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被我盯久了,有些不自在,眼神開始閃躲。
張姓夫妻歡歡喜喜地拉著他們兒子坐下,給他夾菜吃,「寶寶多吃點肉。」
謝大海忙不迭地給他們倒酒,「張哥,我給您滿上。」
看他的殷勤勁兒,估計給他許諾了不少。
我將視線從媽媽身上收回來。
「我剛剛是想告訴你們,我之所以突然離開那麼久,是去躲債了。」
幾人震驚地看向我。
我接著道:「也不敢跟人聯系,隻能熬到風頭過了再回來。」
「工作沒了,我的那套房子也被抵押出去還債了,但即使這樣了,還有很大的缺口沒還上。」
「我本來是想偷偷跟你們告個別,再去外地躲躲的。」
媽媽倒吸一口涼氣,
「不可能!這不可能!小琛你怎麼可能突然欠這麼多錢?你從來都不沾那些的!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想故意這麼說來騙我們?」
謝大海立刻警覺地看向我。
我嘆了口氣,眨眨眼睛,擠出幾滴眼淚,「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們跟我說是投資的,說的很真,而且好多朋友也都在做,我就信了,頭腦一熱就跟著投了,一開始確實賺了不少,但很快就賠進去了,止都止不住……」
我掐著自己的手,說得顛三倒四,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焦急、後悔、不知所措。
總之,盡可能地表演出一個剛剛失足被騙女孩的慌張無措和絕望。
媽媽還是不太願意相信,可謝大海想了一會,信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以一個過來者的姿態語重心長道:「孩子,你這是被人下套了。
」
顯然,他經驗十足。
聽他這麼一說,媽媽終於打消了疑慮,抓著我的手不住地問:「怎麼會這樣呢?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不該啊,你不是這樣的人啊……」
我沒吭聲,隻低著頭不停地抹眼睛。
謝大海似乎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舒適區,幸災樂禍對媽媽道:「你是不知道那些人下套下得有多真,以前我跟你說你還不信,這下信了吧,你這麼聰明的寶貝女兒還不是一樣被坑了。」
他說著說著眼神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那姓張的男人。
我心下了然。
這所謂熟人的遠房親戚怕不是假的,保不準是哪個債主。
那張姓夫妻聽後立刻沉了臉色,「就是說現在連房子都沒有了?那等結婚了住哪兒?」
說著,
拉著他們的傻兒子就往外走。
「要早知道是這樣,我們就不過來了。」
傻兒子不願意走,SS地扒住門,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不走!我要媳婦!」
他力氣不小,兩個人拽了很久才把他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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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離開後,媽媽捂著臉開始放聲大哭。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男人指不上!生個女兒也走上了他的老路!」
我依舊垂著頭,扮演好一個心灰意冷萬念俱灰的賭徒。
見她越哭越厲害,謝大海吼了一聲,「行了,別哭了。」
她瞬間收聲,小聲啜泣著。
哦,在她心裡,我這個所謂的「靠山」靠不上了,要開始看謝大海的臉色了。
謝大海抽了一支煙,想了想,道:「不行,我得再去找他們說說。」
他走後,
我看了看還在哭泣的媽媽。
「媽,你真覺得那張家的兒子好?」
她嘆口氣,埋怨道:「現在再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人家已經看不上你了。」
我堅持問她:「你真覺得我和他相配?」
她哼了一聲,「不然呢?那不然你還想找個什麼樣的?人家家裡有錢,模樣不差,又長得高高大大,還不能配你了?」
我自嘲地笑笑。
模樣不差?
他傻得還不夠明顯嗎。
高高大大?
是方便家暴的時候使勁揍我嗎?
我吸吸鼻子,按了按發酸的眼眶,「媽,你是不是特別恨我啊?」
她垂下眼睛,「沒有。」
是嗎?
我也覺得不應該。
可我從沒見過一個愛女兒的媽媽把自己女兒往火坑裡推的。
我沒有辦法說服自己。
「既然那麼好,那你自己怎麼不嫁給他呢?」
她擰眉,「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木然道:「你覺得他好,就自己嫁給他,也是,有謝大海這樣的爛人對比著,你大概是看誰都好。」
她惱了。
惱的點卻有些奇怪。
她說:「他怎麼能跟你爸比呢!」
我扭頭看了看她。
確認這不是氣話,她是真這樣想的。
我沒想到,像謝大海這樣的爛人居然在她眼裡還能是個寶。
隨後,我意識到什麼,笑得悽涼,「媽,你還不肯承認,你就是恨我。」
可是,我想不明白到底為什麼,我對她還不夠好嗎?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眼神復雜地看向我。
除了失望、遺憾、迷茫,
還有濃烈的不再遮掩的嫉妒和恨。
「我就是不甘心!憑什麼你就能輕輕松松過上好日子?」
「憑什麼我要仗著你的勢,你爸才肯聽我的!」
「憑什麼你那麼好命,而我這麼命苦。」
她似乎憋了很久,連珠炮一般往外吼。
雖然已經猜到了一部分,但親耳聽到還是扎心的疼。
我輕松嗎?
一路走來,我已經數不清自己吃了多少苦。
但是怕她擔心,每次都是報喜不報憂。
沒想到卻成了她眼裡的輕輕松松。
我命好嗎?
