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這座白牆小院從外面看毫不起眼,內裡卻別有洞天。迴廊曲折,庭院幽深,陳設古樸雅緻,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不動聲色的底蘊和嚴密。我被引到一處臨水的小軒住下,推窗可見幾尾錦鯉在殘荷下游弋,安靜得彷彿與世隔絕。
沒有人來打擾我。只有兩個眉眼伶俐、腳步輕悄的侍女定時送來飲食起居之物,態度恭謹卻從不多言。我知道,這是聽雨閣的規矩,也是楚蕭的安排。
休整了一日,次日清晨,我便要求查看近期的閣務簡報。侍女應聲退下,不多時,便捧來一疊整理得一絲不苟的卷宗,墨跡猶新,顯然是連夜準備或剛剛送達的。
我坐在窗下,一份份翻閱。從各地暗樁送來的情報,到經手的銀錢往來,再到人員調動的記錄,條理清晰,鉅細無遺。楚蕭將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在我“入住”之前,就已經以極高的效率接管並穩定了因閣主長期隱匿而可能產生的浮動人心。
他的能力,遠不止一個出色的執行者。
午後,我正對著幾份需要決斷的人員考評沉吟,門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進。”
楚蕭端著一個黑漆托盤進來,上面放著一盅剛煎好的藥茶。“聽聞夫人昨日略有咳嗽,這是驅寒安神的方子。”他語氣平和,將託盤放在我手邊不遠的茶几上,目光快速掃過我面前攤開的卷宗,並未停留,姿態依舊是下屬對上位者的恭謹。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不再穿著侯府門客那身寒酸的青布衣,而是一身質地更佳、剪裁合體的深色常服,襯得身形越發挺拔。舉手投足間,沒了那份刻意偽裝的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從容和幹練。尤其是那雙眼睛,過去總是習慣性地微垂,掩藏情緒,如今卻會坦然迎上我的目光,雖然依舊守禮,但那深處的銳利、洞察,以及一種幾乎快要壓制不住的灼熱,已經越來越難以遮掩。
我端起藥盅,抿了一口,
溫熱的藥液帶著淡淡的苦澀滑入喉嚨。“南邊漕運改道的消息,核實得如何?”我狀似無意地問道,問的是一件三日前我才示意他跟進的事務。他幾乎沒有任何思索,流暢回應:“已核實。漕督李大人確有此意,並非空穴來風。起因是蘆蕩段河道淤塞比預期嚴重,強行疏浚耗費過巨。這是初步擬定的三條備選路線利弊分析,以及可能受影響的沿線世家名錄。”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寫滿蠅頭小楷的紙箋,雙手呈上。條理之清晰,考慮之周全,遠超一個單純聽令行事的下屬。
我接過紙箋,指尖與他的短暫相觸。他像是被微弱的火星燙了一下,指尖幾不可察地一縮,隨即穩住,耳廓卻泛起極淡的紅暈。他迅速後退半步,垂下眼瞼:“若無其他吩咐,屬下先行告退。”
“等等。”我叫住他,目光落在卷宗上一處關於情報定價的爭議點,“你覺得,這條關於北狄使團暗訪的消息,陳執事報的價,
是高了還是低了?”這是一個考驗,也是我第一次在事務上直接詢問他的“覺得”。
楚蕭抬眼看我,眼神清澈而專注,沒有絲毫畏縮或諂媚:“依屬下淺見,低了。北狄王庭近年暗鬥激烈,這位三王子此時秘密來訪,所圖非小。這消息的價值,不在於它本身,而在於它出現的時機。若操作得當,買家願意付出的,遠不止這個數。”他報出了一個比原價高出三倍的數字,並簡潔分析了其中關節。
分析精準,眼光毒辣,完全說到了我心坎裡。
我看著他,沒說話。軒內一時只剩下窗外細微的流水聲。
他站在那裡,坦然接受著我的審視,那目光彷彿能穿透我故作平靜的表象,看到我內心裡運籌帷幄、冷硬決斷的核心。他知曉我的秘密,見證我的手段,此刻更清晰地感知著我的權柄。那目光裡的傾慕與驚嘆幾乎要化為實質,不再是對昔日一飯之恩的感激,而是對一個強大靈魂的徹底折服與追隨。
我的馬甲,在他面前,早已搖搖欲墜,形同虛設。
我們之間,只差最後一層未曾捅破的窗戶紙。
半晌,我緩緩收回目光,指尖在那份人員考評上輕輕一點:“這個人,調去負責漠北線。你的建議,很好。”
楚蕭眼中瞬間掠過一抹亮光,像是得到了無上的嘉獎。他深深一揖:“是。屬下告退。”
他退出小軒,腳步聲遠去。
我重新拿起那份他留下的線路分析,紙張上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
的確,是一把極好用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