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餘璨飛速回答:「當然啊。」
我笑了,笑得淚水直往下掉:「原來,我這麼重要呀?」
對面一愣,似乎從沒見過我這樣的情緒,因此回答時,也變得格外鄭重:
「是的,你很重要。」
餘璨說得很慢,很清晰,一個字一個字敲打在我心坎上。
我很努力才抑制住身體的戰慄,牙齒用力咬住下唇,幾乎嘗到血腥味:
「可我把生活過得一團糟,我還得了病,實在想不出到底哪一點值得你重視……」
「不是這樣的。」
餘璨沒有絲毫猶豫,她告訴我:
「你沒有病,喜歡同性不是病,這隻是一種選擇而已。」
「隋心,你很棒。你曾經是我們孤兒院最優秀的小孩,你完全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 A 大,
你總是面冷心熱,對我很好,對身邊人也很好。無論生活多難,你總有飛揚的神採和眼中的光。這束光,當年照耀了貧瘠的我,直到現在。」
我的淚水難以抑制:
「可是……我好討厭現在的自己。」
「沒關系。」餘璨溫柔的聲音混在海風中傳來,「雖然我很希望你可以多喜歡自己一點,不過,要是實在不喜歡自己也沒關系,我來喜歡你。」
「隋心,你對我來說非常非常重要,我需要你。」
「就像現在,你也需要我一樣。」
「……」
餘璨:「你在聽嗎?」
「嗯,聽見了。」
餘璨似乎有點尷尬,她幹咳了下,小聲嘀咕:
「燒烤都涼了……」
我深吸一口氣,
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沒關系,等、等下次吧,我們一起去店裡吃。」
餘璨轉憂為喜:「真的?說定了?」
「嗯,說定了。」
電話掛斷,我緊緊攥著手機,望著一望無際的幽藍大海。月華如同細薄的鮫绡,在朦朧中透出淡淡的光暈,那光暈映在蕩漾的海面上,漸漸支離破碎,如同夢醒後的殘片。
我轉過身,一步一步,用已經失去知覺的雙腳走回沙灘。
仰躺在細碎的沙礫之上,我聆聽著自己的呼吸,身體像是要和沙礫融為一體。
在一浪接一浪的濤聲中,日出緩緩升起。
陽光刺破黑暗的縫隙,在大海的流光中肆意盛放,伴隨著輕盈的海浪聲,豐美到了極處。
真好啊。
這世上還有人需要我。
隻要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堅信我值得被喜歡。
我便可以為了這一個人,拼盡一切活下去。
11
第二天,當我滿身狼狽出現在餘璨面前時,她嚇了一跳:
「你怎麼去一趟姜家,搞成了這樣?」
我平靜地笑了笑:
「以後,都不想再去了。」
餘璨愣了一下,繼而舉雙手贊成:
「沒事,不想去就不去,你還有我這個家人!」
「但我有些害怕。」我踟蹰道,「姜家有手段,行事又偏執,我怕他們又神不知鬼不覺把我送走。」
我抬頭看她:
「所以,小璨,你可以幫我嗎?」
「當然!」她什麼也沒問,答得毫不猶豫。
一如既往,支持我的所有決定。
我打算在網絡上公布我在那所私人精神病院的經歷。
這並不容易,那所私人精神病院頗有背景,又地處隱秘,他們很少對外宣傳,大多靠家長間的口口相傳。
之前也曾有人試圖曝光這家精神病院不合規的治療方法,但每次去查,表面都看不出絲毫問題,相關報道也迅速被撤下,濺不起多少水花。
更何況,這些內幕曝出,一定會對我的生活造成影響。
但我需要影響力,需要關注度,避免自己再次被迫「消失」。
為了保全自由,我必須剖開這些傷口。
從昨晚到現在,姜氏夫婦和姜寶珠給我打了無數個電話。
我一個沒理,而是打開電腦,和餘璨一起梳理這段經歷。
她是學新聞傳播的,能夠更好幫我講述故事。
之前曝光這家精神病院的人,還沒等事件發酵,就被撤掉了言論。
但我的故事,
有豪門姜家,有真假千金,有曹家公子強J未遂。
這樣的關注度,不會被輕易淹沒。
直到這一段段文字被梳理出來,餘璨才清楚地知道,這一年我身上究竟經歷了什麼。
她伸出手,想要抱我又怕我受驚的樣子。
於是,我試著拉了拉她的手。
皮膚的溫度緩緩傳遞而來,絲毫沒有惡心的感覺。
那是一種久違的、我幾乎已經忘記的溫暖。
原來,我隻是戒掉了姜寶珠,卻沒有戒掉自己對溫暖的渴望。
12
我發布的帖子和視頻,在全平臺迅速發酵。
走在學校裡,身邊不乏指指點點。
也有人朝我潑髒水,說我想紅想瘋了,質疑這種精神病院的真實性。
但好在,我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人。
餘璨始終支撐著我,就像小時候我被人欺負時一樣,擋在我身前。
我把姜家的所有人全部拉黑,任他們找人傳話,我一概不理。
然而,姜寶珠還是找了過來。
她堵在我下課的必經之路上,雙眼發紅看著我。
我告訴她:「我不會跟你回去,也不會跟曹洲道歉。你自己的婚約,自己處理。」
姜寶珠卻似乎沒有聽清我的話,發著顫問我:
「阿心,你視頻裡說的,都是真的嗎?你在精神病院裡……過的是那種日子?」
我淡淡看她:
「這對你來說,重要嗎?」
姜寶珠咬緊牙關:
「我不信,我聽過他們的介紹,他們明明說會用最先進的心理療法,怎麼會用電擊?怎麼會N待你?
