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絲冰冷,砸在瓦簷上噼啪作響。我蜷縮在京郊破廟的角落,指尖死死按住肋下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腥氣混著黴味在鼻腔裡翻滾,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五臟六腑生疼。
三個月前接下這樁買賣時,我就知道是死局。刺殺陳國公,當朝太后的親弟弟,鎮北軍實際統帥。澗下水從不接皇親國戚的生意,但首領親自點了我的將,賞金是黃金萬兩和自由身。
自由身。多麼可笑。
冰魄刃還滴著血,刃身映出我蒼白如鬼的臉。廟外風聲鶴唳,我強撐著坐直,從懷裡摸出金瘡藥胡亂灑在傷口上。藥粉觸及皮肉的瞬間,疼得眼前發黑。
腳步聲就是在這時響起的。
很輕,卻錯落有致,至少十人,合圍的陣型。我猛地攥緊冰魄,血液霎時凍住。不是官府的人,官府沒有這樣乾脆利索的踩水聲。是同行。
破廟腐朽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風雨灌進來,吹得中央那堆將熄的篝火明滅不定。
火光跳躍著,映出當先那人瘦削陰沉的臉。“寒刃。”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甚至帶著點虛假的關切,“任務完成了?”
我看著他,看著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入的八個人。全是澗下水最頂尖的好手,我曾經的“同門”。他們握著兵刃,眼神躲閃,唯獨不敢看我。
心,直直沉下去。
“首領。”我啞聲應道,指甲掐進掌心,“幸不辱命。”
他慢慢踱步過來,黑色靴子踩過地上渾濁的水窪,停在我面前幾步遠的地方,仔細打量我滿身的血汙和狼狽,嘴角幾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很好。”他說,然後嘆了口氣,嘆得情真意切,“琳琅,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我沒說話,只是盯著他。體內殘餘的內力開始瘋狂流轉,警惕攀升到頂點。
“十年零七個月。”他自問自答,“我把你從路邊撿回來,教你武功,給你飯吃,把你培養成澗下水最鋒利的刀。你從未失手。”他頓了頓,
語氣倏地轉冷,“所以,為什麼要叛變?”我瞳孔驟縮:“什麼?”
“陳國公府昨夜遇襲,庫銀被盜,國公夫人受驚病倒。”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錐,砸在我耳膜上,“現場留下了你的冰魄刃特有的傷痕,以及,這個。”
他拋過來一塊鐵牌。黑底,銀紋,邊角刻著細小的“澗下水”字樣。那是我的身份牌,絕不離身。但我摸向腰間,那裡空空如也。是了,昨夜搏殺時,衣帶曾被陳國公的親衛隊長劃破……
“有人陷害我。”我抬起頭,聲音冷得掉渣,“任務完成,我要我的解藥和身契。”每季度發作一次的穿腸腐骨的毒藥,和控制所有殺手的賣身契,這就是澗下水控制人的手段。
首領笑了,那笑容裡再無半分往日偽裝的溫和,只剩下全然的冷酷和得意:“叛徒,不配談條件。”
他猛地一揮手。
身後八人瞬間動了。劍光如網,罩向我周身大穴。若是平時,我縱然不敵,
也能撕開一條血路。但此刻,重傷力竭,體內毒素因情緒激動已開始隱隱躁動。冰魄刃劃出悽豔的弧光,格開最先刺到的三把劍。肋下的傷口徹底崩開,溫熱的血浸透黑衣。動作因劇痛慢了半分,背後已捱了重重一腳,踹得我向前撲倒,一口血噴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等我起身,數只腳狠狠踩下,將我死死摁在地上,臉貼著汙水泥濘。冰魄脫手飛出,噹啷一聲落在不遠處。
首領慢慢走過來,撿起我的冰魄刃,欣賞著刃身上流動的寒光。
“好刀。”他嘖嘖兩聲,“可惜,跟錯了主人。”
他俯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熟悉的青瓷小瓶。
“組織的規矩,叛徒,廢其武功,斷其爪牙。”他拔掉瓶塞,一股奇異的腥甜氣息瀰漫開來。
蝕骨散!比每季度服用的毒藥猛烈百倍,專破內力,毀人經脈!
我目眥欲裂,拼命掙扎,卻被踩得更狠,骨頭都快被碾碎。
“唔——!”冰冷的液體被粗暴地灌入喉嚨,辛辣刺痛,順著食管燒下去,瞬間化作萬千鋼針,在四肢百骸裡瘋狂攢刺!內力如同退潮般潰散,經脈寸寸斷裂的劇痛讓我渾身痙攣,喉嚨裡發出不成聲的嗬嗬慘嚎。
意識模糊間,聽到他冰冷的聲音彷彿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扔進教坊司,充最低等的官妓。記住,要讓她活著,好好‘享受’。”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他扭曲快意的笑容,和破廟外無邊無際的冷雨。
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