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昂首,觸及連素陰狠的眼神,心一點點沉下。


8


 


我被押到院中央,臉壓在被炙烤的石板路上。


 


一頓S威棍後,我渾身湿透,不知道是汗裡摻了血,還是血中泡著汗。


 


連素蓮步輕移,在我身前蹲下。


 


「姐姐一筆字寫得真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兒的官家小姐。」


 


「很礙眼。」


 


她驟然捏緊手裡的一疊字帖,揚到我的臉上,


 


「扳斷她的指骨。」


 


話音一落,四周無人敢動。


 


連素整個人似魔怔,癲笑道,「姐姐你看,即便你再藏,她們都知你在少爺心裡的地位……他看不到別人了。」


 


「姐姐……我做不成他的妻,更得不到他的心。」連素容色悽楚,

悲鳴泣血。


 


「……我早就沒有活路了……」


 


她霍然抓住我的右手小指,往上用力一掰。


 


我仰頭直視天上的太陽。


 


它平和的東升西落,從不因世間任何悲歡離合而動容。


 


刺眼的光芒暖洋洋地籠罩著我。


 


我閉上眼睛,好似沉在蓮池裡,忽地就想起了以前和周長意在蓮池裡摸蓮藕的時候。


 


身子越沉越低。


 


心越來越輕。


 


驀地,我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


 


我費力睜開一條縫,周成正SS抱住我,一貫波瀾不驚的面容竟破裂不堪,周長意立在一旁,額頭青筋暴起。


 


兩人眼中皆布滿恐懼。


 


他們在怕什麼?


 


失去意識前,

我恍惚聽見周長意在怒喝,「賤人!我S了你!」


 


再次醒來時有點恍若隔世。


 


奶娘告訴我,連素S了。


 


失去周長意,她寧願自戕。


 


我摸著失力的尾指,沉默良久。


 


奶娘扶我喝完藥,闲聊般說起太太著人給連素驗過屍,她竟仍為完璧。


 


我抬眼看向奶娘,她又含笑岔開了話頭。


 


周成每日都來看我,就杵在屋外,罰站似的,然後又離開。


 


身子徹底大好後,我去找馬房找周成,原本木頭待的位置上拴著一匹新馬。


 


我雙眉顰蹙,身後傳來周成低沉的聲音,「木頭S了,回來的時候跑S的。」


 


我心頭一震,鼻頭兀的酸楚,沒忍住紅了眼眶。


 


「幸好趕得及救下你,」周成細語撫慰道,「木頭也算得償所願。


 


周成一直著人留意著我,連素叫我去書房時,那人就飛奔跑去報信,恰與回程中的周長意一行遇到。


 


木頭已經是一匹老馬,它實在跑得太累了。


 


周成陪我來祭拜木頭,它的墳前還放著一碟糕,看來它真的很嗜甜。


 


「周成。」


 


「嗯。」


 


「你走時說的話還算數嗎?」


 


「嗯,啊?」周成怔愣著看向我。


 


「就是……你說你願意娶我那句話……還作數嗎?」


 


任我一個女兒家再自詡豁達,「娶我」兩個字甫一啟齒,還是覺得有些羞惱。


 


周成眼底倏地亮起一道光,我趕緊垂下眼,不敢看他灼灼的目光。


 


我再次來到正房,拜見周大太太。


 


「你可想好了?


 


我跪地拜謝,「周成是我此生唯一願與之共度之人。」


 


太太沉吟良久,終是無奈笑道,「是長意沒這個福分,他從小習慣了輕易擁有,不知道人心脆弱,一旦冷了就再無轉圜……是我沒把他教好。」


 


「賣身契就當我送你們的新婚賀禮,經過這次,長意不敢再強行困住你,傷了你,他也沒了半條命。」


 


我再次磕頭拜謝,太太扶起我,「不過,周成是長意的人,我做不了主,他不出那口氣怕是不會輕易放他走,你自己有個心理準備。」


 


我剛往回走,就聽下人說周成不知怎的觸怒少爺,在院子裡受罰。


 


我走進院子,正看見周長意狠狠一鞭子抽在周成身上。


 


周成牙關緊咬,沉默得像座山,連哼聲都沒發出。


 


周長意瞧見我,

俊臉愈加冷峻,手高高揚起又是猛烈一鞭下去。


 


我靜靜走到周成的面前。


 


周長意眼裡劃過一絲痛苦,他壓抑著聲音中的怒氣,「你想阻止我?想替他求情?心疼麼。」


 


我平靜地搖頭,「不阻止,也不求情。」


 


