滅口的恐懼。


 


可什麼都沒發生。


 


倒是外面傳來消息,說是那術士醉酒後不慎跌落湖中,溺水而亡。


 


四小姐、五小姐和春香,也都S在那裡。


 


老夫人得知後唏噓不已,親自在佛堂為他點了一盞長明燈,還抄了一則《往生經》。


 


我卻汗毛倒豎。


 


聯想到夫人一年來的變化,我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麼,在她院子門口徘徊不定。


 


這段時間我出門行商,又加之讀書識字,視野見識都比從前開闊了許多。


 


我知道老爺如今倚靠的貴人,是京城中親王的勢力。


 


而老爺在京中的人脈,除了夫人的娘家,

再無其他。


 


也知道那湖水遠在城外,醉酒的術士難以獨自一人前去,也沒有理由深夜前去。


 


術士已經淹S在冰冷刺骨的河水裡,那老爺呢?


 


我不在意老爺的生S。


 


可夫人做完想做的一切後,會不會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我和阿娘她們的小生意做得還算不錯。


 


多養上夫人、小少爺和一個半夏,日子緊巴些,也過得下去。


 


我想來問一問,她們願不願意。


 


13


 


半夏發現了在門口踟蹰的我。


 


她猶豫再三,還是通報後將我領了進去。


 


我先前打的所有腹稿,在看見夫人的那刻蕩然無存,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似乎並不意外我會來,將小少爺交給半夏抱走,示意我跟著她在小院裡坐下。


 


月色如水,

照在夫人未施粉黛的臉上。


 


我有小半年沒近過她的身,現在才發現,她的眼角爬上了些許皺紋。


 


臉色比我第一次見到她時還要不好,青白青白的。


 


我張了張口,想說夫人至少也要為少爺和小姐們多考慮考慮。


 


她擺手打斷,語氣溫柔:


 


「二丫,陪我看看月亮吧。」


 


我第一次從她眼裡望見濃厚得化不開的悲涼,舌尖發麻。


 


她卻看著我笑了,拉著我的手意有所指:


 


「好孩子,別怕,你不會有事的。」


 


「再等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明明是盛夏,她的掌心依然一片冰涼。


 


那一天,我無聲地陪夫人坐了很久很久。


 


安靜、祥和到我多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此刻。


 


可第二天天一亮。


 


我依然是府上那個不受待見的等郎女。


 


夫人也還是那個為了老爺、子嗣和姨娘爭風吃醋,受婆母磋磨的當家主母。


 


日復一日遭受相同的折磨,漫長且沒有盡頭。


 


我和夫人一樣,沉默地等待著。


 


變故發生在一個尋常的早晨。


 


一封密信自京城傳出,八百裡加急,到了老爺手上。


 


他看完信後,紅光滿面,渾身都是即將幹一番大事業的意氣風發。


 


交代過這兩個月都不會回家之後,他便急匆匆地帶兵走了。


 


望著他昂揚離去的背影,老夫人對夫人態度愈發輕蔑。


 


「從前你總說我兒是借了你爹的東風,可你如今瞧瞧,自打你爹去了,我兒才叫真正地平步青雲!」


 


夫人乖順垂頭,笑而不語。


 


我躲在人群後,

瞧見她微彎的嘴角。


 


便知道,她一直等的機會來了。


 


14


 


半個月後,老夫人口中平步青雲的老爺,被抄家的官兵提著腦袋撞開了府上的大門。


 


「聖旨到——岑文殊帶兵謀反,已然伏誅!」


 


清晨朦朧的霧氣中,所有人都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馬背上金戈鐵馬的統領長槍一指:「搜!府上所有的東西一律充公,女眷即刻押往教坊司,等候發落!」


 


數不清的官兵蜂擁進府,前院砸東西聲、哀號聲響成一片。


 


我一路飛奔到了夫人的院子,和正要出門的夫人和半夏撞個正著。


 


夫人笑吟吟地拉住我:


 


「二丫,你來得正好。」


 


她不由分說把小少爺塞進我的懷裡:


 


「你脫了賤籍,

也不是岑府的人,這場禍事不會牽連到你。」


 


「我把他託付給你,安心帶著他走吧!」


 


我急切地回握住她:


 


「您和半夏也一起走吧,我能養活你們!就當是為了小少爺,他還這麼小,不能沒有娘親啊!」


 


夫人溫柔地搖頭,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


 


「好孩子,他是我從慈幼堂抱回來的孤兒。」


 


「我的孩子……生下來就是個S胎,早已入土為安了。」


 


「我的身子被那些湯藥耗空,沒多少日子可活了,就讓我做一直想做的事,S得其所,為她們報仇,好嗎?」


 


她摸摸懵懂的小少爺的腦袋,又慈愛地望著我。


 


我被這個驟然得知的真相砸得頭暈目眩。


 


愣愣地接過她手裡的孩子。


 


明白自己勸不住她,

我倉皇地騰出一隻手去拽半夏。


 


我近乎哀求道:「你呢,你總要和我一起走的吧?」


 


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們都S掉啊!


