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罷了,她在等,我也在等。


入宮第十個月,英華殿宮女楊曼娘侍奉得當,封為楊才人。


 


英華殿統領太監孫華潤私收賄賂,冒犯楊才人,押入水牢,賜絞刑。


 


我帶著人迅速前往水牢,晚一步,人S了,就前功盡棄。


 


“孫公公,您入宮十餘載怎會淪落這般田地。”


 


“紀姑姑,是皇後娘娘差您來的嗎?老奴兢兢業業數十年,求皇後娘娘賜條生路啊!”


 


我拿起酒壺,為孫華潤斟上酒。


 


“那曼娘一介罪身,怎會去到御前侍奉呢?想來孫公公是舍身上演了一場東郭與蛇!不知您宮外的家人可怎麼辦啊!”


 


“…”


 


依孫華潤所言在他住處搜出了秋若的貼身衣物,

我風風火火地要去啟稟皇上,皇後娘娘雲淡風輕將我攔住。


 


“筠兒,你這佛經真是白抄了,如此急躁。”


 


“娘娘…”


 


“爬上雲頂,跌得才最重。”


 


皇後娘娘罰我抄經十遍。


 


我邊抄邊想,爬上雲頂,跌得才最重。


 


13


 


已是初春了,宮裡卻飄起雪,下下停停,頗為纏綿。


 


秋若自受寵後,一時風頭無兩,跟皇上開口要英華殿侍衛去看守她在的聽竹居,去的卻是賀景元。


 


“你怎麼推脫的?”


 


“我何須推脫,並未點名道姓,景元又求之不得。”


 


可我總覺得心口堵著,

太陽穴直跳。


 


半月後的一個清晨,雪徹底停了,薄薄地鋪了一層,灰磚白雪,毫無春意。


 


聽竹居一聲尖叫劃破長空!


 


“臣妾餘生還怎麼過活!”


 


秋若發髻凌亂,衣衫單薄依偎在皇上懷裡,滿面淚痕。


 


“求皇上,皇後娘娘為臣妾做主!”


 


依秋若所言,賀景元拂曉時分突然闖入她的寢居,欲行不軌,聽竹居內宮人均可作證。


 


賀景元頹然跪著,一副心如S灰的模樣。


 


這又是怎樣一個蓄意勾引,痴情錯付的故事。


 


不想去猜,賀景元未免太傻了些。


 


蕭慎突然衝進殿內,撲通一聲跪下。


 


“陛下明查!景元絕非登徒浪蕩之輩,更對陛下忠心耿耿!


 


他怒懼交錯,額角冷汗漣漣。


 


“那你的意思是楊才人拿自己的清白栽贓一個普通的駐守侍衛?!”


 


皇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屬下不是那個意思!屬下…”


 


“不必多言,證據確鑿還有何辯駁?!賜仗S!”


 


蕭慎看向我,我隻搖搖頭,誰也救不下賀景元。


 


看懂我示意後蕭慎臉色極快變得蒼白。


 


“陛下,臣妾不忍S生,隻是這侍衛看了不該看的,臣妾實難心安啊。”


 


“那便剜了他的眼!”


 


“他若多嘴說些什麼…”


 


“拔了他的舌!


 


“有陛下給臣妾做主,是臣妾十世修來的福分,嗚嗚嗚嗚。”


 


她伏在皇上懷裡哭的悽慘。


 


片刻後美目紅腫著說出令我毛骨悚然的一句話。


 


“臣妾實不忍有人因我而S,將他挖眼拔舌後丟到水牢去,了此殘生吧。”


 


“曼兒,你總這麼心軟。”


 


我隻覺得脊背僵硬,手腳冰涼。


 


這豈不與前世蕭慎的遭遇如出一轍!


 


秋若隻因調蕭慎守衛不成,便這般泄憤與賀景元,一個真心愛她的賀景元。


 


14


 


回到坤寧宮,皇後娘娘又命我抄經。


 


燭火跳動著,我眼睛酸澀的很。


 


“筠兒,你剛來坤寧宮時,

眼裡沒有一點少女的青澀懵懂,我便知道你懷揣心事入宮。”


 


“你說你要認字,學得刻苦,像這秒學下一秒就要用一樣。”


 


“你當初留楊曼娘一條命想從長計議,可曾想過會牽連他人?”


