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心砰砰跳得劇烈,翻頁的手止不住戰慄。
看到權利人一欄登記的名字是楊小虎三個字,我禁不住呼吸一滯。
眼前仿佛萬花筒一般,閃過無數帧記憶的畫面。
我哆嗦著手打開第二本,還是楊小虎。
第三本,依然是楊小虎。
楊小虎,是我的弟弟。
他隻比我小一歲,就在老家坐擁三套房產。
而我,每天蝸居在不足十平米的小單間裡,沒有陽光,沒有獨立衛生間,硬生生熬了四年。
這就是母親口中的『你弟到現在連套婚房都沒有』。
我忍不住冷笑,笑著笑著卻哭了出來。
我躺在地板上嚎啕大哭、捶胸頓足。
恨不得把胸中積攢的所有委屈和憤懑一股腦宣泄出來。
哭夠了,我把房產證塞進包裡,打車去了醫院。
我用哭得紅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母親。
她被我的眼神嚇壞了,表情有些不大自然。
「怎麼了妞妞?受什麼委屈了跟媽媽說。」
她還想像小時候一樣去拉我的手。
但被我快速躲開了。
無視她詫異的神態,我直接把三本房產證扔到床上,開門見山地問,「這些房子,是用我的錢買的嗎?」
看到房產證的那一刻,她的臉刷地白了,「妞妞,你聽我說,你弟馬上就要結婚了,房子對他來說是必需品,媽媽隻是暫時用一下你的錢……」
「所以呢?」看到她絞盡腦汁思索話術的樣子,我忍不住拆穿,「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真相?」
「為什麼要騙我說家裡沒錢,
還說弟弟到現在都沒有婚房?」
「明明沒有房子的人隻有我呀!」
我聲嘶力竭地大喊,周圍的人都想看瘋子一樣看著我。
沒有人理解我心裡的苦,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大抵就是這種滋味吧!
愚蠢如我,直到今天才發現,面前這個張口閉口說愛我的女人到底有多虛偽。
「妞妞,在當媽的心裡,手心手背都是肉……」
「是嗎?」我冷笑著打斷她的虛情假意,「手背的肉能跟手心的肉相比嗎?」
「在你心裡,弟弟是手心裡的肉,需要時時刻刻的呵護;而我是手背上的肉,生來就應該承受磨難。」
「從來,都是不一樣的啊!」
看著母親的臉愈來愈暗,我的腦海裡不禁浮現出表姐的音容笑貌。
如果沒有家庭的桎梏,
以她的能力和志向,如今該有多麼優秀耀眼啊!
可惜生在泥濘,即便使出渾身解數,也逃不過被原生家庭吸血壓榨的命運。
在重男輕女的家庭,女性就是男性的養料,從出生起就背負著犧牲一切的使命;
什麼夢想、愛情,都會被黑壓壓的現實吞噬殆盡。
此刻,表姐就像一面鏡子,把我未來幾十年的人生照得一覽無餘。
我很害怕,害怕步表姐的後塵,更怕找不到出路。
但這種恐懼並沒有突破我的心理防線,我很快又找回了勇氣。
憑什麼作惡的人心安理得,被掠奪的人卻要痛不欲生?
