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這才知道,姥姥原來一直都有關注我這個隻有幾百粉的小號。


她不知道,自己的孫女大號其實有上千萬粉,隻是一味地給我的小號點贊做數據。


 


想到這些,我僵硬的軀體開始一點點變得柔軟。


 


半夢半醒時,饅頭好像在撫摸我滿是劃痕的手腕。


 


有溫暖的液體滴落。


 


【麻,狗一定會治愈你的。】


 


我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早上看到手機上的留言,才發現饅頭是認真的。


 


【麻,狗去給你找專業的小雞毛,等狗。】


 


落款是修狗的爪印。


 


我正一頭霧水,窗外探出好幾個狗頭。


 


臉上帶刀疤的那隻先開了口:


 


【人,老大被抓了。】


 


11


 


據刀疤臉回憶,饅頭從昨天下午就不對勁了。


 


嘴裡一直念叨著「麻需要小雞毛的幫助」。


 


大家都以為我需要雞毛,村裡好多隻雞都被薅了半屁股的毛。


 


直到今天早上,饅頭突然說要去鎮上找。


 


一路上逢狗就問:


 


「泥嚎,泥知道哪裡有小雞毛嗎?」


 


但鎮上也是土狗居多,沒有人養金毛。


 


就這樣它問了一路。


 


「我知道哪裡有金毛。」


 


一頭卷毛的男人拿著狗語翻譯器,這樣對它說。


 


從饅頭上車的那會,刀疤臉就有隱隱的不安。


 


【狗追了好久,那個男人都把車開出縣城了。】


 


【人,狗現在很擔心,老大不會被狗販子抓了吧?】


 


我皺起眉,搖了搖頭。


 


「不一定是狗販子。」


 


「我可能認識那個人,

但如果是他,情況可能會更糟。」


 


前同事看了直播,昨晚跑來和我八卦。


 


裴執從訂婚現場跑了以後,陸心心就把自己鎖在了我的工作室。


 


用小刀劃破了我所有留下的東西。


 


卻還是不解氣。


 


秦何心疼得要S,向她保證,一定會讓我付出代價。


 


我沒想到竟然來得這麼快。


 


我知道他會在哪。


 


即便跟著我,收入早已水漲船高,秦何始終留著最初北漂時租的出租房。


 


在那個陰暗逼仄的半地下室,小白花出身的陸心心是他唯一的光。


 


他滋養出了最執著的欲望,成為陸心心的經紀人,帶她走向更大的舞臺。


 


但公司不招粉絲。


 


他隻能退而求其次,留在我身邊。


 


「媽的,老子每次看到你這張臉都覺得惡心。


 


「想要狗是嗎?跪下來求我。」


 


秦何抵著門,居高臨下地命令我。


 


「跪了你就會給嗎?」


 


他挑了挑眉,含糊地應,「嗯。」


 


我毫不猶豫。


 


「撲通」一聲跪下,就聽到頭頂傳來他的嘲笑。


 


「人怎麼可以為了一隻狗,犯賤成這樣?」


 


「你真是一點都比不上她。」


 


我並不理會。


 


「你說過會把饅頭還我的。」


 


「哦。」


 


他漫不經心地應道,將門稍稍拉開了些。


 


比「饅頭」更早映入我眼簾的,是他手上滴下來的血。


 


「喏,你的破爛小狗。」


 


他將一張血淋淋的皮毛扔到我懷裡。


 


12


 


我的手似乎觸到了它的溫度。


 


很不爭氣,我渾身開始發軟。


 


「狗給你了,滾吧。」


 


我跪坐在原地,根本動彈不得,險些被秦何關門的動作砸到頭。


 


是刀疤臉把門頂開的。


 


「你把它怎麼了?」


 


我抓著門質問。


 


「你不是看到了嗎?」


 


「畜生不聽話,我處理了唄。」


 


秦何很得意。


 


「真是條傻狗啊,讓它上車就上車,讓它進門就進門。」


 


「我把刀拿出來的時候,還以為我在跟它鬧著玩呢。」


 


