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和一幫老姐妹也去隨了禮,看到我的時候,李從文和孫桂花都緊張了一下,以為我是去搗亂的。


然而我隻是去隨了一份禮罷了,250 塊我還是能拿得出來的。


 


有人把現場視頻發到了網上,不明就裡的網友們全都是贊嘆之聲。


 


所有人都為他們這場跨世紀的戀愛感到遺憾卻又祝福。


 


一個是才華橫溢的公子哥,一個是勤勞樸素的農家女。


 


他們在時代的洪流中相遇,迫於世俗的偏見又分開。


 


歷經波折,修成正果,所有人為這段忠貞不渝的愛情送上祝福。


 


卻從沒有人問過,他們身後的那個妻子,那個丈夫,是誰,又在何處。


 


和他風雨同舟四十年,我就這樣被藏在了歲月深處。


 


直到他的學生無意間的一條評論,將這段跨世紀的絕美愛情的濾鏡打碎了。


 


【老師又幸福了,但是前師娘也是個很可憐的人,這些年為老師生兒育女,卻不是老師的一生所愛。】


 


評論區炸開了鍋,李從文風評被害。


 


又有好事的網友扒出來了李從文的出軌線,一時間他們被推上風口浪尖,我也成了那個全網最可憐的人。


 


於是,像我一樣不得所愛的原配,終於在網上有了自己的名字。


 


這事對李從文的影響不那麼大,卻讓孫桂花在小區裡難做人。


 


孫桂花找到我的時候,我很意外。


 


按道理來說,她現在是李從文名正言順的夫人,兒子孫子都是她親生的,她應該含飴弄孫,頤養天年,找我這個前妻來耀武揚威可就沒意思了。


 


「柳昭雲,你都和從文離婚了,還霸著這個名分幹什麼?你明明知道,他愛的一直是我。如今我們一家五口,

是真正的一家人,你讓你那個女兒阻止我們領證是什麼意思?」


 


原來是我女兒去鬧了,但是如果李從文真想領證的話,誰又能攔得住他呢?


 


「孫桂花,你真以為一個糟老頭子我會和你搶呢,你喜歡用,就拿去用好了。


 


「至於你說的領證,李從文要是願意,沒人攔得住他。


 


「你也就是一個可憐人,真以為和他結婚就能過好日子了?當保姆還一個月給你不少錢,李從文還會偷偷接濟你,給人當老婆可沒有工錢給你,活還不少幹呢。


 


「依我看,他對你也不過如此,真愛你的話怎麼舍得讓你從小三變成老三。


 


「你們要是真心相愛,我不信你們能熬四十年不想辦法在一起,怎麼偏偏你喪偶了,他才接你過來。


 


「真愛這種話,騙騙小姑娘也就算了,你都這把年紀,還看不透這個,

來我面前耀武揚威,你可就是活該了。」


 


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我知道那一家子人,難伺候著呢。


 


她既然上趕著伺候,我還落得清闲。


 


7


 


李從文再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和戲友們排練,他饒有興致地坐在排練室等我,還一下一下地打著節拍。


 


從前他不愛聽這些,說這玩意咿咿呀呀吵得頭疼,現在坐那一個多小時了,我也嫌他礙眼。


 


「李教授新婚燕爾,不去陪你那桂花,怎麼有興趣來看我這個前妻唱戲了?」


 


我瞧了瞧他,我離家不到兩個月,他人就消瘦了一圈,穿著也邋裡邋遢,再也沒有從前半點精致。


 


他上上下下打量我,看我的穿著首飾,復而嘆氣。


 


隻這一聲,我就知道他和新老伴過得並不如意。


 


很正常嘛,

李從文從小就長在城裡,錦衣玉食,也就是做知青那幾年,才受了點苦,身上沾著一股讀書人的清貴迂腐之氣,也習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地被人伺候。


 


反觀孫桂花,從小就在農村,什麼都親力親為,勤勞樸素,和李從文的生活習性大不相同,就算是盡力伺候,以那爺倆的性子,想必這兩個月也是過得雞飛狗跳。


 


