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面色淡淡,胸口卻起伏不定。


看得出在極力壓抑情緒。


 


他言語譏諷:「我說你急不可耐要離婚。


 


「外面也有人了?」


 


我沒接他的話,隻問他:「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


 


「放心,我不會纏著你!


 


「離了對你我都是解脫!」


 


他泄憤一般,將身份證甩在了地上。


 


我彎腰撿起,胸口的青紫落入他視線。


 


陸祁一瞬變了臉色,眼尾赤紅。


 


他抓握住我的手腕,嗓音發顫。


 


「蘇棠!那個男人是誰?!


 


「你怎麼敢?!」


 


我看著他痛心疾首的模樣,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些年他身邊的女人換了又換。


 


如今宋詩懷了孩子,

上門挑釁。


 


他卻理所當然覺得,我該為他守身如玉。


 


我甩開他的手,語氣冷淡。


 


「是誰重要嗎?」


 


一句話,噎得陸祁無話可說。


 


他捏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許久,他沙啞開口。


 


「蘇棠,我們扯平了。


 


「不離婚了,好不好?」


 


陸祁紅著眼眶看向我,近乎哀求。


 


「你不想生孩子,我可以給宋詩一筆錢。


 


「我們一起撫養那個孩子。


 


「你知道的,我愛你。


 


「這輩子,我從沒想過跟你分開。」


 


我看著陸祁深情難抑的樣子,隻覺胃口翻江倒海。


 


我不想生孩子?


 


我不知他怎麼說得出口這句話。


 


剛結婚那年,

為了早點要上孩子,我一趟趟地跑醫院。


 


在我努力備孕的時候,他忙著和別的女人廝混。


 


因為懷了他孩子的女人找上門,我們撕破臉離婚。


 


他卻口口聲聲說愛我。


 


我實在聽不下去,打斷他。


 


「陸祁,我們的婚姻走到這一步,已經爛透了。


 


「我們沒有重歸於好的可能。


 


「但雙方父母還要繼續來往。


 


「所以,我們保留些體面,好聚好散。」


 


14


 


從民政局出來,天色已晚。


 


陸祁得知,雙方父母已經知曉我們要離婚的事。


 


最大的阻礙不存在了。


 


他終是沒有再糾纏,籤下了離婚申請表。


 


等網約車的間隙,陸祁開車橫在我身前。


 


「蘇棠,

我送你。」


 


我搖頭拒絕,他繼續遊說。


 


「一個月後,我們還要再見。


 


「你總不至於,這輩子都跟我老S不相往來了吧。


 


「我們相處這樣尷尬,雙方父母肯定也會受影響。」


 


我有些動搖,陸祁忙下車打開了副駕的門。


 


坐上車,我們一路無言。


 


直到池嘯的電話打來。


 


我攥緊了手機按了靜音。


 


陸祁淡淡瞥了一眼:「接吧。


 


「我們都離婚了,你還藏著掖著做什麼?


 


「我除了第一段,可從來沒隱瞞過你。」


 


我啞然失笑,從沒想過和陸祁能這麼坦然地聊各自出軌的事。


 


我依舊沒接池嘯的電話。


 


隻在他打三通時,掛斷後給他發了微信。


 


【剛從民政局出來,

什麼事?】


 


【離婚順利嗎?】


 


【嗯。】


 


【那我什麼時候能轉正?


 


【我沒有逼你的意思。


 


【隻是我們良家婦男,不能不明不白被人睡了。】


 


我汗顏,不知該怎麼回他。


 


幾分鍾後,池嘯的信息一條條彈出來。


 


【我倒也不急著轉正,但你今晚得繼續點我。


 


【為了精進業務,我今天學了幾個超高難度姿勢。


 


【一般男人根本做不到。】


 


他緊接著發了幾張秀身材的腹肌照。


 


恍如孔雀開屏一般。


 


我正愁著如何回他,手機被陸祁奪了去。


 


他單手扶著方形盤,臉色陰鬱地劃著屏幕。


 


「池嘯?


 


「大一軍訓時的那個男的?」


 


陸祁語氣陰沉,

嘴角噙著不屑的笑意。


 


「這多年,他還是賊心不S?


 


「還是你主動找他的?


