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手機叮了兩下,來了消息——
【今天別忘了回老宅吃飯。】
我閉了閉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老宅,是我備受寵愛、一路長大的地方,也是澆滅我所有幻想,把我從此禁錮在規矩的牢籠裡的地方。
他們很愛很愛我,從小到大對我沒有一丁點不好。
也正因如此,我沒有辦法去違背他們的意願。
比如和宋知讓分手。
因為祖輩之間有仇。
又比如和江讓結婚。
因為家裡公司產業出了問題需要江家幫忙。
直到從那裡搬出來,我才有喘息的機會。
王媽看到我下樓的時候,眼睛明顯亮了亮。
「這樣穿好看好多。」她說。
我笑了笑,沒說話。
估計她也覺得,我之前去逛街買回來的衣服很幼稚。
到老宅的時候,人已經差不多到齊了。
穿著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正在被大家團團圍著,
每個人都在眉眼含笑地逗她。也正是因為她的到來,家裡對我的關注日益下降。
「姐姐!」小女孩突然發現了我。
她拿著魔法棒,跌跌撞撞地就朝我的方向奔來。
我笑著半蹲下,等著她撲進我懷裡。
她嘟起小嘴在我的臉上親了一下。
周圍響起一片笑聲:「果然還是姐妹倆的感情親啊。」
我也笑。
將她抱起來。
她眨著那雙湿漉漉的大眼睛,偷偷告訴我:「我今天吃了好多小蛋糕。」
她湊得很近。
透過她眼睛裡的那層水光,我好像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怔了好久,我才回神,捏了捏她的臉蛋,笑道:「那你可得小心點,別被爸爸媽媽發現了。」
我抱了會她,才到外面去找老爺子。
他身子骨還很硬朗,正坐著搖椅曬太陽。
江讓就陪在他身邊,和他說了些什麼,引得他發出陣陣愉悅的笑。
正好看見了我,他連忙招手叫我過來。
「爺爺。」
「來,坐。
」他拍了拍旁邊的凳子。大手粗糙而有力。
我的目光從他掌上蒼老的紋路一掃而過。
這雙手曾經在小時候哄我入睡,也在我十八歲時,親手執棍把我的後背打得皮開肉綻。
他邊打邊吼,氣到了極點:「你忘了宋家的老頭子當初是怎麼把你奶奶玷汙的嗎?」
「你忘了你奶奶死的時候有多麼不瞑目嗎?」
「白白疼你這麼久,你就幹出這種沒良心的事!」
那是個寒冬,我在我素未謀面的奶奶的墓碑前,跪了一夜。
後背的疤痕很快就好了,但是肩頭靠後那道,卻反反復復地流血。
直到成為一道顯眼的、猙獰的、可怖的印記。
20
和江讓的婚禮定在了下個月,我沒有意見。
從老宅出來的時候,江讓從後面叫住了我。
「溫書意!」他驚喜地拉住我的手,「你是不是恢復記憶了?」
我頓了兩秒,上下打量了一眼他:「恢復什麼?」
他愣了兩秒。
「你還是不記得我嗎?
」他不甘心地走到我的面前,堵住了我的去路,「我都到你家來了,你還是不相信我是你未婚夫嗎?」「哎,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溫書意,你別是在裝吧?」
「啊,裝什麼?」
無論江讓怎麼說,我都假裝聽不懂。
半小時後,江讓終於相信,我的記憶還沒恢復。
我上車的時候,江讓還在後面朝我喊:「溫書意,我相信你總有想起我的那一天!」
車子平穩啟動。
我看著外面滑過的景色,有些悵然。
下周就要再次去醫院復查了。
又能瞞多久呢。
手機響了兩下,是宋知讓發來的消息。
【今晚出來吃飯嗎?】
我的睫毛顫了顫,伸手用指尖摸了摸他的頭像框,心想,確實大逆不道。
手指動了動,敲下兩個字——
【好呀。】
21
宋知讓是我青春裡最為濃烈的一抹色彩。
相同的家境,相似的處境。
同樣被寵愛,同樣身負枷鎖。
我表面嬌縱任性,
但內裡所有的壓抑與痛苦,他都感同身受。所以說,喜歡上宋知讓,是件很簡單事情。
在和宋知讓分手後,我日漸消沉,家裡給我找了心理醫生。
是個很溫和的老太太,聽我講完所有的故事後,她握著我的手,溫聲道:
「親愛的,你隻是不甘心。」
「你才二十歲,總有一天,你會逃出沉沒成本,遇見新的人,你會重新聽見靈魂與心髒的共鳴。」
我看著她,眼淚突然簌簌而下。
「可是我好想他。」
「好想好想。」
二十歲就喜歡得要命的人,又怎麼會輕易忘記呢?