 


皇後娘娘聲音溫柔,紙上的字跡被水滴暈染的混亂不堪。


 


“放手去做吧,別留馬腳。”


 


三日後蕭慎調值聽竹居,我在他裡衣安置好藥包。


 


蕭慎說秋若頻繁與他肢體接觸。


 


蕭慎說秋若整日咒罵我,不堪入耳。


 


蕭慎說秋若看東西模糊了許多,請了太醫,沒查出原因。


 


秋若瞎了。


 


皇上命整個太醫院給她醫治,可連病因都查不出。


 


聽竹居的楊才人失明後整日狂躁不安,

對待下人非打即罵,皇上一去就隻知啼哭,將太醫院上上下下罵的一無是處。


 


有人舉證楊才人在英華殿擦洗地板時與S去的孫公公對食,在孫公公曾經的住所搜出了楊才人的貼身衣物。


 


皇上下令貶楊才人為奴,念她眼盲留她一命,幽禁聽竹居,隻準掃洗恭桶。


 


一時之間盛寵一時的楊才人像染了疫的牲畜一般,人人避之不及。


 


春日裡空氣暖洋洋的。


 


聽竹居森然冷清。


 


我去看秋若,她頭發枯黃,面相因無時無刻的動怒變得尖酸刻薄,身上也縈繞一股惡臭,乖巧白皙的模樣好似從未存在過。


 


“秋若,眼盲的滋味感受如何?”


 


宮裡除了我和蕭慎沒人會叫她秋若。


 


“紀筠!是你!你是害我失明是不是!

你好歹毒啊,你我一同進宮,你見我受寵嫉恨我是不是?!你不得好S!”


 


“賀景元才是真正不得好S。你白白殘害一個真心為你的人,失明是你的報應。”


 


我不再作聲,看她狀若痴狂。


 


再等等,再等等。


 


走時蕭慎隨我回了坤寧宮。


 


皇後娘娘真是極好的一個人。


 


15


 


新一年的宮女嫔妃採選開始了。


 


坤寧宮新收了一個宮女巧兒,皇後娘娘讓我當她師傅。


 


巧兒誇我字寫的好,誇我腹有詩書氣自華。


 


我看著她臉頰粉白,眼珠棋子一般黑而靈動。


 


“我以前可不識字!巧兒你可幫了我大忙呢!”


 


“姑姑說什麼呢,

我們從前見過嗎?”


 


我恍惚一下,從前不曾見過巧兒呢。


 


新選的秀女入宮,聽竹居也容不下秋若了。


 


一個失明又失寵又失貞的才人,


 


陛下早就忘得一幹二淨。


 


我用白花花的銀子給秋若換了一個馬場的好去處。


 


沒人去深究一個瞎子如何當馬奴,如何照顧馬兒。


 


去馬場之前皇後娘娘召見我。


 


“今日去做個了斷,往後別再被牽絆了。”


 


“謝娘娘關懷。”


 


16


 


春夏交接之時,陽光十分耀眼,馬場被照得一片蓊鬱,隻是不見一朵花兒。


 


秋若正摸索著圍欄給馬兒喂食,這是新進的一批御馬,還未經過系統訓練,餓著肚子正隱隱躁動著。


 


“秋若。”


 


我喚她。


 


她聞聲抬頭,雙眼茫然無神,嘴唇幹裂。


 


反應片刻後急急忙忙地尋著聲音向我走來。


 


“我過去,你就在那處等著。”


 


走到她面前她正在懷裡掏著東西,是封信。


 


“姐姐,你雖害我至此,可我總是念著入宮前你替我安置亡夫,照顧我的舊情,我想這件事,我還是要告訴你。”


 


我拆開,信中以蕭慎的口吻說著我如何如何古板,無趣,甚至是狠毒,說著他早已屬意秋若,想與秋若逃出宮去。


 


我看笑了,被荒唐到。


 


荒唐這世上怎麼有人執迷不悟地壞到這種地步。


 


我故作詫異地開口:“阿若,

你忘了,我不識字啊!”


 


她瞎了眼,神情也不如從前隱藏的好,滿臉得逞。


 


“姐姐,這信中蕭慎哥哥說盡了你的壞話,還說要…要與我私奔!我總念及舊情的,姐姐喜歡的,我不沾染分毫。”


 


我將信紙舉到她耳邊,輕輕撕掉。


 


秋若渾身一顫,慌張開口:


 


“姐姐若是不信大可叫旁人識字的來看,秋若所說句句屬實!”


 


我隻看得出秋若真的窮途末路了,如此漏洞百出的伎倆也拿出來用。


 


“你的眼,就是蕭慎親自下的藥毒瞎的,從始至終,我和他都是站在一起的,若是有面鏡子,你真該照照自己有多可笑!哦,不對,你是瞎子,什麼也看不見。”


 


她空洞的雙眼瞬間眦目欲裂,

在空氣中揮舞起雙手。


 


“紀筠!你這個賤人!你既不待我好,當初為什麼要救我?!你根本就是裝清高,你根本就是蛇蠍心腸!!”