表姐認命了,我才不會。
5
離開醫院,我直接訂了回程的機票。
路上,母親的主治醫生打來電話。
「關於你媽媽的病,
我們商討出了新的手術方案……」
「抱歉,」我冷漠打斷,「以後秦女士的病情不用通知我,有事可以聯系她兒子。」
我報了楊小虎的聯系方式,之後不等醫生回應,果斷掛斷電話。
我花了兩天時間,在單位附近找了間帶電梯的公寓。
月租金 3000,是之前所租民房的六倍,好處是早上可以多睡一個小時。
剛安頓好,母親就打來電話。
「妞妞,這兩天你該生的氣也都生完了,什麼時候過來啊?我明天就要進手術室了,身邊不能沒有人啊!」
她說著說著哽咽了。
這是她一貫掌控我的手段:訴苦賣慘裝可憐。
女兒命運不幸,往往就是從共情母親開始的。
這一點,我深有體會。
要是放在以往,我一定會因為心疼,而不管不顧地放下一切去陪她。
可是現在,我隻覺得厭煩。
「楊小虎呢?」
她遲鈍一秒,「你弟是男孩子,哪會照顧人啊?」
我心裡忍不住泛酸,難道女孩子生來就會照顧人?「你要是心疼你兒子,就自己找個護工,反正您手裡攥著我幾年的薪水,應該不至於付不起這點兒錢。」
見我故意陰陽怪氣,母親有些生氣。
「我是你媽,生了你、養了你,用你點兒錢怎麼了?」
「你就這麼記仇是吧?」
「天下無不是之父母,哪有恨父母的子女?」
我早料到她會這麼說,「媽,我豈敢恨你?隻是我工作太忙,已經回公司了,這些年給你轉的錢就當提前支付的護工費,以後你和我爸再進醫院可就跟我沒一毛錢關系了。
」
「你——」
母親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就忍心看我這麼大年紀了一個人做手術?」
我說,「你都能忍心我一個女孩子獨自在社會上打拼,卻不給予任何幫助,我有什麼不忍心的?」
不就是比誰心硬嗎?
「再說了,不還有你兒子嗎?」
母親有些失控,「你弟陪女朋友去度假了,哪有時間照顧我?」
「天吶!」我故意大聲驚嘆,「不陪親媽做手術,卻跑去哄女朋友,我弟果然是孝子啊!」
她徹底無言,「啪」地一聲把電話掛了。
反正護工費我已經出了,管她S活做甚?
不過以我對我媽的了解,她才舍不得花錢請護工,那無異議用刀子剜她的肉。
果然,晚上剛下班就接到我弟氣勢洶洶的電話。
「姐,你怎麼把媽拋在醫院,一個人跑了?」
「我回去加班啊!」
「什麼?媽都病成這樣了,你還去加班?」
他不相信這竟是我能幹出來的事兒,可能以前我給他的印象就是太好欺負了吧!
我硬氣回他,「不加班我哪來的錢給媽付護工費?倒是你,媽那麼寵你,你怎麼不去照顧她?」
6
我弟被我噎住了,支支吾吾地說,「我也想去照顧她,可我現在得陪欣欣,哪有空啊?」
我佯裝驚訝,「你竟然為了女朋友拋棄咱媽,虧她那麼疼你。」
我弟急道,「你可別瞎說啊!我才不是那種娶了媳婦兒忘了娘的人,是媽不讓我陪她的,她說了,我主要的任務就是傳宗接代,伺候人這種活兒是女孩子做的。」
這倒像是我媽的說辭。
反正最後,我們倆誰都沒去醫院。
或許是沒佔到我的便宜,我媽有些不甘心,故意在朋友圈裡陰陽我。
「一個人做手術的夜,總是那麼漫長。」
舅媽在評論區問,「姐,做手術這麼大的事,沒人陪你嗎?」
我媽,「別這麼說,妞妞專門回來了,隻是呆了不到兩天就走了,可能工作忙吧!咱也不敢說,咱也不敢問啊!」
舅舅:「太不像話了,工作再忙也不能連自己的親媽都不管啊!」
舅媽:「就是,現在的年輕人都掉錢眼兒裡了嗎?」
姨媽:「你就是太慣著孩子了,要是平時心狠一點兒,她也不會不把你當回事兒。」
我媽:「快別說了,孩子大了,我們這些老家伙不中用了,不能影響人家的工作。」
所有親戚都匯聚在我媽的評論區,
目的隻有一個,批判我。
半小時不到,我成了整個家族的罪人。
可我也不是吃素的。
眼看時機已經成熟,我直接在評論區曬出弟弟的三本房產證。
論賣慘,我媽未必及得上我。
「家人們,你們冤枉我了,我拼S拼活加班加點工作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給我弟買這三套房?還不是想讓他早點娶妻生子傳宗接代,我容易嗎?」
此話一出,全場震驚三秒。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姨夫。
自從表姐跳河後,他就整天滿腹牢騷。
張口閉口不是「白養這麼大」,就是「還不如養條狗來得值」。
如果不是顧忌到親戚的臉面,我真想罵他「豬狗不如枉為人父」。
「什麼?你給小虎買了三套房?用你自己的錢?你怎麼賺這麼多錢?