在這場車禍之前,我們已經有八年時間沒有說過話了。
我們在八年期間沒有去找過一次對方。
因為我們對祖輩上ŧũ₃的事情都心知肚明。
我們保持著清醒克制,無數次在宴會上隔著人群遙遙相望,卻又始終不敢上前一步。
晦澀的愛意在每一場宴會中訴說到極致。
直到曲終人散,也無人知曉。
22
我回家換了衣服,是跳脫可愛的風格。
即使我努力裝作和失憶一樣,但是,伸手想要牽他卻又半途落下的手,還是讓宋知讓感知到了。
他什麼也沒說,目光往下,然後牽起了我的手。
依舊是十指相扣的姿勢。
掌心的溫熱一路從指尖燙到了心口。
我的眼圈驀地紅了。
小路鋪滿了鵝卵石,在夕陽的照射下,邊緣透著些金色的光澤,有人牽著毛茸茸的小狗從我們身邊走過,長椅上坐著和藹的老人家,遠處偶爾傳來孩子的嬉笑聲。
一切都美好得讓人想落淚。
「嬌嬌。」
我偏頭,目光在半空中相接。
他的眼圈無聲地紅了,可卻驀地朝我揚起一個笑。
他在和二十八歲的溫書意打招呼。
黃昏擁有把世界上一切尖銳、赤裸的情感變得溫吞的力量。
我們從彼此的眼睛裡,窺見了結局。
可是我沒有應,他也不願意戳破。
「......」
所以我們去看花、去看展、去看電影、去遊樂場。
在短短一個星期內,努力地把曾經沒做的事情全部補回來。
即使是傍晚時分,遊樂場也很熱鬧。
我走到冷飲攤位前,找到一個空闲的位置坐了下來,望向遠方——
在呼嘯而過的過山車之後,是西沉的斜陽。
宋知讓把冷飲端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的手機剛好跳出了消息。
【後天要去試婚紗了,你別忘了哈。】
【明天我和你去醫院復查。】
是江讓的消息。
我又把他加回來了。
宋知讓的目光在我的手機屏幕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
我們默契得誰也沒有提起這個消息。
23
夜色剛剛降臨的時候,我們去了上次的商場看電影。
是奧黛麗郝本的經典影片重映——《羅馬假日》。
這是一部我們未看完的電影。
二十歲時,看到半途,我就被家裡叫了回去。
電影的入口,擺放著一排的娃娃機。
最盡頭的機器裡,有一隻巨大的草莓熊。
隻要剪短繩子,就能拿到這隻草莓熊。
我的腳步頓了片刻。
宋知讓感知到了,他偏垂著頭問我:「想要?」
第一枚。
第二枚。
第三枚。
「......」
第九十九枚。
我好像窺見了那年夏天,那個永遠拿不到的娃娃。
水光在我的眼眶聚集起來。
在他把第一百硬幣投進機器的時候,我握住了他的手腕:「阿讓,我不要了。」
可就在下一刻,「咔嚓」一聲。
繩子斷了。
懸掛著的草莓熊掉了下來。
他側頭。
泛紅的眼眶清晰地映著我的倒影。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很多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那是我們紅線斷開的聲音。
24
電影散場,他把我送到上次的公園。
我打電話讓司機來這裡接我。
車裡安靜又昏暗。
他抵著我的額頭,拽著我的手,聲音有些低啞:「今晚開心嗎?」
我把半邊臉埋進柔軟的草莓熊裡:「有一點。」
「隻有一點?」他問。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用指腹幫我擦了擦,
然後將我按進了懷裡。「嬌嬌,要永遠開心。」他說。
我忽然想起我們剛剛看的那部電影,羅馬假日裡,安妮公主對喬說的話——
「I have to leave you now.I'm going to that corner there and turn.You must stay in the car and drive away.Just drive away and leave me,as I leave you.」
(我要走了,我會在那街角轉身離開,你留在這裡,開車離去,各走各的。)
在此之前,我做了很多次的心理建設,可真正到了離別的這一刻。
我的眼淚還是止不住。
肩頭劇烈地顫抖著,拼命咬住唇不然自己哭出聲來。
他沉默地一下又一下撫摸著我的後背,直到我的手機屏幕亮起。
司機說他到了路口。
身邊是明明滅滅的燈火。
我逆著人流往路口走,緊緊抱著那個巨大的草莓熊,臉上的眼淚簌簌往下掉。
他喊:「嬌嬌。」
風聲模糊掉他喉間的顫抖。
我回頭,看見了他無聲泛紅的眼眶,以及攥在車門上泛白的指尖。
深夜的風挾裹著涼意從我們之間吹過。
人潮洶湧,燈火輝煌。
他抬步朝我走來。
俯身緊緊地抱住我。
十八歲時那顆命運的子彈,翻山越嶺,終於正中我們的心口。
他說了很多很多,他說要我開心一些,凡事不要憋在心裡。
他說我的那些顏色跳脫的短裙很好看,那些溫婉大氣的長裙也很好看,他說讓我喜歡什麼就多穿什麼。
他說,讓我不要難過,難過的時候可以抱一抱草莓熊。
最後的最後,他說,對不起。
我望著他的眼睛,拼命地搖頭,眼淚爭先恐後地往下掉。
這是祖輩的事情像一條巨大的橫溝,橫在我們之間。
電話再次響起,是司機打電話來催了。
他眷戀地抵著我的額頭,輕聲告訴我,但這不妨礙他愛我。
我想起了那部電影結尾,安妮公主離開新聞發布廳,人群散去,記者喬目送她的背影,最後一個緩步離開時,音樂響起,字幕緩緩升起。
無論是他們的,還是我們的故事,都在這一刻,迎來了結局。
【——At midnight,I'll turn into apumpkin and drive away in my glasss lipper.
(到了午夜,我會坐著南瓜車並穿著我的水晶鞋離開。)
——And that will be the end.
(那麼這將是童話結束的時候。)】
25
這段幼稚且放縱的日子,成為了我們深埋心底的秘密。
無人提起,無人知曉。
像一場夢,可床邊那隻柔軟的草莓熊又在提醒我,這不是夢。
後來,老爺子從江讓的口中發現了這個秘密,
他大發雷霆,問我清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我用電影裡奧黛麗郝本的臺詞回答了他——
「如果我不清楚我的身份,那我就不會回來。」
秋日裡,所有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
澄澈的藍天裡,遠方飛鳥在散漫地盤旋,我在所有的祝福聲中,被我父親帶著走向另一個人。
婚戒戴到我手上的那一刻。
我
臉上眼淚簌簌而下。
司儀笑著說,看,新娘都感動得落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