 


可半夏隻是抹了把眼淚,紅著眼眶搖頭:


 


「我也不了,我從小和小姐一塊長大,她在哪兒我就要在哪兒。」


 


她推著我出去:「你也快走吧,晚了帶著孩子可就不好脫身了。」


 


我無力地看著她們決絕離開的背影,咬牙抱著孩子跑向自己小院牆角的狗洞。


 


這是我先前為了方便外出,一點點鑿開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官兵們現下都集中在主院裡,這兒又破又偏,倒方便我逃之夭夭。


 


我抱著孩子鑽出狗洞,在小巷中大步奔逃,將那些哭聲、哀號聲都遠遠拋到身後。


 


直到在某個臨界點,陰冷的小巷化作寬闊的街道,

衝天的哭聲變成街道熱鬧的喧囂。


 


溫暖的朝陽灑在身上,我終於停下來,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息著。


 


喧鬧聲陡然一靜,我順著人群驚愕的目光扭頭望去。


 


滾滾黑煙拔地而起,幾乎要遮蓋半邊天空。


 


那是,岑府佛堂的位置。


 


15.岑夫人視角


 


小四S的那天,我被勒令在岸邊看著。


 


婆母一臉鄙夷地指責我:「都怪你,若不是你生不出兒子,至於我費這麼大勁求孫子嗎?!」


 


「我就是要讓你親眼看著,就是因為你沒本事生兒子,你的女兒才會S掉!」


 


在此之前,我極力阻撓小四的S亡。


 


求助夫君、強硬搶人,可都無濟於事。


 


我遠嫁而來,身邊除了半夏,都是岑府的家僕,他們隻聽婆母的。


 


而夫君。


 


呵,我那愚孝的夫君居然對我說:


 


「算了吧,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娘她也是徹底急了,才會做出這種傻事。」


 


「反正我們已經有了三個女兒了,小四才剛出生,就隨娘去吧……」


 


我不明白。


 


不明白一向疼愛女兒的夫君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正如我不明白婆母為了向上天表達自己一心求孫的決心,而要讓小四去S。


 


半夏被打暈丟進柴房,麻繩捆住我的手腳,絹布塞進嘴裡。


 


從所謂的岑府主母變成任人宰割的魚肉,好像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我絕望地看著小四被抱出轎子,被放進木盆。


 


凜冽的寒風一吹,她小臉凍得烏紫烏紫,就那樣沉入水中,什麼都沒留下。


 


我無聲流淚,

哭到暈厥,害了一場大病。


 


再醒來後,我明白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從前我以為隻要忍讓些,日子總會好過起來。


 


可現在,我想替小四報仇,我想讓他們償命。


 


謀劃這個計劃耗費了我許多的心血。


 


離京多年,也不願意讓父親憂心,撿起曾經的人脈費了很大功夫。


 


在府裡安插隻屬於我的勢力,也需要時間。


 


在這期間,婆母找的等郎女來了。


 


作為我失去女兒的獎勵,婆母大發慈悲地允許我,挑選一個合眼緣的姑娘當兒媳婦。


 


我本就不信等郎女的功效,也不想平白讓一個姑娘送命。


 


興致缺缺時,我看見了二丫。


 


小小的一個,站在人群邊邊,不說話,眼裡卻閃著機靈的光。


 


左顧右盼時,

很像我愛調皮搗蛋的大女兒淑容。


 


二丫說她不怕S,她更想救她的爹娘。


 


我心軟地答應了。


 


其實我大可以讓半夏私下裡塞些銀子給她。


 


可我,實在是太孤單了。


 


如果卑劣地留下她,是不是就能假裝女兒們還在我身邊?


 


我親自替她開了蒙,教她讀書識字。


 


她學得很快,也懂得感恩。


 


她和春香周旋,為我在酷暑中,送來半桶清涼。


 


有時我會覺得,她真的是我的女兒。


 


淑容她們在外面過得也還算不錯,常常給我遞來書信。


 


原來離了這四四方方的深宅大院,廣闊天地中,她們大有可為。


 


可我始終忘不了小四,夫君和婆母也沒打算讓我忘記。


 


轉胎藥,舊情人帶孕入府,

父親的S,出生即夭折的孩子……


 


我耐心蟄伏,終於等到機會。


 


將孩子們剝離在外後。


 


替我的好夫君牽線搭橋,送他上了一條賊船。


 


然後,親自揭發了他。


 


送走二丫,我從領頭官兵那拿到了夫君的頭。


 


他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S不瞑目的模樣。


 


我提起來饒有興趣看了會兒,帶著他去拜見婆母。


 


婆母被我的踹門聲驚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看清她兒子的腦袋後,差點當場暈了過去。


 


半夏眼疾手快地騎在她身上,狂掐人中。


 


婆母幽幽轉醒,哆嗦著咒罵我:


 


「毒婦……你對我兒做了什麼?!」


 


我沒回答,

和半夏一塊將她綁了起來。


 


就像她當初對我做的那樣。


 


麻繩捆住她的手腳,絹布堵住她的嘴巴。


 


不,還不夠。


 


我盯著被綁成粽子滿眼驚恐的婆母,突然衝上去惡狠狠地給了她幾巴掌。


 


等我喘著氣停下時,她滿臉是血,臉也腫成了豬頭。


 


我扯下絹布,想聽聽她還有什麼遺言要交代。


 


可她說:「我不該讓你喝那些藥,都是我的錯,反正岑府已經有了兩個小輩,我既往不咎,往後我們倆和平共處,放過我好不好?」


 


無趣。


 


原來對婆母來說,有了孫子後,連兒子都是能夠舍棄的存在。


 


我拔出發間的簪子。


 


手起簪落,溫熱的血濺到我臉上。


 


我笑了。


 


原來這麼簡單。


 


原來隻需要這麼簡單。


 


曾經壓在我身上重若千鈞,讓我難以喘息的山,輕而易舉地崩塌了。


 


我環顧這間佛堂。


 


瑩瑩燭火中,佛像慈悲,檀香嫋嫋。


 


婆母每年都會向寺廟捐贈百兩香火,實在是很虔誠的信徒。


 


可她抄了那麼多經,怎麼還是學不會慈悲?


 


我踹翻佛臺,燭火滾落,火苗呲地蔓延。


 


明亮溫暖的火焰中,我和半夏相互依偎,靜靜閉上了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