他罕見地道歉:「昭雲,我對不起你。我後悔了,你願不願意回來?」


 


「人貴在有自知之明,可你沒有。你憑什麼覺得我還會回去伺候跟我沒有一點血緣關系的一家子吸血鬼呢。」


 


「也對,都是我自作自受,如今你吃得好,穿得好,每天沒有家長裡短的事困擾你,你看起來都年輕了好幾歲。我一直以為我愛的是桂花,結婚了才知道我愛的是你,對她隻有歉疚。」


 


「停,我可不稀罕你的愛,

我倒情願你對我隻有歉疚,這樣我還能得到經濟上不少的補償。李從文,承認吧,你不是愛我,你不過是覺得和桂花沒有共同語言,你想要的風花雪月她給不了你,她給你的家長裡短恰恰是你最不願意要的。」


 


婚姻裡,可憐的從來都是付出真心的女子而已。


 


李從文意識到我們真的分開了,女兒卻不願意了。


 


8


 


女兒單身帶著 8 歲的外孫,平時科研所裡有外出的項目,孩子都是放在我們跟前看著。


 


這次要出去半個月,孩子照例放在李從文那裡。


 


女兒來找我時,我正在社交 app 上直播唱戲,她進門後,不由分說開始指責我。


 


「媽,你看看你現在把這個家搞成了什麼樣子。爸不是爸,媽不是媽的。」


 


我趕緊下播,問她發生了什麼。


 


「媽,

你知道我兒子在我爸那遭遇了什麼嗎?那孫桂花給她親孫子做蝦餅,給我兒子吃饅頭。我爸給我兒子買的航天模型,她一下就拿去給她孫子了。還對我兒子呼來喝去,衣服髒了也不給洗,牛奶嫌貴也不讓喝。」


 


女兒氣得不輕,孫桂花好像罄竹難書。


 


「媽,我爸和她還沒領證,我爸心裡還有你,跟她就是鬧著玩。你快回去吧,難道眼睜睜看著大半生的努力都讓她佔了?」


 


我看著她,和兒子一樣,都隨李從文。


 


沒人想過我需要什麼,沒人問我受的委屈怎麼消解,他們都隻是想繼續吸我的血。


 


「你眼裡隻有錢嗎?你知不知道媽媽最想要的是什麼?你也是母親,為什麼你不能理解你的母親?」


 


女兒眼裡是迷茫和不解,她不能理解我為什麼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糾結在過去的錯誤中,

把好日子讓給別人。


 


如果伺候別人,當人老婆也是一種福利的話,我真希望這福利能給到每一個想要的人。


 


「媽,爸不就是犯了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嗎?除了這個,爸不嫖不賭,事業有成,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難道真要跟那個什麼王教授在一起?」


 


「啪」,我氣得甩了她一巴掌,是十幾年了,我第一次打她。


 


她被我一巴掌扇蒙了,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滾,我不想看到你。」


 


女兒氣得拎起包奪門而出。


 


我癱坐在沙發上,淚水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我這四十年,到底換來了什麼啊?


 


這時,我的手機來消息,老姐妹們聯系我去下鄉演出。


 


我們這個戲曲團,平時沒事就會下鄉去義務演出,現在商務演出的演出費很貴,

動輒四天四夜一百萬的戲費,在很多地方已經演不起了。


 


可是老百姓們對這個是有需求的,所以我們一些民間曲團就會去義務演出,募捐到的善款和贊助費也都會捐給當地的學校。


 


我很熱愛這份工作,投入了全部熱情。


 


我擦幹眼淚,收拾行李準備投入下一場演出。


 


李從文家裡的事,愛誰誰,我不想再管了。


 


9


 


意外發生在回來的路上,車陷在泥涝裡,我們推車時我摔了一跤,骨折了。


 


人老了,骨質疏松,摔一跤都是傷筋動骨的大風險。


 


我請了護工陪護,不知道兒媳婦哪裡得到的消息,帶著兒子孫子來醫院看我了。


 


拎來的大包小包,親近得前所未有。


 


