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貴妃,你是對朕的安排有什麼意見嗎?」
姬蒼冷淡地看著我。
我突然意識到,他沒有叫我莒娘。
原來在這個華麗漂亮的宮廷裡是沒有莒娘的,隻有貴妃,隻有皇後和皇帝。
我沒說話,隻是安靜地想著,反而陳楚月微笑著往前踏了一步,「陛下已經不怪妹妹了,還封妹妹為貴妃呢,妹妹趕緊謝恩吧,明日還有冊封禮,妹妹還是盡早回去休息——」
「貴妃,朕問你話,你為什麼不回?」
姬蒼暴躁地打斷了陳楚月的話頭,他的脾氣明顯已經在爆發的邊緣,但是我依然隻是看著他。
其實這樣看來,他倒是和之前的皇帝有一些相像了。
我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探出半個身子,玉雪雕琢的臉孔帶著戲謔和憐憫,「不要跪了,
那些都是騙你的。」
我還想起他第一次親吻我,「你引誘我破了戒,可要為我負責。」
還有他將隨身的佛珠帶在我手腕上,他的眼淚滾燙在我的手心裡——
到最後,隻留下他的一句話,「貴妃,你這樣看著朕是什麼意思?」
我記得我告訴過他,我叫莒娘,沈莒娘。
他額間的朱砂痣暗淡下來,我再也聞不到梵玲花的香氣了。
就像金箔塑成的佛像隨著時間推移片片剝落,露出底下的斑駁模樣。
佛光暗淡似乎就在這一瞬間。
我信賴的、愛護的、願意付出生命的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眼前人是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
他已經把一切踩在了腳下,阿弘、沈雪舟、陳楚雲,還有我。
莒,
是一種野草。
莒娘也無法在宮廷裡存活。
所以我終於開口,「我聽見了。」
我直視姬蒼,「可我不願意當這個貴妃。」
21
陳楚月勸住了勃然大怒的姬蒼,又趕緊讓人將我送去早就準備好的永昌閣。
「妹妹不要再跟陛下置氣了,這宮是陛下著人仔細修繕的呢,全都是為了妹妹,妹妹好好想想,再去跟陛下謝恩吧。」
小陸過來傳了姬蒼的話,讓我想清楚再出來。
隻要肯出來,我就是沈貴妃。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妃娘娘。
聽說姬蒼在派人接我父母弟妹入京。
我成了貴妃,他們都很高興。
從前舍去的一個女兒,如今真的當上了皇帝的妾室,連帶著一家雞犬升天。
從前姬蒼說我傻,是因為我父母這樣毅然決然地舍下了我,籤下放親書,原本便是準備拿我還了恩情的。
生S由我,反正他們已經有阿妹侍奉,有阿弟傳宗。
我這個曾經為了他們磕頭求來平安的女兒,送給別人當做報恩也未嘗不可,隻是千萬不要連累到他們一家。
姬蒼從前是看得懂這些事情的,可如今卻好像又不懂了。
我很安靜地在殿內呆著,翻看幾本書當做消遣。
從前忙著賬本,如今倒是能有空看這些闲書了。
西廂記裡的鶯鶯唱道,「——似這般割肚牽腸,倒不如義斷恩絕。不戀豪傑,不羨驕奢——」
倒不如義斷恩絕。
與他的過往種種,是我主動。
我願陪他走西疆,
願為他舍性命,統統隻不過一個我願意。
因為他佛光斑斓,曾願舍憐憫與我,曾願與我共讀西廂。
他曾經是我的佛。
也許注定該仰望,一旦距離太近,沒了那一層面紗,就會看見佛身上的缺陷。
一刀一刀刻下的傷痕,本不該在佛身上出現的。
佛的金身在那一刻碎裂,露出了姬蒼本來的容顏。
愛、恨、嗔、痴、貪。
我有了他的愛,見過他的恨和嗔,看到他終究墮落神壇。
陳楚月在他身邊,遠比我更合適。
其實我根本不需要他提醒,我自己早就下定決定要走了。
我將他送我的佛珠放進金絲楠木匣子裡,我實在是找不到更樸素的容器了。
可惜,那串珠子的繩子飽經磨難,隻輕輕一碰便四分五裂,
木頭珠子滾得到處都是。
我一顆一顆拾起,可終究湊不齊原來的數。
還有幾顆不知道去了哪,就不去找了罷。
院子裡的梵玲花開得正好,我摘下一朵放在匣子上。
落入我懷中的那一朵,終究是凋落了。
我微笑著走出殿內,對阿菁道,「我想去無妄寺看看。」
她驚喜地看我走出房間,激動得連連應聲,「是!是!」
她聲音快樂得像小鳥,「管誰當了皇後,娘娘總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我輕笑,「摘一些梵玲花,去供在菩薩面前吧。」
她應下,急急忙忙出去了。
無妄寺已然換了一批新人,他們畢恭畢敬地迎接我,任由我穿梭在各個房間裡,甚至是當年囚禁過姬蒼的房間。
後山的竹林打葉,發出動人的沙沙聲。
我從這裡來,從這裡走。
我轉身,走入滾滾紅塵。
番外一
宮人悄悄來報,「貴妃娘娘去無妄寺上香了。」
他的心定了一些。
願意出門就好,出了門,她就是他的貴妃。
他的莒娘最是溫柔順從,一個貴妃是委屈她了。
可她終究會理解他的。
她放走沈雪舟,他已經不跟她計較了,陳楚月說得對,莒娘為人太過重情,對於一個皇後來說,這不是優點。
