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貴妃嫂嫂,很早就聽說你極擅胡旋舞,可獨獨隻跳給皇兄一人看。今日借興,嫂嫂也讓我們開開眼可好?」


若蘭捧著酒盞上前敬我,我看了一眼臺上的褚焱,他神色淡淡的,並沒有要替我解圍的意思。


 


於是我笑著回絕:「我今日身體不適,改日……」


 


褚焱卻突然打斷我:「恰好朕也想看,阿梨便跳吧。」


 


此前在寢宮裡,褚焱便常逼我穿上舞女的羅裙,腳腕鎖上金鈴鐺赤著腳跳舞,他不喊停我就隻能一直跳,直跳到腳磨出血泡。


 


我知道褚焱是在羞辱我,可怎麼也沒想到他今日竟然變本加厲,叫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跳舞。


 


我無可奈何,隻能咬牙應下:「臣妾,領旨。」


 


百獸宴是在百獸園裡露天設宴,賓客席的正前方放著許多精致獸籠,裡面的猛獸張牙舞爪,

著實駭人。


 


胡琴奏樂,我開始隨之起舞。


 


突然間,一隻吊睛白虎從我不遠處的一隻獸籠裡衝了出來,發瘋似的猛撲向我!


 


尖叫聲不斷,眾人四處逃竄,我看著褚焱將雲錦月護在身下後退,自己卻仿佛雙腿灌鉛,動也動不了。


 


一記長鞭飛來,猛地將白虎的腦袋抽向另一側,弓箭手們這才得到機會將其射S。


 


「你瘋了?站在原地是想找S嗎?」


 


救下我的是大昭的戰神女將軍賀綏,她此番自邊塞入京請調兵令,恰好趕上了百獸宴,便也列席其中。


 


可她明明和朝臣們是同樣的立場,認為我是禍國妖妃,怎麼...會願意救我?


 


我還沒來得及說謝謝,賀綏便冷哼一聲,丟下我迅速遠去。


 


褚焱似乎這時才想起我的S活,臉色煞白:


 


「雲梨,

你...可有受傷?」


 


我還未說出口,躲在褚焱身後的雲錦月拉住他龍袍一角,柔柔地啜泣:


 


「阿焱,我,我害怕……」


 


雲錦月一哭,褚焱似乎就亂了方寸,趕緊捧著雲錦月的臉替她擦眼淚。


 


我看著看著便笑了。


 


果然男人啊,還是更喜歡溫柔的女子。


 


5


 


好好的一場百獸宴,最終卻以鬧劇草草收尾。


 


那天之後不久,雲錦月便生病了,太醫說,應是先前百獸宴上驚嚇過度了。


 


褚焱表面看著似乎對雲錦月不甚上心,卻夜夜前去坤寧宮,盡心盡力陪伴她。


 


雲秀成知道,褚焱定不願一輩子做他掌控下的傀儡皇帝,可他沒想到的是,褚焱成長如此迅速,自己手中的大權正一點點被分割。


 


因此他著急了。


 


他暗中派遣心腹到宮中給我帶話,要我借褚焱的信任,將燕京九州的布防圖拿給他。


 


可雲秀成千算萬算,卻沒算到褚焱對我的寵愛是故意做給他看的,我又怎麼可能得其信任拿到布防圖?


 


傳話的人對我說:「貴妃可要明白,十日之內若拿不到布防圖...」


 


我卻出言打斷:「不必十日,且請雲相耐心等待,三日內必會給他一個滿意的答復。」


 


褚焱滿心憎我,生父隨時S我。


 


從前的我隻把阿娘說的話當成心中執念,以為隻要好好活著便有希望,以為隻要依附強者便能一世無災。


 


但我錯了,女子立於世,隻有依靠自己活著,才是最正確的道路。


 


我的心已經涼透,深宮裡如履薄冰的日子,我一刻都不想再過了。


 


賀綏為求調兵令,已在御書房門外候了三五日,

可褚焱似乎就是不願下給她調兵的旨意,三番五次回避。


 


這一日賀綏又來了,和往日不同的是,她卸了盔甲和長鞭,隻一身素衣跪在御書房外,請求褚焱下旨。


 


西北邊塞,小部落與大昭連年摩擦不斷,開春以後十六部落更是要聯合,賀綏人馬不夠防御,若要提前布防,隻能她主將一人進京請旨。


 


她著急備戰,皇帝卻遲遲不給調兵令。


 


「陛下,邊塞百姓安危與否全靠開春前的軍事布防,微臣請求陛下降旨!」


 


風雨欲來,賀綏依舊在書房外跪立,可她不知道的是褚焱此時根本就不在裡面,而是在坤寧宮裡陪伴雲錦月。


 


我走上前替賀綏撐傘,平靜道:「賀將軍可知,陛下根本不在此處。」


 


賀綏抬眸看我,語氣略帶嘲諷:「怎麼,雲貴妃此時不應該與陛下溫存一處嗎?