 


「蘇棠,看不出來你這麼放蕩!」


 


「這麼多年,在我跟前裝得倒像貞節烈女。」


 


他車速未減,情緒也在失控的邊緣。


 


我不敢繼續刺激他,盡量保持語氣平靜。


 


「陸祁,你把車停下來。」


 


「停車?」陸祁緩聲重復。


 


他隨手將我的手機扔到窗外。


 


我眼睜睜看著掉落在地上的手機,被飛馳而來的對向車子碾得粉碎。


 


「停車,讓你和那個奸夫雙宿雙飛嗎?」


 


「蘇棠!」他回頭看我,笑容詭異。


 


「我說過我這輩子沒想過和你分開。


 


「既然生不能同寢,那就S同眠吧!」


 


陸祁重踩下油門,

車速飆高。


 


「陸祁你瘋了!


 


「停車!」


 


「我早就瘋了!」


 


砰的一聲,車子撞向了綠化帶。


 


天旋地轉間,劇烈的痛楚襲來。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15


 


半年後,最後一期復建結束。


 


除了腿上的傷疤,看起來有些恐怖。


 


我走路已和普通人無異。


 


心情大好,我煮了一份番茄牛尾湯。


 


坐在陽臺曬著太陽,喝得渾身暖洋洋。


 


敲門聲響起,我從貓眼朝外看了看。


 


是陸祁的母親。


 


我打開門,她笑容有些局促。


 


「蘇棠,你別嫌阿姨煩。


 


「小祁他又不見了,是不是來找你了?」


 


我搖頭:「沒有,

上個禮拜我和他說清楚了。


 


「他應該不會再來了。」


 


「哦,這樣~」她點頭應著,神色有些疲倦。


 


半年前的那場車禍,我和陸祁都撿回了一條命。


 


但我傷了雙腿,陸祁傷了大腦。


 


瘀血壓迫神經,導致他丟失了很多記憶。


 


醫生不建議他做開顱手術。


 


瘀血散了,他可能會恢復記憶。


 


也有可能一輩子想不起來。


 


他的記憶停留在十八歲。


 


高考後,準備跟我告白那年。


 


我倒覺得他很幸運。


 


忘記了那段兩敗俱傷的婚姻。


 


忘記了痛楚,背叛。


 


隻記得青春年少時美好的悸動。


 


他不會在午夜夢回時驚出一身冷汗。


 


也不會想起那段過往,

就心頭絞痛。


 


16


 


出院後,陸祁來找過我很多次。


 


他笑容赤誠,恍如十八歲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看到我打著石膏的雙腿。


 


他雙拳緊握,紅了眼角。


 


「是誰傷的你,我去找他拼命!」


 


我相信十八歲的陸祁,真的會為了我去拼命。


 


我也相信,二十八的陸祁那晚是真的想和我同歸於盡。


 


那段婚姻誰錯誰對,我已經疲於糾結。


 


我告訴他,腿是我自己傷的。


 


因為我妄想用一個錯誤,去結束另一個錯誤。


 


陸祁聽不懂,他笑著安慰我。


 


「我聽蘇叔叔說了,你的腿堅持復建就能好。


 


「等你腿好了,我們去一起去看海。」


 


那是他準備跟我表白的地方。


 


我知道他會在海邊燃起煙花。


 


抱著一束百合跟我訴盡愛意。


 


而我,已經聽過了。


 


在十八歲那年。


 


所以我對陸祁說。


 


「抱歉,我已經看過海了。


 


「很美~但我不想再去了。」


 


17


 


啟程去法國科爾馬前晚。


 


林芊芊來給我餞行。


 


她言語之間頗有些遺憾,我跟池嘯沒能修成正緣。


 


她不覺得那場車禍起因是池嘯。


 


隻覺得陸祁過於偏激。


 


她說如果出軌就該S,那他早該S在三年前!


 


其實我從沒怪過池嘯發來信息。


 


我想以陸祁扭曲的心理,就算我在離婚後認識池嘯。


 


他依舊不會放過我。


 


之所以拒絕池嘯,

隻是不想再入婚姻的泥潭。


 


當然,我和他並沒有斷交。


 


我復建的老師,就是他引薦的。


 


是業內的翹楚,給很多受傷的國家級運動員做過復建。


 


我也因此才知,他是退役的遊泳運動員。


 


也難怪他體力驚人。


 


復建期間他經常陪我一起。


 


也偶爾會帶兩瓶橘子汽水。


 


我們曬著太陽喝著汽水。


 


相視一笑間,恍若回到十年前。


 


林芊芊抱著我,戀戀不舍。


 


「要不是舍不得 Max、Alexander、Charles。


 


「我真想跟你一起去科爾馬散心。」


 


我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口味怎麼變了?不喜歡小奶狗了。」


 


林芊芊笑得羞澀又猥瑣。


 


「這不是見了池嘯,覺得還是混血狼狗比較來勁。」


 


