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金屋藏嬌

馬車行駛得極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車輪碾壓路面的聲音變得沉悶,似乎是駛入了某種特殊的路面。

車廂內一片死寂,只有琉璃燈燈芯偶爾爆出的細微噼啪聲,和我自己壓抑著的、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我蜷縮在柔軟的坐墊角落裡,身上還裹著他那件帶著清冽檀香和體溫的披風。這溫暖和潔淨並未讓我感到舒適,反而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時時刻刻提醒著我方才的狼狽與不堪。

對面的男人閉目靠在車壁上,側臉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看不出任何情緒。他似乎全然不在意我刀子般審視的目光,也不在意我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戒備和敵意。

這種徹底的、遊刃有餘的掌控感,讓我極其不適。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車簾被從外面無聲地掀開。不是方才那個喧囂的街市,入眼是一片精緻的園林景緻,假山流水,亭臺樓閣在夜色中隱約可見,靜謐得只聽得到幾聲蟲鳴。

空氣中瀰漫著清雅的草木香氣。

這是一處極為幽靜的私宅別院。

他先下了車,然後轉身,朝我伸出手,似乎還想扶我。

我避開了他的手,咬著牙,忍著四肢百骸傳來的虛弱和痠痛,自己掙扎著挪到車轅邊,想要跳下去。但腳剛沾地,就是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一隻有力的手臂及時攬住了我的腰,穩住了我的身形。動作快得我來不及反應。

“小心。”他的聲音依舊低沉,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他沒有鬆開手,幾乎是半扶半抱著,將我帶離馬車,走向不遠處一棟燈火通明的精緻小樓。

樓外早有數名垂手侍立的侍女和護衛,見他過來,齊齊無聲行禮,姿態恭謹至極,眼神不敢有絲毫亂瞟。

我被帶入小樓。內部陳設清雅而不失華貴,地龍燒得暖融融的,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寧神的藥香和書香,與教坊司那汙濁甜膩的氣息天差地別。

他直接將我帶入一間暖閣。

軟榻、屏風、書架、琴案,一應俱全,更像是哪位貴家千金的閨房,而非囚籠。

“以後你就住在這裡。”他鬆開我,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我踉蹌一步,扶住旁邊的花架才站穩,猛地抬頭瞪他:“你到底是誰?這是什麼地方?你把我帶到這裡想做什麼?”

一連串的質問,用盡了我所剩無幾的氣力,聲音嘶啞破裂。

他卻避而不答,只是對外面吩咐了一句:“李太醫請進來。”

一位提著藥箱、鬚髮皆白的老者應聲而入,恭敬行禮。

“看看她的傷。”男人示意了一下我。

那老者上前,對我溫和道:“姑娘,請讓老朽為您診脈。”

我後退一步,背脊抵著冰冷的牆壁,渾身寫滿了抗拒:“別碰我!”

男人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對我的不配合有些不悅,但那份不悅很快又被另一種更深沉的情緒壓下。他沒有強迫,只是對太醫點了點頭。

太醫會意,

不再強求,只是站在一個合適的距離,仔細觀察了我的面色和露在外面的手腕傷痕,又詢問了幾句症狀。我緊閉著嘴,一言不發。

片刻後,太醫轉身對他低聲回稟:“大人,姑娘外傷頗重,體虛至極,似還中過極厲害的寒毒,傷了根基,需得慢慢溫養調理……”後面的話音壓得更低,我聽不真切。

他只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偶爾點一下頭。

太醫退下後,有侍女端來一碗濃黑的藥汁,散發著苦澀的氣味。

他親自接了過來,走到我面前。

“把藥喝了。”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意味。

我冷冷地看著他,看著那碗藥,腦海中閃過的是首領強行灌下蝕骨散的那一幕。身體本能地繃緊,胃裡一陣翻攪。

“拿走。”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似乎嘆了口氣,極輕,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他竟自己拿起藥匙,舀了一勺藥,

遞到我唇邊。

動作生疏,甚至有些僵硬,與他方才那強勢掌控的姿態截然不同。那雙深沉的眼眸注視著我,裡面沒了之前的冰冷風暴,反而沉澱著一種……我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痛楚。

“溫度剛好,不燙。”他說。

這近乎溫柔的舉動讓我瞬間毛骨悚然。比直接的威脅和強迫更讓人不安。

我猛地一揮手,想要打翻藥碗!

但他手腕極穩,藥汁只是晃了晃,絲毫未灑。他看著我,眼神沉靜,卻帶著一種固執的堅持。

“你的身體必須用藥。”他重複道,勺子依舊停在我唇邊,“我不會害你。”

不會害我?這世上想害我、害過我的人太多了。一個陌生男人,強行將我從未知險地帶到另一個未知之地,說著不會害我?

荒謬得可笑。

可敵我懸殊實在太大。硬碰硬,我沒有任何勝算。

仇恨未報,我不能死在這裡。

僵持了片刻,我最終還是極其緩慢地、帶著屈辱和巨大的戒備,

微微張開了嘴。

溫熱的、苦澀無比的藥汁渡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