我笑了起來。
如果有可能,我寧願選擇不要出生。
「所以,把我塞給一個比謝大海還不堪的男人,你就心理平衡了?」
她盯著我,惡狠狠道:「你跟我一樣是從泥坑裡長出來的,
不要總想著往外爬,你生在這裡,就永遠是這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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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謝大海與那對夫妻又達成了什麼協議,他們居然又折返了回來。
那傻兒子笑嘻嘻地走過來要摸我。
我剛要閃身避開,身後的媽媽一把按住我,厲聲道:「讓他摸兩下又不會少塊肉,他摸高興了指不定還能多要點彩禮呢,不然你現在又不掙錢,欠那麼多錢要拿什麼還。」
她再沒了以前的溫柔偽裝。
張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撇著嘴道:「雖然你現在要房沒房要錢沒錢,不過你爸說了,往後嫁過來就是我們張家的人了,就算打S了,他們也絕不多說一句話。」
「我們雖然不滿意,但難得小偉喜歡,就當給他買個大號玩具了。」
「嫁進來後多生幾個兒子,好好伺候你男人。」
謝大海在一旁不住地點頭,
「好說好說,這都好說。」
媽媽嘴角揚起一抹笑,看上去居然有幾分解氣。
就在那傻兒子的手快要碰到我的時候,我突然站起來往後一躲。
媽媽驚呼:「你怎麼……」
怎麼這麼大力氣?
從小時候被謝大海按在地上拳打腳踢的那一刻起,我就下定了決心,以後一定要讓自己變得更強壯,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在所不惜。
散打、跆拳道、防身術……
不管是什麼,隻要能學的我都拼命去學。
事實證明,男女生理結構的差異導致男性佔有先天性的優勢,而想要拉平差距,需要女性付出數倍的艱辛。
我看看媽媽,苦笑一聲,當初正是一直想著要救她出苦海,我才咬牙堅持下來的,
沒想到如今卻成了對抗她的底氣。
謝大海大叫:「不好!她要跑!快把門關上!綁住她,等生米煮成熟飯她就跑不了了!」
張姓夫妻興奮地叫囂著:「那就在這兒把她辦了!兒子!上!」
傻兒子得令,尖叫著朝我撲來。
我看了一眼媽媽,她不自然地轉過臉,卻也沒說什麼。
我冷哼一聲,舉起餐桌上最大的盤子,朝著那傻子當頭砸去。
趁他被砸懵的時刻,我抬腳對著他的襠部狠狠一踢。
教我的教練說,出招講究快準狠,必要時候不要顧忌太多,對著對方最脆弱的對方重拳出擊才是致勝法門。
傻子哀嚎著蜷縮在地上。
他父母立刻上前查看,我趁機朝門口跑去。
可我剛碰到門把手,謝大海攔住了我。
「站住!
你還想跑?」
我馬上掏出口袋裡的小刀,對他,不需要留情。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掃了一眼地上的三人,又咬牙瞪著我,「S丫頭!你要跑了我就完了。」
我冷笑道:「關我什麼事?你就是S了也與我無關。」
他氣急敗壞,要來抓我的手臂,被我反手按在地上。
我早就不是那個被他打得隻知道抱頭哭泣的小女孩了,我長大了,早就能輕松地將他按在地上狂揍。
媽媽愣住了。
滿眼的不可置信。
我沒再看她一眼,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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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沒報警。
他們跟謝大海走得那麼近,想來幹淨不到哪裡去,也不敢報。
我搬到了新城市,徹底跟他們切斷了聯系。
又僱了幾個人連續不斷地給他們打了好幾個月的催債電話,
指名道姓說是我欠的錢,現在找不到我,隻能找他們,要是再不還錢,後果自負。
他們被嚇得不敢再試圖聯系我。
甚至一聽到有人提我的名字,就立刻掛斷電話,說不認識,從來沒見過。
媽媽跟謝大海的關系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
謝大海依然酗酒、賭錢,喝醉了就打人。
一邊打一邊罵她:「以前跟著閨女過的時候怎麼不知道多給老子撈點錢?就知道吃好的、玩好的,家裡的福氣都被你給提前揮霍掉了!」
她抱頭縮在角落裡不敢吭聲,再沒了之前的頤指氣使。
後來,她逢人就大倒苦水,說自己命苦,遇人不淑,孩子也不成器。
可謝大海一回來,她又笑嘻嘻地迎上去,噓寒問暖起來。
我偶爾還是會為她感到不值,但也僅此而已。
畢竟,這是她選擇的生活,是她想要的。
我曾經想將她從泥潭裡拉住,可她不願,還想要將我也拉下去。
既然如此,那我便尊重命運的安排,不再試圖做拯救者。
成全她。
也成全自己。
我沒有再回去過。
賣房子的錢存起來了一大半,我計劃拿著剩下的出去旅遊一年。
小時候過得苦,懂事後又一心為了別人活,我好像從來都沒有完全屬於自己的幸福時刻。
現在,我想好好地養一遍自己。
沒有任何枷鎖地去看好看的風景、吃好吃的美食、體驗各種新奇有趣的事物。
從今以後,我將永遠是自己最忠實的擁護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