嗯,狼狗的確比奶狗有勁。


 


這點我和林芊芊達成了一致。


 


18


 


飛往巴黎當天。


 


父母忙著發展新牌友,沒來機場送我。


 


排隊等託運,池嘯突然出現。


 


他自然地從我手中接過行李箱。


 


「你去坐一會兒,久站對腿不好。」


 


「你怎麼來了?」


 


池嘯湊近,壓低嗓音。


 


「這次我真是芊芊給你點的男模。


 


「不能退貨。


 


「但可以【做】到包你滿意。」


 


溫熱的氣息在我耳畔消散,酥酥麻麻的觸感喚醒久遠的記憶。


 


我調侃:「你不是良家婦男嗎?


 


「怎麼自甘墮落了?


 


他喟嘆:「太乖吃不到肉。


 


「大一那年已經吃過虧了。」


 


陸祁當年給我申請病休免軍訓後,曾去找過池嘯。


 


不難想陸祁會說哪些難聽的話。


 


恰逢省隊校招選中池嘯。


 


至此他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十年。


 


我沒再說話。


 


坐到不遠處的椅子上安靜等著他辦託運。


 


19


 


一個月後。


 


我們兩個人去科爾馬,三個人回。


 


當初我和陸祁結婚,努力了小半年沒成功。


 


醫院檢查才知我多囊,懷孕不易。


 


和池嘯一起,我沒做措施。


 


這個孩子雖來得不在計劃之內,我卻很是歡喜。


 


我沒打算再婚,但一直很喜歡孩子。


 


池嘯基因很好,

去父留子也是不錯的選擇。


 


歷經過生S,我父母現在很開明,也尊重我的選擇。


 


我想,這個孩子是老天補償我的。


 


懷孕到生子,我沒受什麼罪。


 


女兒健康乖巧,不鬧夜,簡直是天使寶寶。


 


我給她取名蘇樂。


 


名字普通沒有任何深意,隻希望她一生平安快樂。


 


池嘯雖沒有父親的名分,但盡足了父親的義務。


 


女兒從呱呱墜地到牙牙學語,他全程參與。


 


樂樂會說話後,曾不止一次問我。


 


「媽媽,為什麼人家都有爸爸,我隻有池叔叔?」


 


池嘯站在一旁,眸光閃爍滿臉希冀看著我。


 


我媽在的時候會忙著打圓場。


 


「你池叔叔還在考察期,等他轉正了,你就可以叫他爸爸了。


 


後來,樂樂隔三岔五就吃著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問我。


 


「媽媽,我池叔叔什麼時候能轉正?


 


「我等不及喊他爸爸了。」


 


我翻了翻手機:「禮拜五下午,是幼兒園親子日。


 


「池嘯你要沒事,一起去參加。」


 


池嘯倒傲嬌起來。


 


「我要持證上崗,不然名不正言不順。」


 


20


 


禮拜五上午,我和池嘯領了證從民政局出來。


 


接到了我媽的電話,她語氣沉重。


 


「陸家那孩子走了。」


 


我心猛地一墜,片刻才恢復如常。


 


從科爾馬回來,我曾見過他兩次。


 


都是在民政局辦離婚手續。


 


他不知跟誰打了一架,雖傷得嚴重,卻因禍得福,散了腦裡的瘀血。


 


清醒後,他主動聯系我去領證。


 


他消瘦了許多,人也變得沉默寡言。


 


辦手續期間,他不和我搭話,也不正眼看我。


 


我以為他和宋詩的孩子即將出生。


 


他為了給孩子落戶才著急辦手續。


 


後來才知,宋詩雖住進了他家養胎。


 


但陸祁隔三岔五對她大打出手。


 


陸叔叔他們勸也勸不住。


 


宋詩大出血流產,不能再生育。


 


陸家賠了她一筆錢,宋詩離開得無影無蹤。


 


後來,陸祁染上酗酒飆車的毛病。


 


陸叔叔曾來找我去勸他,被我婉拒了。


 


我沒有立場再去參與他的生活。


 


成年人也該為自己的言行負責。


 


他昨晚醉駕S於車禍。


 


我媽問我要不要去送他一程。


 


「算了,陸叔叔他們未必想見到我。」


 


掛了電話,我雙手冰涼。


 


池嘯牽起我的手,包裹至掌心。


 


「蘇小棠,樂樂還在幼兒園等我們。」


 


我抬頭看他,晨光傾灑在池嘯的臉上。


 


溫暖又安心。


 


「嗯。」


 


我反握住他的手。


 


道阻且長,好在前路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