「那你這是在幹什麼?」


 


我筆直注視著周成黝黑的瞳孔,擲地有聲:「我守著他,他挨打我就陪他挨打,受了傷我給他上藥,打S了我給他下葬,做他的未亡人。」


 


周成深深望進我的眼睛,神情逐漸柔軟。


 


相視一笑間,我聽見鞭子墜地的聲音。


 


9


 


周長意即將在次年二月初三,迎娶隴西總兵的獨女。


 


以前,我曾隨他在總兵府上做客時,見過那位李家嬌娥。


 


十一歲的周長意問人家缺了門牙,

吃飯會不會漏風。


 


李家小姐哭了很久。


 


周長意回家免不了狠狠挨了頓打。


 


他怒言,將來不知是哪個倒霉催的,會娶那豁牙齒的小哭包。


 


沒想到,他就是那倒霉催的。


 


我與周成早於初冬便已離開周家,離開前由周大太太做主,讓我們簡單的成了親。


 


周成問我想去哪兒?


 


我說,哪兒都想去。


 


他溫聲笑道,「好。」


 


臨出發前,周成陪我回到原來的家中。


 


饒是我心裡做過許多設想,也沒料到是眼前這一種。


 


昔日茅屋,早已人去樓空,破敗不已。


 


我茫然立在院中,孤寂感後知後覺的襲來,上一次有這個感覺還是我被賣掉那年。


 


轉身剛想叫周成走,卻看見他正悶不吭聲地在拾掇茅草。


 


我的心有點久違的酸脹。


 


這世間,再無人如此用心對我。


 


周成拿起院邊遺棄的掃帚,「你往邊上去些,等會兒灰大嗆到你。」


 


見我不動,他抿起一絲淺笑,


 


「我們在家住上一段時間再出發,可好?」


 


晚上,周成將曬過的被褥抱到我房裡鋪好,「我就在隔壁,有事就喚我。」


 


我們成親後尚未圓房,我並不介意此事。


 


可周成說,等待也很好,他會等得到。


 


我鑽進暖烘烘的被窩,本以為會失眠,哪知很快便陷入沉睡。


 


我們就這樣在我曾經的家中住了下來,隻等周長意成親後就離開。


 


豈知人生無常,世事難料。


 


隴西總兵被今上驟然下獄,周家改弦易轍,迅速與另一個大家陳氏締結了婚約。


 


我在街市上聽聞後,隨即來到周家後門。


 


看守是個眼生的,我使了些銀子才見到奶娘。


 


奶娘滿臉愁苦,「少爺不願做背信棄義之人,已經被老爺鎖起來了,隻待結親當天綁過去……少爺那性子,我隻怕他衝動傷了性命。」


 


「大太太呢?」


 


「大太太已與老爺恩斷義絕,她自請和離,一是為了拖延婚期,二則也確是對老爺寒了心。」


 


奶娘抹了抹眼淚,恨恨搖頭,「老爺好狠的心,想當年為了迎娶大太太那要S要活的作態……如今竟把大太太捆在暗室,生生要毀掉她啊!」


 


我獨自在街上闲逛,直到進家門時,腦中依然空空。


 


「快過來吃飯。」


 


周成手持一碗雞湯,放在我面前。


 


臨睡前,我將周家的事告訴了周成,「我想做點什麼。」


 


周成雙眸凝視著我,慢慢撫上我的頭發,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碰我。


 


「別擔心,好好睡一覺,問題會解決的。」


 


我被他幹燥溫熱的大手亂了心神,沒注意他眼裡的黯然與不舍。


 


第二天醒來時,太陽已經快要西沉。


 


我想起那碗雞湯,慌忙撲跌下床。


 


矮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字很醜。


 


『琰娘,我本姓陸,叫陸成,你幫我記著。』


 


我披上衣服就往外跑去。


 


街市,周府,官衙,再探不出一點消息。


 


我枯走到家時,屋中竟亮著光,我喜不自勝,高聲喚著他的名字,往裡衝。


 


「琰娘……」


 


看到周長意出現在屋內,

我臉上的笑意還來不及斂盡。


 


「我夫君陸成在哪兒?」


 


周長意愣了愣,才反應過來。


 


他垂下頭,飽含歉意道,「對不住。」


 


我心中遽然大慟。


 


一把大手撕開了我胸口,寒風灌入那血肉模糊的窟窿。


 


10


 


周長意說,是陸成叫他到此處尋我,而他自己在救走周大太太後被打手捉住,捆了石頭丟進了河裡。


 


「琰娘,節哀。」


 


我差點笑出聲,我為何要節哀,我夫君又沒有S。


 


沒有屍體,我不認。


 


周長意恐是怕我做傻事,總是對我跟前跟後,說些從前的趣事逗我開心。


 


可他不知,他每每說到從前,我都隻會想到陸成。


 


我們歡聲笑語時,那道影子在幹什麼?他是否也曾萌生過羨慕。


 


半個月後,我提出讓周長意離開。


 


「不行,除非你跟我一起走,我答應了周……陸成,會好好照顧你。」


 


我心生惱怒,誰給他的膽子將我隨隨便便交出去!