」
我不想跟她辯駁,轉身要走。
姜寶珠卻突然發狂一般衝上來,扒開我的衣領。
這一看,就愣住了。
鎖骨處,隻有一塊醜陋的傷疤。
姜寶珠崩了:「文身呢?你這裡以前明明文著我的名字,為什麼沒有了?」
「被主治醫生被刀剜下來了。」
我迅速攏緊衣領,忍著惡心和她拉開距離:
「姜寶珠,今後請離我遠點,看見你我會很難受。還有,姜家隻是你的家,我不是姜心,我是隋心,隨心意的隋心,我還是喜歡用這個我自己取的名字。」
姜寶珠滿臉不可思議:「所以,你真的……放下我了?」
「嗯。」我感覺自己快吐了,抬腳往前走。
姜寶珠卻踉跄著跟了上來:
「阿心,
你以前明明對我那麼好,無論我做什麼,你都會理解我的,對不對?我真的沒想到,你會在裡面經歷那些,我不是故意的……」
餘璨的耐心徹底耗盡,攔住姜寶珠:
「你有完沒完啊?為了留在豪門,把人送進去受刑,這會兒倒知道裝無辜了,惡不惡心?」
姜寶珠看也不看她,隻用目光追隨著我:
「阿心,我也不用你跟曹洲道歉了。這樣吧,我跟他解除婚約,你就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事到如今,她竟還以為我是在跟她置氣。
餘璨冷笑一聲:
「我看,是曹洲要跟你解除婚約吧?說得好像你犧牲多大似的。真要想做點彌補,你還不如找到曹洲強J未遂的證據,先把他送進大牢。」
姜寶珠愣了愣,本想繞開餘璨過來追我,
但看見我惡心的神色,又縮了縮手腳,眼睛逐漸變紅,溢出淚水:
「對不起,阿心……」
她捂著臉,雙肩狠狠地抽動著。
她在哭,可哭又能有什麼用呢?
曾經的那個隋心,終究是回不來了。
13
姜家如今亂成一鍋粥。
我被姜家父母強行休學、送到精神病院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他們逼我給曹洲下跪道歉的事也被醫院的圍觀者證實。
姜氏聲名狼藉,原本就龐大的資金窟窿,如今更無力招架。
姜父姜母見狀,公開接受採訪,想要扳回一局。
他們在鏡頭前涕泗橫流,說他們也是受害者,不知道我會被那家精神病院折磨成這樣,他們以為隻是普通的心理矯正而已:
「但話說回來,
可憐天下父母心,我們送她進去,也是為了她好。」
「姜心從精神病院出來以後,確實變乖了不少。我們還以為她是被治好了,實在沒想到,她是被N待成這樣……」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當初要不是她得了同性戀的病,我們也不用操這個心……」
姜父姜母滿以為,觀眾會被他們的父母心打動。
沒想到,這些話卻被當成反面教材,引起更大範圍的關注。
大到相關部門不得不介入調查,以雷霆之勢,對那家私人精神病院進行了嚴格徹查。
埋藏在光亮表象下的糟粕,終於浮了上來。
連帶著全國的精神病院都被查了個底朝天,接連關停了數家非法治療的私人精神病院。
姜氏股份一跌再跌,
分崩離析。
姜父姜母不是沒想過辦法威脅我,但餘璨整日和我待在一起。除了上課,我幾乎都待在餘璨家裡。她的養父母都是警察,雖然隻是最普通的基層民警,卻也讓姜父姜母不敢輕易動我。
大概是知道姜氏落敗,姜寶珠也豁出去了。
她向公安局舉報了曹洲,提供了他誘奸未成年少女的證據。
當初她就是靠這份證據,和曹洲達成協議。她不管曹洲花天酒地,隻要能聯姻,她就當一切沒看到沒聽到。
而當時的曹洲,恰好也需要一個豪門背景又懂事聽話的女人。
兩人達成合作,又分道揚鑣。
曹洲被判入獄那天,姜寶珠又在我下課的必經之路上等著。
遠遠地,她就看見了我,眼中帶了幾分期待。
我想了想,還是走過去,與她隔著謹慎的距離。
「我把曹洲舉報了。」姜寶珠對我說。
我嘆了口氣:「你早就什麼都清楚,又何必要跟這種人訂婚?」
「因為阿心,我想跟你成為一家人啊。」
姜寶珠依舊穿著剪裁精致的小裙子,可那面容十分憔悴:
「我想要你,也想要留在姜家,還想要爸媽的寵愛。那時候我什麼都想要,隻能出此下策,我以為,你會理解我的。」
她緩緩抬起眼眸,看進我的眼:
「但是我現在想清楚了,我最想要的,始終都是你。」
我下意識看了眼不遠處的餘璨。
她正耐心等著我,雖然聽不清我們說的話,但她眼神警惕,生怕姜寶珠會傷到我。
姜寶珠也順著我的目光看了過去,她咬了咬牙:
「阿心,我已經把傷害你的曹洲送了進去,
你也跟那個餘璨斷了吧。今後,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不好。」我面無表情道,「姜寶珠,我早就跟你沒有關系了,也不想再跟你那對父母扯上關系。」
姜寶珠抿唇:「那我們可以遠走高飛,隻要……」
「不需要。」我冷冷打斷,轉過頭,不想再看她,「無論去哪裡,無論發生什麼,我對你的感覺,都隻剩下兩個字:惡心。這是生理和心理雙重層面上的。」
姜寶珠臉色煞白,渾身力量似乎都在這一刻泄了下去。
「阿心……」她頹喪地低下頭,「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是嗎?」
「沒錯。」
我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因為我看見了餘璨發來的微信:
【別忘了你還欠我一頓燒烤,
一會兒一起去吃?】
我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抬起頭,恰對上餘璨微笑的眼。
她衝我揮了揮手,而我腳步輕快,向她奔去。
痛苦會拉著人墜入黑暗,但我在黑暗中抬起頭,望見了銀河璀璨的星光。
在那個我想要葬身大海的夜,是她的溫暖將我拉回了人間。
在一浪接一浪的濤聲中,我看見日出的光芒緩緩升起。
而那光芒,從此再也沒有熄滅過。
番外-姜寶珠
我曾以為,隋心是不可能放下我的。
她作為孤兒長大,缺愛得緊。
遇見我之後,便將所有的愛傾注到我身上。
明明自己擁有的就不多,卻想要全都獻給我。
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
我的驕縱、任性,
她照單全收。
因此,當我得知她才是姜家的真千金時,我動了歪念頭。
我需要更多時間,拿下和曹家的聯姻。
隋心那麼愛我。
她會理解我的。
……
直到我發現,隋心看見我時,頻頻露出惡心的神情。
那種惡心不是裝的,而是發自內心的厭惡。
她不再笑,隻是麻木地承受一切。
我隱約感覺到這次似乎有什麼不太一樣,卻不願承認。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的溫柔給了別人,笑容給了別人,信任給了別人。
她告訴我,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我的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才發現,原來她才是我生命中最想留住的人。
可她已經向她的光奔去,
頭也不回。
……
隋心究竟是如何從愛我到戒掉我的呢?
我想要知道。
或許知道了,我就能找出辦法,讓她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我費了很大的勁,才找到那家私人精神病院的主治醫生。
那位楊醫生眼見東窗事發,提前逃跑,躲開了警察的抓捕,隱匿在一個小山村裡。
我用了些手段,找人將他綁到我面前:
「我命令你,將對隋心做過的事,原樣在我身上復現。」
楊醫生嚇得不敢動彈。
但我威脅他,如果不照做,我會讓他生不如S。
電流滋滋打進我的太陽穴時,像是千萬根針在我腦袋裡來回穿梭。
原來,隋心當時這麼痛啊。
是不是隻要我承受了和她一樣,
甚至比她更深的痛苦,我們就能回到過去?
「加大電流!加大!再加大!」
我達到了自己承受的極限。
極致的痛苦中,我終於看見隋心。
她站在我面前,微笑地望著我,一如當初。
這樣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