「媽,我們來給您認錯了。您別再跟爸怄氣,回來吧,我們一家人還和原來一樣。


 


我聽完兒子的話,淡淡問道:「怎麼能一樣?怎麼。你親媽伺候你們,伺候得不滿意嗎?」


 


兒子臉色微變,兒媳立馬攬過來話:「媽,錯是爸犯下的,您畢竟帶了他這麼多年,他心裡您才是親媽。」


 


其實不用他們說,我也知道,美其名曰來看我,其實就是要我回去當保姆的。


 


兒子跪在我床邊認錯:「媽,您老在姐姐和我孩子的面上,原諒爸,回家吧。


 


這三個多月您不在,可不知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孫姨成天的大魚大肉就算了,關鍵是做得不好吃。


 


「有時候吃膩了,就一天三頓飯,頓頓喝稀飯。


 


「孩子大人的衣服放在一塊洗,孩子的奶瓶也不刷,也不消毒,說了多少次也不聽。


 


「做飯做一頓能吃三頓,每次我們吃飯她就扒拉飯不好好吃,

我們吃完她又吃剩下好幾天的,沒苦硬吃。


 


「周末一大早,不到六點就起來嘭嘭嘭掃屋子,吵得沒法睡。


 


「最要命的是,我爸一輩子哪這麼邋遢過,襯衣褲子不給熨,我爸做點自己的事吧,她也不讓,成天拉著我爸拉家常。


 


「天天手一伸就知道向我爸要錢,還想管我們兩口子的錢。


 


「媽,您回來吧,我讓爸給您道歉,不然這日子沒法過了。」


 


親生的又怎麼樣呢?還不是對親媽呼來喝去。


 


我看明白了,孫桂花帶著一些沒苦硬吃的習慣,還帶著鹹魚翻身的可笑,這兩種特質同時在她身上,就讓她變得特別擰巴。


 


我明白,她和我以前一樣,想為兒女們省很多,想讓老伴重視自己,可是生活理念不同,就是沒辦法強融。


 


這些事,請保姆都可以幹。


 


但要是家裡有免費的保姆,

誰會放著不用呢。


 


說到底,是孫桂花給不了他們小資生活的體面,也沒有養老的保障,迫不及待想趕她走了。


 


「我不會回去了。你們李家的免費保姆,誰願意做誰去做吧。」


 


我拒絕了他們,誰會上趕著去伺候人呢?


 


我是什麼很低賤的人嗎?


 


10


 


我的生活終於步入了正軌。


 


我的京劇學得不錯,進步很快,我們團的演出也越來越多,露面多了,我也成了平臺上的百萬粉情感主播,專門為老年人牽線搭橋。


 


再見到孫桂花的時候,我有一絲意外,她半邊臉是腫的。


 


說是李從文和兒子打的,刷視頻的時候沒看好孫子,把孩子燙著了。


 


我唏噓,慶幸我自己離了婚。


 


我以為孫桂花是來向我求助的,事實上也是,

她再次求我,說服李從文和她領證。


 


我也是沒想到,結婚證是什麼好證嗎?還要找前妻來競爭。


 


我看著她的穿著打扮,還沒有當保姆的時候看著光鮮,果然,讓一個女人失去光彩的,隻有婚姻。


 


這次,我沒說什麼,領不領證,我幹預不了,都已經離婚了,我再去針對她冷言冷語又有什麼意義。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我已經脫離苦海,就夠了。


 


王教授苦苦追了我一個月,朋友們勸我可以開始談戀愛了。


 


年輕的時候都是父母之命,現在也輪到我們老年人自由戀愛了。


 


我沒什麼興趣,男人嘛,又不是沒有過。


 


再優秀的人,都大同小異。


 


我剛出牢籠,不可能去跳下一個火坑的。


 


找個老伴,不伺候吧,說我沒人情味。


 


伺候吧,

我又覺得委屈。


 


但是王教授人挺好,我們確實是志趣相投。


 


排練投入的時候也會鬧矛盾,過後他就哄我,在年輕人看來,也許就是老年人的曖昧吧。


 


