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聲聲質疑中,最後基地大佬說將給大家證明他們的研究方向和課題絕對沒問題。


 


現在能做證明的隻剩下一個人。


就是我。


 


也是差不多最後活下來的女人。


 


時隔數年,我終於回到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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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巨大的基地依舊光鮮亮麗,隻是裡面的人卻迥然不同。


 


還是在原來的培養艙。


 


四處「奔忙」的班長身體已經垮了,現在幾乎無法正常尋走,長時間隻能躺在營養液中。


 


而曾經的明星學渣也好不到哪裡去,更可怕的是,他開始大量掉發,失去頭發庇護的學渣大概也會面臨曾經體委的道路。


 


而黃世峰我沒有見到他,他在忙著帶孩子。


 


仍然在中心的女兒現在已經會跑了,也是他最大的牽掛。


 


他時常看著孩子發呆。


 


我緩步經過的時候,聽見蹲在地上的他說:「寶寶,你是現在所有人中……最像人的。」


 


他轉過頭來看我,我沉默著。


 


在這裡的幼崽一般都活不了。


 


之前的雙胞胎在我離開沒多久就夭折了。


 


而這個寶寶,也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屬於我們的幼崽。


 


每一次出現,所有的蟲族和監控都會盯著我們。


 


一舉一動。


 


黃世峰是花了很長時間才得到了蟲族的信任的,他是它們見過最害羞也最溫和的人類。


 


他對待幼崽有無法形容的耐心和關愛。


 


蟲族很滿意,加上幼崽對長輩的天然依賴,寶寶幾乎每天都要和父親待一會。


 


從來沒有出過事。


 


而我回來後,它們為了制造團圓噱頭,

也給了我見面的機會。


 


每次經過都會走很慢,過快的速度會觸發監控警報。


 


我將要經過的時候,黃世峰問我:「給她取個名字嗎?」


 


我輕輕閉了下眼,再看著懵懂的孩子,緩緩搖頭:「不了吧。」


 


有了名字,就會有感情,就會舍不得。


 


我走進去休息間的瞬間,聽見外面突然傳來了尖叫,那是蟲族被驚嚇的振翅聲和憤怒的嘶鳴聲。


 


然後我聽見尖銳的破風聲。


 


我沒有回頭,眼前的鏡面一般的光幕裡,黃世峰倒下了,他掐著女兒的脖子,上面一道鋒利的口子湧出滾燙的血。


 


他的半個肩膀和胸口都碎了,嘴裡是洶湧的血,他看著我的方向,努力張了張嘴。


 


然後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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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變故簡直讓基地大佬快要瘋掉了。


 


它甚至直接動手處置了兩個看管的飼養員。


 


我沒有哭,我隻是坐在透明的休息室,將臉埋在膝蓋裡。


 


應該哭的。


 


但我看到隔壁那幾個面目詭異的類人就哭不出來。


 


難過嗎?不知道。


 


對於飼養的寵物,為了得到更好的基因更好的後代更漂亮的幼崽。


 


篩選是必然的。


 


近親繁殖是可以接受的。


 


如果我在野培中出意外,那麼未來,我的女兒將會是基地唯一的女性。


 


她面臨的,將是無法想象的未來。


 


狗不能拒絕,貓不能反抗,但人可以選擇。


 


這種未來,本不應該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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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所有蟲族的監控下帶上了昂貴的不容易脫落的定位儀進了野外。


 


一千年後的世界,

早已截然不同。


 


因為氣溫上升,降水增加,荒漠成了草地,草地長出了密林。


 


但隻有有土地的地方,就有蟲族活動的痕跡。


 


碎片化的地表到處都是汙染的痕跡。


 


它們將我放歸的時候,我一步都沒回頭。


 


我隻是往前走,在我前面是,是高山,是密林,是漿果,是白雲。


 


我一步步往前走。


 


石頭劃破了我的腳,血灑在了草地上。


 


為了能適應拍攝,蟲族投放的供給在緩坡,我往上爬到了緩坡,拿著吃的,一點一點往上走,再爬到了更高的山。


 


身後的蟲族喁喁唧唧,電子雜音中有蟲族在說:「太高了,怕是危險。」


 


另外的說沒事,人類很膽小的。


 


特別是雌性。


 


我走了一會,坐下休息,

陽光均勻照在我身上,滾燙熾熱又刺痛真實。


 


然後我走到了最高的位置,左右張望。


 


蟲族更高興,說我肯定是在找雄性。


 


而站在這麼高的位置,隻要有雄性看到,就一定會趕來。


 


它們不知道,我看到的是最下面的山峰,哪一面有樹枝,哪一面有巨石。


 


我選好了位置,然後吃下了手裡那個早就風幹的肉。


 


等了兩晚上,在第二天清晨,我用鋒利的石片砸斷了手腕。


 


扔下了血肉模糊的定位監控器。


 


幾乎瞬間,蟲族的監控醒了,但今天是難得一見的太陽風暴,片刻的電子信息紊亂,已經足夠了。


 


我回過頭。


 


依舊第一時間在熟悉的地方看到了蟲族大哥格治。


 


