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日影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我靠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一條柔軟的錦被。連續幾日灌下去的苦藥湯似乎起了一點作用,至少那種蝕骨般的寒冷和經脈斷裂的劇痛減輕了些許,雖然身體依舊虛弱得厲害,提不起半分力氣。
這間屋子很安靜,除了每日定時前來送藥診脈的太醫和幾個沉默寡言、動作輕柔的侍女,幾乎看不到旁人。她們恪守著某種界限,從不與我多說一句話,眼神恭順卻疏離。
而那個男人,謝無忌——這是我這幾日從侍女們零星的、壓得極低的交談中捕捉到的名字——他幾乎每日都會來。
有時是清晨,帶著一身外面的清寒氣息,站在門口看一會兒太醫為我診脈,問幾句病情,然後便離開,並不多留。
有時是傍晚,他會進來坐在離榻不遠的圈椅裡,拿著一卷書,或是處理一些看似是公務的文書。他不說話,我也絕不會主動開口,
屋子裡便只剩下書頁翻動或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沉沉的,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專注,待我冷眼回望過去時,他又已垂眸看向了手中的書卷。這種沉默的、無處不在的“監視”讓我極不自在,像被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但我不得不承認,他提供的的一切——溫暖的住所、對症的藥物、精細的食物——確實在一點點修補我這具破敗的身體。
更讓我困惑的是他那些細微的、近乎笨拙的舉動。
比如昨日,侍女送來的點心裡,有一碟模樣並不起眼的桂花糖蒸新慄粉糕。我本毫無食慾,卻在聞到那熟悉甜香的瞬間,指尖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深秋,京城破舊的城隍廟角落裡,那個餓得奄奄一息、渾身是傷的小乞丐,曾用凍得發僵的手,接過另一個同樣髒兮兮的小女孩小心翼翼遞過來的半塊慄粉糕。糕體粗糙,甚至摻著沙礫,
卻是冰冷的絕望裡唯一一點暖和的甜。……他怎麼知道?
我捏起一塊,放入口中。味道自然遠比記憶中的細膩香甜百倍,可那縷熟悉的暖意,卻詭異地重合了。
再比如他帶來的書。並非閨閣女子常讀的詩詞女則,反而多是些地理誌異、兵法雜談,甚至還有幾本前朝懸案的札記。這恰好投合了我極少為人知的閱讀偏好。是巧合?
還有他薰染的衣料上,那總是淡淡的、寧神的迦南香。我曾因一次任務重傷,藏匿於一處荒廢寺廟,殿中殘存的就是這種香菸氣息,莫名能讓我緊繃的神經舒緩下來。
太多的巧合,指向一個荒謬的可能。
他在觀察我,極其細緻地觀察,並且試圖用這種不露痕跡的方式……靠近?或者說,安撫?
這比直接的威脅更讓我警惕。一個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為何要對一個來歷不明、且明顯帶著麻煩的女人花費如此心思?只因一時興起的憐憫?絕無可能。
我就像一座被溫水環繞的冰山,
理智告訴我必須警惕這溫吞的包圍,但身體的本能卻在不知不覺中被那一點點滲透進來的暖意瓦解著堅硬的邊緣。這日午後,陽光暖融融的。我精神稍好一些,便不願總是躺著,強撐著挪到窗邊的棋坪前。上面擺著一副殘局,並非名局,卻刁鑽精妙,似是某人隨手擺下思索的。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玉石棋子,目光落在棋盤交錯的黑白子上,思緒卻飄遠了。澗下水的佈防圖、幾個重要頭目的習慣破綻、首領書房暗格的機關……過往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帶著血腥氣和冰冷的殺意。
“喜歡下棋?”
低沉的聲音突然自身後響起,打斷了我沉溺的思緒。
我猛地回神,指尖一顫,一顆白子掉落棋坪,發出清脆的聲響。
謝無忌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正站在不遠處,目光落在棋盤上,又緩緩移到我受驚後驟然冷厲的臉上。
他沒有靠近,只是那麼站著,月白色的常服襯得他身形清雅,
與這滿室暖陽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彎腰,默不作聲地去撿那枚掉落的棋子。動作間,虛弱的身體有些不穩。
一隻手先我一步撿起了那枚白子。
他的指尖修長,骨節分明,無意間擦過我的手指。溫熱的觸感一掠而過。
我觸電般縮回手,挺直脊背,冷眼看著他。
他將那枚棋子輕輕放回原處,目光並未看我,反而端詳著那局殘局,淡淡道:“置之死地而後生。這局棋,看似白子已入絕境,但若肯舍掉這幾顆礙事的廢子,倒有一線反敗為勝的生機。”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話,像是隨口點評棋局,又像是一語雙關,精準地刺中了我心底最隱秘的念頭——捨棄過往的某些堅持,換取復仇的機會?
他……到底知道多少?
陽光透過窗紗,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淺淺的光影。他依舊沒有看我,可我卻覺得,自己所有的心思,在這男人面前,彷彿都無所遁形。
那層冰冷的戒備,裂開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縫隙。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一種更深的、源自未知的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