他沉默了一會,問身邊的侍從,「朕待貴妃如何?」
一旁的人賠笑,「自然極好,貴妃雖有從龍之功,可畢竟出身鄉野,得封貴妃已然是無上恩寵——」
他卻突然想起來,
她當年巴巴地抱著包袱等在宣武門外,計劃著陪他一路走到西疆。
那個傻丫頭是真的願意的。
罷了,就再給她加一級,做皇貴妃罷,為同副後,總該哄得她開心了。
「傳朕旨意,貴妃沈氏——」
「陛下!陛下不好了!貴妃娘娘,娘娘她不見了!」
他猛地站起身,「胡說什麼!」
來的人是她身邊的小陸,他聲音裡有哭腔,「娘娘、娘娘說要去無妄寺禮佛,可是到了寺廟,不知怎麼——娘娘、娘娘就不見了——」
三伏夏日,他卻突然覺得周身冰涼。
無妄寺。
是了,那年在無妄寺,莒娘挖了地道來救他。
如今她一定從這地道走了。
真想不到,
曾經的她,為了今日的她留了一條後路。
他聽見的自己發出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去、去寺後山找找,再找找護城河底下的水道——」
他突然清醒過來,聲音嚴厲,「給朕找!找不到就提頭來見!朕的貴妃怎麼就不見了!怎麼就不見了!你給朕找回來!找回來!」
到了後面,他幾乎在嘶聲竭力地喊叫。
小陸低垂著頭,瑟瑟發抖地退下了。
他坐在金碧輝煌的殿宇裡,突然覺得很疲倦。
莒娘呢?
他的莒娘呢?
「皇後娘娘駕到!」
陳楚月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對著他行禮,「陛下,就算憂心貴妃,也不該不吃不喝——」
什麼不吃不喝。
他猛然抬頭,
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原來已經過去了這麼久。
原來莒娘走了這麼久啊。
「——你退下吧。」他聲音嘶啞,突然對陳楚月生出無限的厭惡。
原來此後他的一生,都要在這樣的黑暗裡。
不知誰送上的一捧梵玲花,靜靜地擺在他的案頭。
番外二
永州,一間精致小院裡。
新生兒的誕生總是令人欣喜的,可男主人卻仿佛對嬰兒的啼哭視若無物,隻關心房中夫人的平安。
「莒娘還好嗎?」
穩婆帶著些嗔怪看著初為人父的沈雪舟,「夫人好著呢,已經在喝紅參湯了,小姐也好得很,看這哭聲,多響亮!」
她憐愛地看著握著小拳頭奮力哭嚎的嬰兒,
「真乖,沒讓你阿娘受苦,順順當當就下來了。」
沈雪舟已然忘記女兒,急急忙忙往妻子房裡跑去了。
屋子裡的沈莒帶著疲憊但滿意的微笑,「你怎地就進來了。」
沈雪舟柔聲,「女兒好著呢,眉眼像極了你。」
沈莒娘樂了,「盡會騙人。」
夫妻二人呢喃細語,帶著初春的溫柔氣息。
門外是自覺聚集起來的永州城居民。
畢竟沈氏夫婦的後代也是本州的大事,這決定了未來的城主是誰。
聽說是位小姐,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陣的歡呼聲。
「像沈夫人就好了,心慈貌美,我們有好日子過了!」
「像沈先生又有什麼不好?容貌也不差!」
底下的人爭執起來,但過了一會,爭執的聲音還是被散喜錢的歡快衝淡了。
番外三
永平十年,皇帝下江南,路經永州的時候,突然發願要去看看舊邸。
永州是最繁華的地界,百姓安居樂業,無數新奇玩意兒也出自此處。
就譬如這間賣各式甜蜜吃食的貨鋪。
一個五六歲的小丫頭片子正趴在櫃臺上。
皇帝很有興趣地走了進去,「你家大人可在?」
那小丫頭機靈地抬起頭,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我今日便是掌櫃的,客人有什麼要的,盡管跟我說。」
皇帝被逗樂了,也許是那小丫頭的眼睛讓他想起了故人。
他一向不喜歡孩子,他膝下的子嗣不多,也都不是皇後所出,他平日裡連召見的興趣都沒有,可眼前的小丫頭卻讓他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暖意,
忍不住就要引她說話,「可有透花糍?」
小丫頭興致勃勃,「不僅有透花糍!客官喜歡櫻桃畢羅嗎?桂姜酪?紅鮮羹?」
她奶聲奶氣地,卻對各式甜食如數家珍,引得皇上大笑,「你倒是見識不少。」
她美滋滋地,「我阿娘很懂各式的甜點呢,阿娘最厲害了,什麼都會做的。」
皇帝不知為何,心頭一突,「你阿娘是誰啊?」
他無意識地捻起一塊櫃臺上供人試吃的米花糖。
小丫頭好奇地看著來人。
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彌漫開來,原來如此啊。
難怪這個孩子有如此相似的眼睛。
一位極其美貌的婦人踏入了店內,「悅兒,不要胡鬧了,快跟你爹回去——」
她的話沒有再說下去。
皇帝情不自禁地轉過了頭。
沈雪舟正摟著莒娘,溫和一笑,「客官可要什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