我知道秦何為什麼會把見面地點挑在這。


 


老小區,魚龍混雜,沒有監控。


 


就算他親口承認他做了什麼,也沒有威脅不到他半分。


 


所以,我拿出衣領口袋裡開著直播的手機,

對準他的臉。


 


「麻煩你對著 100w+的網友再說一遍,你對它做了什麼?」


 


秦何慌了。


 


「遊月,你敢耍我?!」


 


他伸手就要砸我的手機,刀疤臉和兩隻土狗立刻鉗制住了他。


 


被刀疤臉咬住脖子時,他才不得不說出實話。


 


「這不是你的那隻狗,行了吧?」


 


「能不能管管這幾隻畜生,老子的脖子都要被咬斷了。」


 


刀疤臉對兩個小弟使了使眼色。


 


對方秒懂,立刻和它換了位置鉗制秦何。


 


刀疤臉嗅了嗅我懷裡的皮毛,神情篤定地說:【人,這不是老大。】


 


我腦中緊繃的弦總算松下來。


 


可懷中的皮毛卻讓我揪心。


 


不知道,又是哪個人類的寶貝毛孩子被傷害了。


 


「哪裡來的?」


 


我質問秦何。


 


狗用尖利的牙齒加強了我的語氣。


 


秦何被壓制得呲牙咧嘴。


 


「狗,狗販子那裡買的!」


 


「……」


 


刀疤臉決定去解救被拐的毛孩子們。


 


我有些擔心,但饅頭那邊也在等我,一時分不開身。


 


於是,我把直播的手機交給它,讓數百萬網友守護這次行動。


 


13


 


秦何寧可S,也不願意在直播鏡頭前說出饅頭在哪。


 


他這麼堅定的態度,更讓我確定了它在陸心心手裡,她想看到我失去饅頭痛苦的模樣。


 


陸心心住的是保衛森嚴的頂級豪宅,按道理沒有她的允許,連隻蒼蠅都難飛進去。


 


可我,和她有七分像。


 


雖然我住到鄉下後不太講究穿搭,但隻要墨鏡一戴,手一抬,趾高氣揚地把平底鞋蹬出高跟鞋的氣場。


 


「開門。」


 


保安就被我唬住了。


 


「你他媽怎麼進來的?」


 


陸心心正在曬日光浴,噌的一下從躺椅上坐了起來。


 


我沒回答,朝她伸手。


 


「把狗還我。」


 


她不理我,掏出手機就要叫保安。


 


我揚手一打,把手機拍到了泳池裡。


 


「把狗還我。」


 


陸心心氣得跳腳。


 


「這可是最新款的手機,很貴的!!!」


 


我眼睛都不眨。


 


「我賠。」


 


「把狗還我。」


 


她翻了我一個白眼。


 


「我倒是想還,但怕是你家的小土狗舍不得離開。


 


「這裡好吃好喝,還有保姆伺候,和你那掉渣的農村土房比,傻子都知道該選哪個吧?」


 


「不信,我把它叫出來問問。」


 


不一會,保姆便抱著饅頭出來了。


 


短短半天沒見,它的毛色就白了兩個度,確實是過上好日子了。


 


「你要跟她回去嗎?」


 


陸心心問它。


 


饅頭眼巴巴看著我,卻搖了搖頭。


 


「你看,我說的吧?」她兩手一攤,很是得意。


 


又像是大發慈悲似的,指著七個保姆手中牽著的狗說道,


 


「我這有很多隻狗,你喜歡的話,就挑一隻走咯。」


 


我不知道饅頭為什麼不肯和我走。


 


但如果它想過好日子,我願意成全它。


 


我搖了搖頭。


 


「我都不要。


 


「我隻要它,如果……」


 


話還沒說完,饅頭就跳進我懷裡。


 


【麻,憋說了,狗也隻要你。】


 


14


 


回去的路上,饅頭一直很忐忑。


 


【麻,狗回去了小雞毛會被帶走的。】


 


【如果它被帶走,麻的病就很難治好了。】


 