他不來我便一直等!」


 


我搖搖頭:


 


「陛下今日不見你,明日後日亦不會見你。或許將軍會困在這皇城裡,擔上莫須有的罪名也未可知,畢竟你是大昭第一位女將啊。」


 


賀綏瞳孔震驚,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褚焱不見賀綏,是忌憚她功高蓋主,一旦賀綏兵權分散,他自然會派其他武將前去邊塞應戰。


 


到時候即使會折損一些百姓的性命,國土依舊能保住,最重要的是,還可以堂而皇之削減賀綏兵權。


 


這是冷漠帝王的權衡之道。


 


我禮貌頷首:「雲梨今日提醒,是因為將軍曾出手相救。很多時候表面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


 


「我有法子替賀將軍解決眼下困境,將軍若願意,隨時可以來找我。」


 


說罷,我給賀綏留下一把傘,轉身離去。


 


6


 


又過了一日,我從宮女們的闲談中得知,雲錦月的病已大好。


 


不知從何處傳出,說皇帝夜夜留宿坤寧宮,貴妃似是要失寵了。


 


宮裡人向來見風使舵,上趕著巴結我的人少了大半,不過我倒樂得自在。


 


我備上禮物,專挑了個褚焱不在的時間去看望雲錦月。


 


雲錦月剛從榻上起來,見到我來似乎有些難以置信。


 


「妹妹,你...今日怎麼來了?」


 


我將禮物放下,不動聲色地握住她的手:「姐姐怎麼會這樣問,是不歡迎我來嗎?」


 


雲錦月尷尬一笑,「自然不是,隻是阿焱今晨剛走,殿裡還沒來得及整理妥當,怕妹妹見了笑話。」


 


我漫不經心點點頭,藏在袖中的半截同心結編發卻掉落在地上。


 


「哎呀,

怎麼掉出來了。」


 


我欲蹲身去撿,雲錦月卻先我一步將編發撿了起來。


 


她臉上的笑意突然就掛不住了。


 


「妹妹,這同心結...是你與阿焱編的麼?」


 


我點點頭,羞赧道:「是啊,剛進宮那年編的,我一直放在身上。」


 


可雲錦月不知道我是故意要刺激她。


 


這同心結上的青絲的確是我和褚焱的,但卻是我進宮那年自己偷偷編的。


 


後來終於大夢初醒,明白褚焱厭惡我,把我當成利用的棋子,這同心結就被我扔進了雜物櫃。


 


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場。


 


雲錦月並非完人,她也會嫉妒。


 


柔腸性格讓她隻追求一生一世一雙人,又怎會忍受自己的夫君與旁人結青絲呢?


 


我看著雲錦月慘白的臉色,故意嘆了口氣:「姐姐知道,

我從前隻是個鄉野丫頭,來宮裡久了便越發向往從前的自由。」


 


雲錦月試探道:「妹妹是想出宮去?」


 


我憂傷地點點頭。


 


「可是沒有陛下加蓋印信的文書,我又怎麼能出得去城門呢?」


 


我在與雲錦月的嫉妒心對賭,賭她會想盡辦法讓我離她的夫君遠遠的。


 


果然,雲錦月上鉤了,對我說:「今夜阿焱會帶著奏折來我宮裡,我可以悄悄幫你蓋印信,但是你得發誓你永遠不會再回來。」


 


我笑笑:「那是自然,我不會回來,也絕不會再成為你與陛下間的隔閡。」


 


7


 


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雲錦月,但也不得不承認,她的踐諾速度極快。


 


子時就託自己最信任的宮女將蓋好印信的文書送到我手上。


 


我見都不曾見過的東西,雲錦月拿來卻是如此容易。


 


褚焱對她,當真是信任至極。


 


