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湊得很近,凜冽的氣息近在咫尺。


我皺皺眉,拉開了彼此的距離:「不該問的不要多問。」


 


「為什麼是我?」


 


那雙黝黑的眼眸似乎在問,「你就不怕我把這些都捅出去?」


 


當然是因為,上輩子的你是她身邊最忠誠的一條狗。


 


反噬其主,不是很有意思嗎?


 


不過這些心思,我不可能說出來。


 


「因為我相信你的人品。」我回道。


 


少年定定地凝視著我,目光在我的臉上遊移,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22


 


鍾循禮壽宴,圈子裡的人家能來的都來了。


 


我把葉空山也邀請了來。


 


上輩子就是這個時候,鍾以寧把他帶到宴會上,與葉家主相似的面容引起了眾人的驚疑。


 


也因此,葉空山才能以認祖歸宗。


 


說來真的很奇怪。


 


我們就讀的這所學校是全市有名的私立高中,大半個富人圈的子女都在其中就讀。


 


葉空山在裡面待了一年半之久,沒有一人意識到他的面容與葉家主何其相似。


 


偏偏鍾以寧把他帶到宴會,所有人都像是忽然長出了眼睛。


 


我也不是無情的人,願意給他這個飛黃騰達的機會。


 


23


 


宴會剛開始,鍾循禮帶著繼母,笑容滿面地接受某些人殷勤的討好。


 


鍾以寧低眉斂目地跟在他們身後,十分低調。


 


我帶著葉空山在大廳裡穿梭。


 


可笑的是,在場所有人表現得都十分平淡。


 


還不如江昀來的時候引人注目。


 


「你為什麼把他也帶來了?


 


江昀猛地擒住我的手,難以忍受地問。


 


「我帶什麼人需要經過你的同意嗎?」


 


我用力甩了甩,沒甩掉。


 


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往這邊看來。


 


葉空山眉頭擰起,正要出手,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現在不宜喧賓奪主。


 


「你不要和他眉來眼去的!」


 


江昀人高馬大,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就在這時,我瞥見鍾以寧喝下了那杯果汁。


 


於是——


 


「砰!」


 


我反手潑了江昀滿臉紅酒,殷紅的酒漬洇湿了雪白的衣襟,讓他看起來分外狼狽。


 


現場有一瞬間的寂靜。


 


「清醒了嗎?清醒了就去處理一下。」我緩緩道。


 


江昀忽然怔住。


 


「二樓休息室有換洗的衣服。」


 


不知是太過驚訝還是怎麼,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表情奇怪地往二樓走。


 


臉色酡紅的鍾以寧也悄悄跟了上去。


 


演員已經就位,怎麼缺少的了觀眾?


 


我靜靜地等待了幾分鍾,若無其事地跟幾位喜歡古董的夫人攀談。


 


母親生前結了善緣,所以我和她們的交談十分順利。


 


我自然地把話題引了過來,「無意」透露出家裡有個唐代屏風的信息。


 


「那還等什麼,現在就有空,知知帶我們幾個開開眼。」


 


「晚宴還沒結束呢。」


 


我故作為難。


 


「沒關系,也不缺這幾個人。」


 


「就是,知知放心。」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勸說,我裝作妥協的模樣松了口,

帶著她們往二樓走去。


 


24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可以說水到渠成。


 


「江昀,不要和鍾知意訂婚好不好?」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這一句話。


 


我勾了勾唇。


 


幾位夫人是個人精,一猜就知道發生了什麼,大家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沉默。


 


「我喜歡你嗚嗚,不要和鍾知意訂婚,我也是爸爸親生的,也可以和你訂婚的。」


 


還是沉默。


 


「媽媽說了,鍾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你娶鍾知意,她什麼都幫不了你!」


 


依舊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有些奇怪。


 


難道江昀並不在裡面?


 


可隨後,鍾以寧低泣的聲音又響起。


 


「昀哥,你去哪兒!」


 


「喲,

裡面有人偷雞摸狗呢。」


 


一位夫人不屑地道,動作飛快地推開房門。


 


眾目睽睽之下,鍾以寧脫得隻剩裡衣,抱著江昀的大腿嗚嗚哭泣。


 


我的唇角漾開一絲笑意。


 


江昀的目光穿越眾人鄙夷的神色,直直地向我望過來。


 


25


 


這件事鬧得人盡皆知。


 


繼母尖叫一聲,撲過來抱住鍾以寧,手忙腳亂地幫她把衣服穿上:「寧寧怎麼了啊?是不是江昀欺負你!」


 


江昀一動不動,用一種懷念S去多年故人的目光望著我。


 


我心裡忽然升起一種不詳的預感。


 


「喲,我們幾個可都聽見了,是您家的寶貝女兒自己上趕著倒貼。」


 


有人忍不住道。


 


「你胡說,我家寧寧怎麼會做那樣的事!」


 


鍾循禮沉下臉,

看向我:「到底怎麼回事?寧寧怎麼了?」


 


我皺眉望著江昀,沒空搭理他。


 


「诶,鍾先生真是有意思,知知可什麼都沒做錯,要問也是問江昀吧?」


 


聽到「江昀」兩個字,鍾以寧像是觸發了什麼開關,大哭起來:「江昀不要和鍾知意訂婚好不好,我也是爸爸的親生女兒,我……」


 


「住嘴!」


 


鍾循禮又驚又怒,在眾人意味深長的目光下氣急敗壞地甩了她一巴掌,巨大的力道使得鍾以寧左臉瞬間腫起來。


 


「鍾循禮!」


 


繼母心疼地摸了摸女兒的臉,厲聲怒喝。


 


就在此時,刺耳的電流聲猶如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一段久遠的音頻不疾不徐地流了出來。


 


「寧寧可是你的親生女兒,你不能看著她S!