原來,陸心心之所以那麼自信饅頭不會走,是因為她拿金毛做了交換。


 


饅頭也是天真,看她和我長得像,竟然都沒核實就答應了她。


 


我揉了揉它軟乎乎的毛。


 


「寶寶,媽媽的病隻有你能治好。」


 


「你雖然沒有經過嚴格的培訓,但是你對我有很多很多的愛,那是任何一隻專業的撫慰犬都比不上的。」


 


饅頭被我釣成了翹嘴。


 


搖晃的尾巴讓我想起了,中學時我曾在路邊救過一隻白土松犬。


 


每周隻有五塊零花錢,其中三塊我都給它買了腸。


 


後來我去了市裡上學,放假回來卻再也找不到它。


 


姥姥說它傷好了,自己離開了。


 


也有同村的小孩說,它被壞人毒S了。


 


我再也沒見過它。


 


每當看到小山坡上搖晃的狗尾巴草,我都會想起它。


 


也許,我和饅頭的緣分從那一刻就開始了。


 


……


 


公交上,液晶屏在播放本地新聞。


 


第一個,就是刀疤臉和熱心網友找到狗販子,共同解救了被拐的毛孩子們。


 


第二個,是陸心心被記者圍住,憤怒地辯解。


 


「再說一遍,我,陸心心,

沒有偷狗!」


 


「是它自願的。」


 


但之前的直播裡,秦何對我說的一句「你真是一點都比不上她」,讓網友SS鎖住了她。


 


十幾個廣告商接連發聲明與她解約。


 


公司前不久才籤下她的裴執氣瘋了,打電話讓我幫忙澄清。


 


「反正也沒有對你和你的狗造成實質性傷害,你就不能原諒她嗎?」


 


我冷笑出聲。


 


「這樣吧。」


 


「你可以先坐飛機到羅馬達芬奇機場,然後坐地鐵 A 線到 OttavianoSanPietro 站下車,大概步行 15 分鍾就能到聖彼得廣場。然後跟著廣場上的隊伍排隊,排到你後就可以進去聖彼得大教堂,免費的,裡面有米開朗琪羅的成名之作,是聖母瑪利亞抱著耶穌的雕塑,用錘子把聖母敲掉,你坐上去抱著耶穌。


 


「……」


 


裴執回了什麼,我不知道。


 


反正我罵完就拉黑了。


 


饅頭陪姥姥泡完腳,被擦得香香的上了床。


 


小腦袋蹭著我的胳膊,一臉期待。


 


【麻,可以再講一次,你從一群小狗中選中我的故事嗎?】


 


15


 


上輩子我S後,有隻小土狗一直守在我墓前。


 


要是黑粉來鬧事,它就會嗷嗷叫把她們趕走。


 


我無聊了,它又會把一路上的所見所聞講給我聽。


 


大家都羨慕我有隻小狗陪伴。


 


但我卻覺得很抱歉。


 


因為姥姥也走了,沒有人給我上墳送貢品,小狗每天都吃不飽。


 


於是,我鼓起勇氣和地府的姐妹交朋友,希望能獲得一小部分她們貢品的支配權。


 


原以為需要付出一些代價,比如賣唱之類的。


 


結果她們隻是說:


 


「可以吃呀,但不能白吃,記得讓小狗蹭蹭我的碑。」


 


「太好了,反正那些東西我吃不著,怪浪費的,下次我託夢讓爸媽放上狗糧。」


 


「……」


 


就這樣,每當掃墓的人群離開,我就會悄悄發出「嘬嘬嘬」的聲音,喊它來吃飯。


 


很久以後,小土狗老得跑不動了。


 


靠在我的墓碑邊,輕輕地說。


 


【麻,下輩子狗會早一點找到你。】


 


姥姥曾經說過,鄉下土狗是有靈性的。


 


當它察覺到自己S期將至,又見不到那個重要的人時,就會讓孩子去找。


 


饅頭就是那隻白土松犬的孩子。


 


它不是第三年才到的,

是找了三年,才找到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