賀綏不解搖頭:


 


「這不過是出城的手書,拿不到調兵文書,就算我能趕回邊塞也沒有意義。」


 


她是醜時剛過便喬裝來見我。


 


賀綏是武將,不懂什麼帝王心思,隻想趕緊調兵布防,守好西北邊塞百姓的安寧。


 


因此我們達成共識,我想法子替她解決眼下困境,她助我離開囚籠重獲自由。


 


我拿出特制的草藥塗滿黑字部分,就著燭火烘幹,不一會兒文書上本來的字跡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與褚焱字體重合度極高的調兵旨意。


 


「賀將軍,如果這樣再看呢?」


 


賀綏捧著文書,一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從小沒有什麼特別的天賦,若要說有,那便是模仿人的字跡,仿到極致可以達九成相似。


 


進宮三年,有足夠的時間讓我將褚焱的字跡刻進心骨。


 


賀綏突然問我:「可是雲相那邊你又怎麼交代?」


 


我扮作宮女模樣,將收拾好的包袱扛在肩上,準備跟隨賀綏離開。


 


「布防圖我已派人送到雲秀成手上,過不了多久他就會發現這是份大禮。」


 


褚焱羽翼漸豐,雲秀成和他之間的君臣矛盾早已勢同水火。


 


而我走的這步棋,便是讓矛盾徹底激化的最後一步。


 


8


 


等到褚焱發現我不見了時,我早已與賀綏乘快馬,向著邊地驅馳了百餘裡路。


 


褚焱大怒,將雲錦月禁足在坤寧宮,連帶著責罰了百餘名宮人。


 


「那印信朕讓你動了嗎!」


 


宮殿裡,雲錦月哭得撕心裂肺,匍匐在地上質問褚焱:


 


「阿焱,

你不是說過自始至終隻會愛我一個人,又為何會與雲梨結下青絲?」


 


「難道你說的逢場作戲都是假的?你愛上她了是不是!」


 


褚焱眉心緊皺,聞言竟身形一晃。


 


他未作答復,轉身離開:「皇後這些天,就在坤寧宮自省吧。」


 


隨後褚焱便下旨讓他的黑甲軍前往追捕我。


 


可我與賀綏早已扮作男裝,且走的是人跡罕至的小道,一時半刻黑甲軍根本找不到我們。


 


我給雲秀成的布防圖也是假的。


 


燕京九州的布防圖我隻在一次偶然機會遙遙窺見個大概,卻對其中的線路和兵器點一概不知。


 


褚焱的御書房裡有他繪制的疆域草圖,我便憑借記憶將分散的九州重新畫出來,再添加上我記憶的大致線路。


 


其中的兵器庫真真假假,許多都是錯的。


 


雲秀成不會絕對信任我,

拿到布防圖他定會派人前去探查,


 


但他不知,其實褚焱這些天一直在暗中增派人手加強九州布防。


 


褚焱如此敏銳,雲秀成若有所動作,一來二去察覺到,便可定性為企圖造反的罪名。


 


而我拿到印信偽造褚焱的調兵令,按律也是重罪。


 


可奇怪的是,皇城中放出的消息僅是貴妃私自出逃,我偽造文書的事竟沒有絲毫風聲。


 


我隨賀綏順利趕到虞城請兵,一路向北亦暢通無阻。


 


「雲梨,此番多謝你相助,安排好邊境防御我會親自入京請罪,你打算去哪裡?」


 


我將包袱掛在馬鞍上,拱手告辭:「天下之大,無所不往,重要的是我要真正為自己而活。賀將軍,有緣再會。」


 


三年深宮,我看透了帝王的厭惡與權衡。


 


既然成功逃出來了,我便不會再靠近皇城一步。


 


雲貴妃已S,活著的隻有石頭城的阿梨。


 


9


 


不出我所料,不過半月光景,雲秀成意圖謀反的罪責便定了性,連帶著積壓許久的陳年舊罪也一並翻了出來。


 


雲秀成獲罪,不完全是因為我給的布防圖有問題,而是褚焱早就有鏟除他的謀劃,蟄伏數年才有了徹底削權的機會。


 


布防圖不過是個小小的火藥引。


 


但褚焱到底沒S雲秀成,僅僅是將他永久監禁起來。


 


或許是看在雲錦月的情誼上。


 


但說到底,早已與我沒什麼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