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侯府的喧囂持續了整整一日,直到夜幕降臨,才漸漸沉寂下去。那不是平日的安靜,而是一種被徹底抽空了生氣的死寂。硃紅的大門貼上了刺眼的白色封條,昔日的匾額被粗暴摘下,扔在角落蒙塵。值錢的東西被抄撿一空,剩下的僕役散了大半,只有幾個無處可去的老弱還戰戰兢兢地留在偏院,等候發落。
我,周雪凝,前永安侯夫人,如今是罪臣孀婦。按照律例,本應被沒入官婢,或者發配偏遠。但奇妙的是,抄家的官員在核驗名冊時,對我這個“備受苛待、形同囚禁、且入門不久”的填房,只是例行公事地問了幾句,便揮揮手,彷彿驅趕一隻無關緊要的蒼蠅。
“既無子嗣,又未掌家,罷了,自行離去吧。”
我知道,這不是律法的仁慈,而是聽雨閣無形的手在暗中操作。一份恰到好處的“證明”,幾句無人能查證的“內情”,便輕易地將我從這滔天罪孽中剝離出來,
還了我自由身。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沒有驚動那些還在角落裡瑟縮的舊僕。在一個霧氣朦朧的清晨,我穿著一身最普通的青布衣裙,用一塊素巾包了頭髮,挎著一個輕飄飄的舊包袱——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那根烏木簪,從容地走出了靜心苑那扇再也不會落鎖的破舊院門。
穿過荒蕪的庭院,走過曾經守衛森嚴、如今空無一人的迴廊。殘破的燈籠在晨風中搖晃,地上散落著被踐踏的碎瓷和絹帛。這座吃人的府邸,此刻像一頭被掏空了內臟的巨獸,只剩下冰冷華麗的軀殼,正在快速腐朽。
側門無人看守。我輕而易舉地走了出去,踏入外面清冷潮溼的空氣裡。
一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街角暗處。車轅上坐著的人,穿著車伕的衣服,帽簷壓得很低,但挺拔的身形和那雙沉穩的手,讓我一眼就認出了是楚蕭。
他跳下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為我掀開了車簾。
車內佈置簡單卻整潔,鋪著厚實的軟墊,角落裡甚至放著一個小小的暖爐。我彎腰鑽進車廂。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面那個剛剛脫離的噩夢世界。
馬車平穩地啟動,轆轆前行。我沒有回頭去看那座迅速消失在霧氣中的侯府輪廓。那裡的一切,羞辱、恐懼、掙扎、仇恨,都已經被我親手埋葬。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車輪碾過青石路的細微聲響。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卻又本該屬於我的自由。空氣裡沒有黴味,沒有令人作嘔的薰香,只有乾淨的木料和棉布的氣息。
馬車穿行在逐漸甦醒的京城街道上,外面的叫賣聲、腳步聲、車馬聲漸漸變得清晰。這些鮮活的聲音,與我剛剛離開的那個死寂的牢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不知行了多久,馬車終於緩緩停下。停下的地方並非繁華街市,而是一條清靜深巷的盡頭。
楚蕭的聲音在外面低沉響起:“夫人,到了。”
車簾再次被掀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白牆灰瓦、門庭並不起眼的院落,門楣上沒有任何匾額,只懸著一盞樣式古樸的燈籠。但我知道,就是這裡。
聽雨閣在京城的核心據點之一。我新的巢穴,也是我即將揮舞權柄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一絲波動壓回心底,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扶著楚蕭遞過來的手,我穩穩地下了馬車,目光掃過那扇看似普通、實則內藏乾坤的木門。
自由的味道,原來帶著鐵與血的氣息。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