 


“你瞎了眼腦子也被灌了毒了?是你厚顏無恥地纏著我,我的東西你都想據為己有,頂不了我入宮毀了那無辜的楊曼娘的臉也要入宮!為爭榮寵無辜的貓狗你也要殘害!奪不來蕭慎S了賀景元你也要泄憤!午夜夢回,你敢面對自己充滿血腥的雙手嗎?!”


 


我實在忍無可忍,痛快地將心裡話一一說了出來。


 


秋若面上一怔,倉皇起來。


 


“你知道,你怎麼知道?!所有的一切你都知道!”


 


“是,我知道,我還知道馬兒怕蝴蝶,我還知道冬日不常有蝴蝶,我更知道,

從一開始你就想S了我。”


 


17


 


我從帶來的鳶尾花束中抽出一朵,輕柔地別在秋若鬢間。


 


她察覺到我動作下意識抬手擋。


 


“隻是一朵花。”


 


我還是別了上去,湊到她耳邊。


 


“春日裡繁花似錦,馬場卻一朵也沒有,好可惜。”


 


她聽出我眼外之意瞳孔猛地緊縮,跌跌撞撞跑出去幾步,摔在地上。


 


秋若太瘦弱啦,我蹲到她身邊,撫摸著她的脖子。


 


“你想幹什麼!?你不能S我!我是皇上的楊才人!你怎麼敢!”


 


陽光過於明媚,匕首反射的白光倒顯得微不足道。


 


秋若鵝黃的衣裙濺上斑斑血跡。


 


我將一整束鳶尾放進她手裡,

她雙目圓睜,頸部汩汩冒著血。


 


不多時幾隻蝴蝶繞著鳶尾紛飛,斑斓的翅膀在陽光下光彩奪目。


 


馬兒聞到血腥氣愈發躁動。


 


我放出了一匹馬,一匹夠了。


 


我遭受過的所有,秋若不能少承受一分一毫。


 


18


 


回到坤寧宮,皇後娘娘在抄經,命我研墨。


 


“為什麼不處理幹淨些,還要人給你善後。”


 


我研墨的手一頓。


 


“奴婢恨之切,難以言說。”


 


“罷了,不問了。今後有什麼打算。”


 


“…”


 


皇後娘娘抬頭看我,眉宇間些許疑惑。


 


“有什麼想法便說出來,

本宮還能辦不成?”


 


“皇後娘娘待我太好,我愧怍,說不出口。”


 


“但說無妨。”


 


“奴婢想出宮,同蕭慎一起。”


 


皇後娘娘的經書還是沒抄成。


 


我急忙跪下。


 


“巧兒如今已熟悉坤寧宮各項事宜,有她照顧娘娘,奴婢心安,若娘娘不願,奴婢便在宮中侍奉娘娘一生以報娘娘大恩!”


 


皇後娘娘定定瞧著我良久,瞧得我膝蓋都酸痛了。


 


“把你困在宮中,又能怎樣呢。隨你吧。”


 


娘娘還是那樣雲淡風輕,我眼眶滾燙,深深地磕下頭,淚墜青磚。


 


19


 


暑熱剛起,

皇後娘娘有孕,龍顏甚悅,故大赦天下。


 


皇後娘娘趁此機會讓我出宮。


 


我想侍奉至胎兒落地,娘娘隻說:


 


“錯過這次,本宮不會再允你。”


 


出宮那日皇後娘娘已略微顯懷,巧兒在一旁攙扶。


 


我和蕭慎牽著手,並肩踏過高大朱牆投下的陰影。


 


我想了很多。


 


想玉絨一事我若不刻意拖延,是否留下那貓兒一命也能將秋若送進水牢。


 


想賀景元打入水牢後若不自盡,我是否能幫他過好餘生。


 


想邱氏被抄,是否有人S的太無辜。


 


想是上天也覺得前世我S的悽慘,才讓我遇到皇後娘娘這般貴人。


 


想皇上盛寵邱依眉,也臨幸秋若,最後回到皇後身邊,娘娘心中真的高興嗎。


 


想我沒讓松竹一般的蕭慎如前世一般枯敗。


 


像碧綠的馬場,染血的鳶尾,精雕細琢的蝴蝶羽翼。


 


想我救了自己,手刃了仇敵。


 


想我和蕭慎往後的生活,我們是否也會像皇後娘娘一樣孕育一個溫暖的生命。


 


想來想去,腦海裡浮現秋若最初乖巧白皙的面容。


 


刻毒一生,S有餘辜。


 


我暗自總結。


 


京城的街市真是熱鬧,綠樹濃蔭,藍天白雲。蕭慎這也想看看,那也想看看,一掃在宮中的所有不快。


 


我看著他側臉,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


 


這樣很好。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