小龍也是你哥,按理說你也應該給他買一套。」
小龍是表姐的親哥,當年就是為了給他娶媳婦,才把表姐逼S的。表姐跳河後,他的親事也黃了,如今三十多了還在村子裡晃悠,每次提起表姐都是一臉晦氣,「媽的,要不是她個賠錢貨,老子也不會打這麼多年的光棍。」
可以說,這父子倆完全就是一丘之貉。
好在其他親戚還是明事理的。
舅舅:「小虎是個男孩子,買房娶媳婦兒是他自己的事兒,你沒義務為他付出這麼多。」
我說,「那怎麼行?我媽說了,我這個做姐姐的不能不管弟弟。」 認識我媽的都知道她有點兒重男輕女。
舅媽直接@我媽,「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妞妞才多大,還是個女孩子,你這麼壓榨她,對她公平嗎?以後到了婆家,人家不得說她是扶弟魔啊?」
我媽訕訕地開口:「姐弟倆感情好,
妞妞要買,我也攔不住啊!」
我媽真是睜著眼說瞎話。
我才不慣著她,「你讓我把工資交給你,說要替我攢著,我把我五年的工資都給你了,結果你瞞著我用我的錢給弟弟買房,難道是我記錯了?」
舅舅:「五年的工資?那得好幾十萬吧?姐,妞妞說得是真的嗎?」
我媽沒回他。
舅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我剛在朋友圈看到小虎跟他女朋友去海南度假了,他怎麼不來照顧你?」
剛說完,這條評論就消失了。
再一看,我媽把整條朋友圈都刪了。
7
大家都是成年人,我媽的操作懂得都懂。
於是,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
此後,我也沒再跟家裡聯系,所有工資都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以往,
每到我媽的生日或者母親節,我都會給她買些貴重禮物,現在我把這筆錢節省下來,存進小金庫,當作買房基金。
一晃兩年過去,隨著職務越來越高,我逐漸升到公司中層,收入翻了好幾番。
舅媽一家跟我關系不錯,時不時告訴我一些我家的近況。
諸如我弟畢業了、我弟考編了、我弟搬進我買的新房了、我弟馬上就要結婚了……
我隻是聽聽,生活並沒有受多大影響。
在我心裡,那個家早就跟我沒有一星半點兒關系了。
然而,讓我沒想到的是,我媽居然主動聯系我了。
她不僅沒怪我在朋友圈拆她臺,還一反常態地對我熱絡起來。
「妞妞,我和你爸商量過了,準備給你買套房子,你回來一趟吧。」
我差點兒沒憋住,
情緒澎湃了三秒,還是硬忍了回去。
理智告訴我,別被親情衝昏了頭腦。
「是嗎?」我啞著嗓子,「籤過合同了嗎?什麼地段啊?全款還是分期?寫我的名字了嗎?房產證拿到手的話直接寄給我吧!」
我媽語氣緩了一下,「還沒買呢!這不是正在跟你商量嗎?我們考慮在市區買一個 70 平的,我跟你爸錢不夠,首付你出一部分,我們出一部分,還貸用你的公積金覆蓋,名字就寫我們倆的。」
房子買在老家,我一年到頭住不了兩天,全是你們在住,但錢基本是我一個人掏的。
好家伙,這是你給我買房嗎?分明是我給你們老兩口買房才對吧!
我媽還以為我佔了多大的便宜,「等我跟你爸百年之後,你就是這房子唯一的戶主,這也算是我和你爸對你的一點兒補償吧!」
還補償我,
我看你們是想掏空我吧!