 


「誰都可能S,我鍾循禮的女兒絕不會!」


 


……


 


一場壽宴,瞬間變成鬧劇。


 


這回鍾家的面子裡子都丟沒了,成了整個圈子裡的笑柄。


 


氣運之子,也不過如此。


 


26


 


屋漏偏逢連夜雨,鍾氏的內部資料泄露,鍾循禮本人面臨著破產的風險。


 


我毫不猶豫地播通了一個電話。


 


「喂,我要舉報——」


 


27


 


我搬出了鍾家。


 


臨走前,鍾循禮怒氣衝天地下來:「你要去哪裡?」


 


「出了這種事,我為什麼要留在這裡和你父慈子孝?」


 


我看著他:「循禮,循禮,你真是玷汙了這兩個字。」


 


「別忘了你也姓鍾!


 


「很快就不是了。」


 


我會改母親的姓——趙。


 


從此脫離這個家,再也沒有任何關系。


 


28


 


鍾家幾乎被我弄垮了。


 


可是我不後悔。


 


搬了新家,心裡卻空落落的,我一連幾天沒有踏出家門一步。


 


第五天,忽然有人敲門。


 


透過監控往外看,竟然還是熟人。


 


——葉空山!


 


他不是應該涉嫌偷竊商業機密而官司纏身嗎?


 


我打的那通電話,可不是為了讓他出現在這裡找我麻煩的。


 


「鍾知意,我知道你在。」


 


我沒有應聲,腦中飛速思考著應對之策。


 


「放心好了,我不會對你怎麼樣。


 


少年放低了聲音。


 


我不是三歲小孩,沒那麼容易哄騙。


 


「葉空山?你在這裡幹什麼?」


 


忽然一道低沉的嗓音響起。


 


我看到了江昀。


 


壽宴過後,他同樣深陷桃色緋聞。


 


對於江家這樣的家庭而言,不是好事。


 


幾天不見,少年沉穩的氣質被某種更深沉的東西所取代。


 


兩個身形颀長,面容俊美的少年相對而立。


 


氣氛劍拔弩張。


 


「回來了?」


 


許久,葉空山緩緩地問。


 


「回來了。」


 


江昀沙啞地道。


 


29


 


回來了。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將一段不為人知的離奇經歷盡數囊括其中。


 


毫無疑問,

這兩人也——重生了。


 


究竟是什麼時候?


 


我不自覺開始回想起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思考下來,我糟心地發現竟然連半點蛛絲馬跡都沒有。


 


要麼,是門外的這兩人演技太過精湛。


 


要麼,是他們來得太晚。


 


就像穿書小說裡常寫的那樣,劇情已經走到了大結局,穿書者才姍姍來遲。


 


我更傾向於後者。


 


上輩子,他們將鍾以寧如珠如寶地捧在手心。


 


怎麼會任由我搞爛她的名聲,讓事情發展到今天?


 


我開始思考接下來的對策。


 


腦子裡劃過無數陰暗的想法,隨之都被一一否決。


 


我不想、也不能挑戰法律的底線。


 


正是傷腦筋的時候,門外的兩個人倏然給了我一個晴天霹靂。


 


「……對不起。」


 


「……對不起。」


 


我:「……」


 


不得不承認,我被勾起了一點好奇心。


 


於是緊閉五天的大門,終於敞開了。


 


我倚著門框,冷眼看著兩個眼眶微紅的人。


 


「五分鍾。」我說。


 


「我始終覺得,自己似乎被框在一個套子裡。」江昀沉默片刻,率先開口:「身體裡仿佛住著另一個人,我的一舉一動,都被操控著。」


 


我心裡隱隱有了種預感。


 


「直到上輩子,你……S……了之後,我的腦海裡忽然多了一段記憶……」


 


話說到這裡,

我已經猜到了,不由望了望一旁緘默的葉空山。


 


對方的眼神告訴我,他的經歷也是大同小異。


 


——紙片人的覺醒。


 


我默默地想。


 


這個世界原本就是一本小說,所有的人物都像是戲裡的皮影人,所思所想都身不由己。


 


隻是造物主沒有料到,皮影人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識。


 


他們一定會反抗。


 


反抗劇情。


 


反抗既定的命運。


 


「後來呢?」我問。


 


——鍾家依然破產,鍾循禮不堪巨額債務,跳樓自S。


 


鍾以寧和繼母車禍。


 


繼母當場S亡,而鍾以寧下半輩子都得在病床上度過。


 


聽起來很慘,但我內心毫無波動。


 


因為上輩子我的溺亡並不是意外。


 


我是被人推下海的。


 


「我不會放過她們。」江昀啞聲道。


 


說起來,鍾以寧的結局倒是比上輩子好許多。


 


但是我的計劃遠遠沒有結束。


 


孰慘孰幸運,還說不定。


 


但是——


 


「這些和你有什麼關系?」


 


我問他,然後看向葉空山。


 


「和你更沒什麼關系。」


 


說了這麼多,我知道有些事情的發展並不是這些人的本意。


 


「你們的道歉,我接受了。」


 


我一字一字地說。


 


「但並不意味著就能夠冰釋前嫌,以後大家橋歸橋,路歸路。」


 


我想過好自己的人生,也祝願他們前程似錦。


 


「走吧。」


 


我難得溫和地對兩人說。


 


不知誰的眼淚打湿了臉頰。


 


我轉身,似有所感地望了望天空。


 


澄澈如鏡,萬裡無雲。


 


是個晴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