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虞城之後,我便與賀綏分道揚鑣,她往北我往西,一路走走停停,回到我最熟悉的石頭城。
阿娘沒有墳茔,我便將她曾經的舊物裝進木匣,替她立了個衣冠冢。
我又拿細軟賃下一間酒鋪,每日做些青梅酒賣給過路的散客。
午後坐在小院中安安靜靜曬太陽,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
一日,有兩個自皇城來做買賣的商人來買酒,我偶然聽見他們的對話:
「李兄,你可知前些日子貴妃出逃鬧得那可是沸沸揚揚...」
「自然知道,有傳聞哪,陛下明面上宣稱身體不適在靜養,其實暗中是親自在找那貴妃呢!」
我心裡一驚,剛舀出的酒灑了大半。
其中一人又小聲說:「咱們前幾日在虞關聽說的那個大人物,說不準就是當今陛下啊。」
褚焱拿我當盾牌,
卻沒想到他自己也是我的棋,我利用他最心愛的女子,激化他與雲秀成的矛盾。
他若是真的找到我,一定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剐。
我內心慌亂得厲害,萌生了逃離的想法,早早閉了店收拾東西從後門離開,準備先往南躲避幾天。
抬頭的剎那,卻撞見了那個我永遠都不想再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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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焱離我不過一尺的距離,目光冷峻,就那樣直直同我對視。
我的大腦空了一拍,冒出的第一個想法是趕緊轉身逃走,卻被SS扣住了手腕。
「又逃麼?雲梨,你還想逃去哪裡?」
我不說話,掙扎著想要掙脫褚焱的手,他卻一個轉身將我抵在牆上。
「你將朕當作棋子,偽造文書,無詔出宮,真以為朕會一而再再而三容忍你胡鬧?」
我笑了:「陛下就沒有拿我當棋子嗎?
不過是各有私心,互相利用而已。」
「陛下同我偽裝三年恩愛,一定很難受吧?既是相看兩生厭,就請陛下高抬貴手,放我離開。」
我表現得有多平靜,褚焱就有多暴怒。
他雙目猩紅,一字一頓對我說:「雲梨,你休想。」
說完便不顧我反抗,強行將我扛上轉角處的馬車,帶回他的住處。
我被鎖在一間漂亮精致的房間裡,定時定點會有人前來送飯食。
褚焱似乎還有很重要的事在做,白日裡幾乎見不到人,隻有在傍晚會來到我的住處同我講話。
他同我講他小時候經歷的苦難,講他這一路走來有多麼不易,講他帝王當的有多危險。
可那些與我又有什麼關系?
他既是天下權勢最大的人,便合該要承受這些。
因為我從不回應褚焱,
所以我們的每一次對話最終都不歡而散。
我在尋找一個時機,計劃逃離這個囚籠。
苦思多日,終於想到一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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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送飯的啞女臉上有大塊的胎記,因此總是戴著面紗。
每日她飯點前來,恰巧也是守備最松懈的時候。
我躺在床上,見啞女走進來,故意捂住心口裝出痛苦模樣。
「我心口疼得厲害,救我……」
啞女有些緊張,快步走到我跟前查看。
我暗道一聲得罪了,乘其不備將啞女打暈,與她互換了行裝。
我戴好面紗偽裝淡定,竟沒有引起守衛的懷疑,一路低頭快步往後廚方向去,果不其然院子連通著後門。
隻要我踏出門檻,便能逃離這裡。
不久褚焱便會知道我逃跑的事實,
酒鋪已經不能再回了,我隻能先往後山的竹林,在觀音廟裡借宿一晚躲過搜查。
行至半途我遇見一對母女,母親虛弱地靠在路旁,小姑娘在哭泣。
我本不欲理會,小姑娘卻突然抓住我的衣角:「姐姐,求你救救我娘。」
鬼使神差,我仿佛看到了曾經無助的自己。
我忘了自己當下處境,去攙扶那婦人:
「快下雨了,先同我一道去廟裡避避吧,一會再去醫館。」
婦人感動極了,一路對我說著感謝的話,行至山崖拐角卻突然停了下來。
「姑娘,我實在走不動了,能幫我把那塊石頭搬來歇歇嗎?」
我應了聲好,轉身的瞬間卻突然感到腰間傳來一股隱隱鈍痛。
那婦人握著的匕首滴答著我的血,剛才的虛弱全都是她偽裝的。
我難以置信:「你為何要這麼做?