這個心軟的蟲族大哥也在看著我。


 


就像是它看到我流著眼淚將夭折的孩子屍體放好,

看著我咬著手背流淚看孩子被帶走。


 


看著我滿身是傷生下孩子,看著我絕望仰望天空。


 


別的蟲族說我是珍貴的人族母親,在我展覽館外面一次次給我點小愛心。


 


隻有格治從來沒有。


 


情感的悲歡並不是完全不相通,而是看在什麼樣的位置。


 


我對格治微微笑了一下,格治。我說。


 


格治並不是它的名字,而是蟲族裡面「對不起」的意思。


 


然後轉身直接跳了下去。


 


落下的瞬間,一個懸空的無人飛行器向我衝來,將要捕捉到我的時候,一顆子彈擊中了我的太陽穴。


 


陽光在眼前徹底燦爛。


 


格治被無數蟲族按住,但它卻一動沒動。


 


它的嘶鳴聲沉默而又震耳欲聾。


 


「巴巴,向前走,別回頭。


 


整個世界徹底自由了。


 


 


 


番外一


 


噩夢醒來的時候,每個人都沒說話。


 


車還是翻著的,我們從車上出來,前面是驚慌的呼叫聲,是此番野生培訓基地的人員察覺意外,前來接應,我們全部都被救了起來,好在沒有任何人受傷,除了昏迷的司機。


 


身體仍然在刺痛,我伸手按住太陽穴,而班長則是摸了摸鼻子,班花渾身顫抖。


 


學渣雙手抱頭。


 


學委一臉劫後餘生的復雜表情。


 


體委一直咬著唇。


 


黃世峰坐在我旁邊,他一動不動。


 


接應的老師還在熱情介紹:「這回我們將要去救助的是一隻野生雌性大熊貓。到時候大家按照流程,不要太激動,等帶回基地再慢慢觀察。」


 


沒有人說話。


 


老師笑:「果然不愧是動物專業的,這樣的事情你們已經很熟悉了吧。」


 


車子顛簸,我們終於到了目的地。


 


這一回,我看到了此行前來的目的,一隻等待救助的野生雌性熊貓幼崽。


 


這一次的項目是某個動物園贊助的,得到的結果也會送到動物園參與聯合研究。


 


它的毛發蓬勃美麗,在陽光下混合著殘雪,自在而又奪目。


 


它惶然地嗷嗷叫著,發出小狗一樣的聲音。它左右看著,拿不定主意是爬上前面的陡坡,還是轉頭向這群看起來面目和善的人類。


 


兩個工作人員準備放下誘捕的食物,麻醉槍已準備好。


 


這時,我直接彎腰撿起了一塊磚頭,扔了過去。


 


緊接著是體委,也撿了起來,扔了過去。


 


然後是班長班花和黃世峰,

還有學渣李健康。


 


最後一個是從來都刻苦板正的學委。


 


在突如其來的驚嚇中,這隻年輕的雌性熊貓往深山裡面跑了去了。


 


「哎呀,你們幹什麼!這多珍貴的機會!


 


「現在就缺一隻幼崽!


 


「回來回來!」


 


所有的同學都叫了起來,一聲一聲長短不ṱüₑ一的叫聲中帶著熱淚和無法言說的復雜情緒。


 


「向前跑!別回頭!」


 


 


 


番外二


 


人類被列為瀕危物種的第四十年,我在 R1030 山脈下發現了一隻受傷的野生雌性人類。


 


和圈養的人類不同。


 


這隻人類毛發順直漆黑,珍貴,健康,在我輕聲呼喚她的時候,她沒有像之前一樣離開,而是猶豫地拖著受傷的腳停下了,

然後回過頭來,舉起了小手。


 


我走過去抱起了她,將她救助到了保護區,拿到了三十塊金幣酬勞。


 


命名為巴巴。


 


她以為等待的是救贖,但卻不知道,那是另一個地獄。


 


一個包裹著香甜美夢和歡呼的地獄。


 


因為這些被稱為寶貝的人類,一直是被金錢衡量著的。


 


隻要有錢,就能無限擴展它們的珍貴。


 


我忘不了那個人類看我的表情,忘不了她的眼淚。


 


我看過人類的繁衍和圈養。


 


我知道那是什麼,在她能叫出我名字的時候,我才真正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我看著她流著眼淚將夭折的孩子屍體放好,看著她咬著手背流淚看孩子被帶走。


 


看著她滿身是傷生下孩子,看著她絕望仰望天空。


 


看著她被無情和繁衍和取樂。


 


被作為無情的斂財工具和生育機器。


 


不不不,寶貝不是這樣的。


 


真正的寶貝不是這樣的。


 


是凝望,是尊重,是寵愛,是幫助,是互不打擾而又牽掛喜歡。


 


所以,在輾轉那麼久,最後她看向我那一刻,我還是幫了她。


 


現在,我即將被處置,但我得到了從未有過的心安。


 


如果還有一次機會。


 


我希望在最開始見到她的時候,對她說:


 


「巴巴,向前跑,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