 


周長意不願走,我也不再理會他。


 


我知道他不可能長久的窩在此處,不能見光,他那樣恣意的人,需要活在更廣闊的地方。


 


周長意眼裡的光一天天熄滅,最後一次開口時,甚至掩不住語氣中的哀乞,「我從未碰過除你以外的其他女子,琰娘,我的心沒變過。」


 


「從前我們之間有太多阻隔,而我做的事更是混賬愚蠢,我都恨不得S了自己,隻求你再給一次機會。


 


「我們可以遠走高飛,你把我當成陸成也行,當成你的奴僕也行,讓我好好照顧你,好嗎?」


 


我看也未看他,

有條不紊地將桌子擦幹淨後,提起燈籠又站到了院門口。


 


每晚,我都站在這兒等陸成,夜深了就回去睡。


 


第二天再等,等到他回家為止。


 


周長意絕望離去。


 


我依然周而復始的這樣等著。


 


直至大半月後,周長意又回來了。


 


他激動地把我拉上馬,就往外跑。


 


我奮力掙開就要跳馬,他SS抱住我,「別鬧!」


 


「我帶你去找你夫君。」


 


在小村落的破屋裡找到陸成時,他正蹦跶著想要站起來,臉腫得像塊燒餅。


 


我用目光細細審視他的眉眼,鼻子,嘴唇。


 


是我的陸成。


 


見我出現,他本能的就想立正,腳下卻一個不穩往後跌去。


 


我猛地衝過去,兩個人抱住一起摔在了地上。


 


「琰娘。」


 


陸成聲音嘶啞,像粗糙的沙礫。


 


我埋在他頸間,一動不動。


 


他像是有些焦急,慌忙抬起我的臉,「別哭……我錯了。」


 


我再不管不顧,索性失聲痛哭起來,把我的委屈和忍耐全部宣泄給他。


 


這是他欠我的。


 


周長意幫我把陸成接回了家。


 


看過大夫用了藥,他恢復得很快。


 


陸成身子大好後,周長意再次辭行,說去北上參軍。


 


走的那天,我送他出院門。


 


他翻身上馬,回望我時失落地苦笑道,「如今一別恐再難相見,琰娘……我隻想知道,你可曾有一時心悅過我?」


 


我笑著沒有回答。


 


周長意深深看我最後一眼,

用力拍向馬屁股,向遠處狂奔而去。


 


我目送他的背影,釋然一笑。


 


熱烈恣意的少年郎,誰會不曾心生歡喜,隻是那歡喜像飄在天上的雲,風吹便散,雨過即消。


 


它真摯,但沒有支撐我堅守的力量。


 


我剛踏進臥房,陸成便假意在認真練字,明明我出門前他就在寫那個字。


 


我忍著笑沒有理他,轉身坐在床邊疊衣服。


 


陸成耐不住,沒一會兒就挨過來,扳過我的肩膀。


 


「怎麼了?」我明知故問。


 


他無奈嘆氣,隨即摟過我緊緊抱住,「琰娘,我想……」


 


「別說!」


 


他噤聲,又更加用力把我按進他懷裡。


 


良久,我的臉騰騰發熱,腿難耐的扭了扭,「你那兒……」


 


「別說!

」他頗有些咬牙切齒。


 


——


 


五年後,我和周成遊歷到邊關小城烏縣,在這兒聽到了周長意的名號。


 


都稱贊他膽色過人,戰場S敵英勇無畏。


 


陸霜霜問我周長意是誰,陸成也巴巴地望著我,我含笑不語。


 


晚上哄陸霜霜睡覺時,我才告訴她,周長意是爹娘的故人。


 


「那為什麼下午不能當著爹的面說。」


 


「你爹小氣,被他抽過鞭子。」


 


「那他肯定是壞人!」


 


「他不是。」


 


「那周長意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摸摸她圓溜溜的小腦袋,寵溺的笑道,「他啊……」


 


「他是一名救人於水火之中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