」
「貴妃娘娘,你曾經起誓不再成為帝後間的阻礙,可如今陛下卻為了尋你棄皇後於不顧,難道你不該S嗎?」
婦人步步緊逼,我退無可退,身後即是懸崖。
我反應過來,這個婦人是雲錦月身邊的宮人,是派來S我的。
我笑了:「我沒想再和褚焱有半分關系,隻是想活命,也有錯嗎?」
那匕首上淬了毒,我很快就撐不住跪了下去。
婦人不帶猶豫,使勁將我推下懸崖:「娘娘莫怪,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風呼嘯而過,我不斷下墜,往事如走馬燈,一帧帧苦難與委屈畫面衝擊我腦海。
明明我拼了命想衝破囚籠主宰命運,卻似乎怎麼也不能如願。
真的好累啊。
或許就這麼S了,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12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醒的,
也忘了過去的大部分記憶,隻記得兒時我就生活在這裡,和阿娘一起給人家釀葡萄酒。
睜眼見到的第一個人是個英姿颯爽的女將軍,她看見我醒來,奇怪的紅了眼眶。
我有些膽怯看她,「你…是誰啊?」
那女將軍愣了片刻,轉而眉眼彎彎:「阿梨幫過我,我是阿梨的好朋友,我叫賀綏。」
「可我不記得你啊。」
賀綏歪著頭想了想,隨手拿來紙筆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將紙遞給我:「現在記也不遲。」
我接過來,認真地描摹。
賀綏,我記住了。
我傷得很重,替我換藥的醫女說,我能活下來簡直就是個奇跡。
賀綏對我很好,每日都會給我帶不同的糕點,還會變著花樣逗我笑。
待我能下地走路四處闲逛街了,
她也派人跟著我,生怕我遇到一丁點危險。
「好阿綏,滿城都是你的兵,這麼安全,你讓我四處走走吧,我快悶S啦!」
這時賀綏總會愣愣看著我,說些沒頭沒尾的話:
「你沒入宮前竟是這麼單純的性格……」
一日我從外面遊玩回來,買了杏花酥想拿去給賀綏嘗嘗。
剛走到院門口,卻看見她在同一個男子說話。
賀綏臉色很不好:「那日皇後飛書說自己重病,褚焱回去了,不是代表做出選擇了嗎?」
「既然沒那麼愛,就放手吧,阿梨不稀罕。」
那男子有些著急:「不是這樣的,陛下是有他的苦衷,回京不久就廢掉皇後了啊。」
褚焱,這個名字好生熟悉。
可我越去想,腦子就越疼得要命。
13
近來城內外風聲緊,城內百姓已不許出關,賀綏每日在軍營忙得腳不沾地,聽聞大昭與西域部落會有一場大戰。
我會釀酒,想著士兵們即將出徵,便組織了城裡的年輕姑娘一道釀酒,送給他們喝。
賀綏卻突然在城郊置了一間不大的宅院,叫我暫時住著,不要隨意出門去。
我不知她是何用意,心裡卻總掛念著剛釀好葡萄酒。
於是我偷偷溜了出去,和姑娘們一起給士兵們送酒。
士兵和姑娘裡,不乏有兩情相悅的心上人,大家一起哄,便雙雙紅了臉。
我坐在高處捧著酒大笑,也與眾人一同起哄:
「小梅,有些話再不說可就得等到幾個月後嘍!」
人群中,我卻突然看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人穿過人群走到我跟前,
似是猶豫了許久,開口問我:「阿梨,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我想了想卻沒記起來,隻覺得這人好生奇怪。
「不記得。」
他笑笑,拿出一根編著青絲的同心結給我看。
「沒關系,總有一天你會想起來的。」
我喜歡聽故事,日日午後都去那集市的榕樹下,聽說書先生講那纏綿悱惻的愛情話本子。
但總覺得故事欠缺火候。
那人突然出現,神秘地對我說:「既然覺得說書人講得無趣,那我給你講點有趣的。」
「隻不過講了故事,你就得開始重新認識我。」
這是什麼奇怪的要求?但敵不過好奇心,我還是點頭答應了。
他同我講了好多故事,大多是關於子虛國王子和他的心上人。
子虛國王子從小就不受待見,
許多人都想S他,他隻能拼了命抗衡、權謀,才慢慢長出自己的羽翼。
小王子不敢相信任何人,早已習慣了偽裝。
因此遇見心上人的時候並沒有看清自己的內心,一心權謀,做了許多傷害她的事,後來醒悟過來,心上人卻已經離他遠去了。
我聽得入迷,抹淚問他:「那後來呢,他心上人原諒他沒有?」
那人卻認真反問我:「如果是你,你會原諒小王子嗎?」
我認真想了想:「應該不會吧,錯了就是錯了,白瓷有隙是回不到過去的。」
那人眼裡的星光瞬間黯淡下去。
14
給我講故事的陌生郎君似乎和阿綏一樣,也是個什麼將軍。
阿綏率大軍出徵那日他也在,不過穿的是耀眼的龍紋玄甲,高頭大馬立於軍隊的最前方。
眾人都朝他跪拜,
竟是高呼「陛下」。
他翻身下馬來到我跟前,將一個小小的木盒放在我手心裡。
「裡面的藥丸聽說可以治療失憶,等我歸來那日,希望你能把我記起來。」
說完他就走了,我同城中百姓目送大軍遠行,然後也都各自回去,做自己該做的事。
我照著那人的話每日都吃一顆藥丸,但卻沒想起什麼,隻在夢境中出現一些斷斷續續的場景,醒來便忘了。
一場春雨打破了長久的寂靜,有一傳信軍士快馬加鞭自戰場輾轉至石頭城見我。
他滿身血汙,捧著一封皺巴巴的信封要我親自拆開。
信封中裝著那根同心結,信紙上隻有一行歪歪斜斜,沾了血跡的小字:「阿梨,你可記起我?」
信紙躺在我手心,我凝視著字跡,看了一遍又一遍,終是平靜地吐出兩個字:「不曾。
」
那軍士突然像山一樣倒塌,竟落了淚:
「怎麼會呢?那藥丸是陛下跪了九百級臺階,慧能方丈親自贈予的,怎麼會沒記起來了呢?」
他不甘心對我說:
「貴妃娘娘,不,阿梨姑娘,求你給陛下寫封信,就假裝你記起來了行不行,陛下他受了重傷快撐不住了,這是他唯一的念想啊!」
我搖了搖頭:「對不起,我做不到。」
軍士終於還是離開了,我卻突然淚如雨下。
白瓷有隙,回不到過去。
褚焱他快S了啊,再也不會有人到處找我,要把我困在囚籠裡了。
我會自由肆意地活著,去看我想看的風景。
可真奇怪,怎麼突然就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