他說,我大半輩子過去了,又不是離不開人,老朋友們也陸陸續續走了,就想找個老伴說說話,找不到也沒事。


 


人嘛,得看開點。


 


我爺活了大半輩子,李從文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一直是我在委屈,在照顧他的情緒。


 


現在我才知道,時代真的是變了,婚姻關系裡的角色真的很多,即使我們七老八十,也要尋求改變。


 


當然,我享受單身的生活,王教授的追求,就讓他多追求一陣吧,免得他太無聊。


 


王教授的追求我還沒答應,我女兒的電話再次打了過來,李從文出事了。


 


11


 


孫桂花每天纏著李從文領證,

他卻S活不答應。


 


兒子也和孫桂花相處不來,一家子的生活過得雞飛狗跳。


 


李從文要出去找朋友喝茶,孫桂花覺得他應該幫著收衣服,一來二去又吵架了,李從文賭氣要離家出走。


 


誰知道下樓梯沒踩穩,摔了下去,這一摔。就進了 ICU,住了五天才轉到普通病房。


 


孫桂花要來,兒女們不讓。


 


畢竟也是一起過了四十年,就算是個熟人,我也該來看看。


 


我來的時候,李從文正躺在病床上,憔悴得快要碎掉了。


 


「昭雲,我一直以為我是個深情的男人,我對桂花有愧,就想盡辦法補償她,可我真跟她在一起,才知道愧疚感不能貫穿整個生活。


 


「我們的生活觀念有太大的出入,說話聊不到一起,我說的詩詞歌賦,她講的柴米油鹽。


 


「我不明白,

那時我為什麼會愛上她,甚至婚後還……」


 


他看著滿懷愧疚,試圖拉我的手。


 


我抽出手,沒什麼感情地回答:「李從文,你一直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你根本沒有愛上過真正的她,你隻是在艱難的環境中接受了她的照顧,你喜歡的是她在下鄉時候給你的安全感。


 


「當然,你也沒愛過我。你需要我父親的助力,恰好我也懂一點詩詞歌賦。


 


「我和孫桂花,隻是在不同的時期,撞在了你的需求點上。


 


「都七老八十了,放下過去,好好過日子吧。」


 


我不恨他了,我獲得新生比什麼都重要。


 


我們都以為李從文脫離了危險,電話再次響起,他再次住進了 ICU。


 


他摔了後腦子出血動了手術,還沒過危險期就因為進食不當造成了嗆咳誘發了呼吸衰竭。


 


醫生說要緊急氣管切開後上呼吸機,兒女們卻猶猶豫豫。


 


我同意也沒有用,我和他毫無關系了。


 


兒女們商量後一致決定放棄有創搶救措施。


 


兩天後我眼睜睜看著李從文走到生命的盡頭,卻無能為力。


 


從前多麼孤傲的他,如今連自己的生S都決定不了。


 


喪禮那天,我沒見到孫桂花,聽姐妹們說兒子給了她一筆錢,回鄉下去了。


 


兒女們還試圖說服我跟他們一起生活,我不明所以,直到律師來家裡公證遺囑內容,我才知原委。


 


李從文把身後財產的五成留給了我,兒女們各得兩成,孫桂花得一成。


 


說來說去,要不要我,取決於我有沒有錢,生不生病。


 


親生的和非親生的,兒子和女兒,我看真的沒什麼差別。


 


我嚴詞拒絕,

我不會跟著任何事。


 


等我老去那天,如果名下還有財產,我會做合理的安排,讓他們不要再來打擾我。


 


一切塵埃落定,我終於長舒一口氣,即使是在六十歲才離婚,那也不晚,我還有幾年光景可以按自己的想法,為自己而活。


 


12


 


作為一個百萬粉的情感博主,我也促成了很多老年人,他們都在子女的支持下,開始了人生的第二春。


 


我也是,下周我要和王教授去青甘大環線了。


 


都說旅遊能看出兩個人合不合適,我也順便考察一下王教授吧。


 


所幸不晚,六十歲這一年,我重獲新生,也開始了我人生的第二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