按你們倆的尿性,即便是百年之後也不會把房子的另一半留給我,多半是給你們的寶貝兒子。
我媽又說,「你工作忙,回頭去售樓部交錢你不用來了,直接把錢打我卡上就行。」
我呵呵一聲,「想屁吃。」
「你這孩子——」
我媽應該氣得不輕,掛電話時聲音都在哆嗦。
我給舅媽打了個電話,問她我家最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按理說,我弟手裡握著三套房,應該不需要再買,我總覺得我媽的意圖不在房子,而在我手裡的錢。
果然,舅媽聽完我的猜測,一個勁兒地勸我,「你可千萬別信你媽的話,我聽說你弟染上網賭,欠了好幾十萬,正在被外面的人追債呢!如果再不還錢,就捅到他單位去,你弟是公職人員,
如果被這事兒連累,是要開除的。」
「但你媽顯然不舍得賣房還債,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你可要當心點兒。」
我沒想到竟然發生了這種事。
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很合理。
我弟這個人從上大學開始就染上了愛慕虛榮的毛病,衣服鞋子都要買名牌的,電子產品要用水果的,朋友圈裡打卡的美食美酒看起來都價值不菲;
僅靠他當公務員的工資根本撐不起來。
也難怪他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被我拒絕後,留給我媽的唯一一條路恐怕就是賣房了。
但讓我沒想到的是,她居然又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8
「這房子賣給別人是賣,賣給你也是賣,好歹你還是自己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聽她這麼說,
我隻想笑。
本來就是我的房子,還要我自己花錢再把它買回來。
我媽的如意算盤打得也太響了。
她出手的是三套中唯一一套老破小。
市場價極低,可即便如此,也沒人願意接盤。
原因無他,這地兒太偏了,周圍的住戶早就搬得搬,原住民隻剩一些老弱。
但我卻心裡一動。
工作幾年,早就積累了大量的人脈資源。
有朋友稱,我老家那個地方即將進行城市規劃,開闢一片新城區。
這間老破小恰好就位於拆遷範圍。
可惜,我媽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她報了個高於市場價的數,我故意表現出為難的樣子。
她隻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降價,我依舊不松口。
她一降再降,最後直接生氣破防,
「你現在怎麼這麼現實啊?」
我知道,這個價格已經觸及到她的心裡預期點了。
於是,假裝黑臉妥協。
籤完合同的第三年,舅媽告訴我,哥哥把剩的兩套房也輸光了,嫂子拋下不滿一歲的孩子,跟一個大款跑了。
爸媽為了阻止我哥繼續當賭狗,每天什麼也不做,隻輪流看著他。
某天,我接到來自老家的陌生電話。
原來,三年前買的那套老破小真的要拆遷了。
拆遷辦的人通知我回去辦手續。
按照補償政策,我將得到一百萬人民幣外加一套 120 平的住宅。
我把住宅賣了,加上補償金和這些年的存款,在單位附近全款買了一套房。
我媽不知道從哪打聽到我的住址,直接來新家堵我。
我看著衣衫褴褸的婦人,
一度以為是拾荒的乞丐。
三年不見,她的頭發全白了,臉上溝壑縱橫,像是老了幾十歲。
一見面就逼我把房子還給她。
「那房子本來應該是我的,拆遷款也是我的,是你,你把我的財產據為己有,你不得好S。」
我看她的精神狀態已經有些癲狂,忙撥打了 110。
警察把她帶走時,她還S攥著我家門把手不願松手。
嘴裡喃喃道,「這也是我的,你是我女兒,你的也是我的……」
後來,我媽被診斷出重度精神分裂,送到老家精神病院治療。
舅媽去看望她,據說見到時已經變得不人不鬼。
每次談起她,舅媽都唏噓不已,「當媽的最應該一碗水端平,你媽就是心太偏了,還S不承認。」
她把一切都給了我弟,
結果助長了我弟好逸惡勞、不思進取的惡習,也算是親手害慘了自己的兒子。
沒有我媽的管束,我弟又跑去借高利貸賭博,結果因為還不起錢被人砍S在街頭。
再後來,我結了婚,有了自己的一雙兒女。
每次面對他們,我都會想起表姐。
這世上有多少女孩本該向陽而生,卻被重男輕女的偏見折翼。
我永遠不會讓我的孩子被這四個字束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