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強制離場

死寂。

暖閣裡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聲,還有鴇母磕頭時額頭撞擊地板的悶響。

那月白常服的男人立在門口,身後似乎還跟著幾個模糊的人影,但都被他周身散發出的、幾乎凝成實質的低氣壓隔絕在外。他沒有理會抖成風中落葉的劉員外,也沒有看地上磕頭求饒的鴇母。

他的目光,沉得像是浸透了寒冰,始終落在我身上。那裡面翻湧的情緒太過劇烈,以至於讓我這片本該死水微瀾的心湖,都莫名泛起一絲不安的漣漪。

我抓緊胸前殘破的衣料,指甲陷進皮肉,試圖用這點微不足道的刺痛來維持清醒和戒備。身體因為方才的掙扎和持續的虛弱而微微顫抖,但我強迫自己站直,毫不避諱地迎上他的視線。

他是誰?這眼神……那詭異的熟悉感又來了,像一根細刺,紮在記憶最模糊的角落,卻拔不出來。

終於,他動了。

沒有理會癱軟在地的劉員外,也沒有看幾乎要昏厥過去的鴇母。

他徑直朝我走來,步伐很穩,每一步卻都像是踩在某種緊繃的弦上,無聲地施加著壓力。

他脫下身上的外袍。那是一件質料極佳的青色錦緞披風,內裡襯著柔軟的銀狐皮毛,帶著清冽的檀香氣息。動作間,我瞥見他腰間懸著一塊螭紋玉佩,玉質溫潤,雕工古拙,絕非凡品。

他走到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深處壓抑的風暴。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張昂貴的披風展開,不由分說地、近乎強硬地裹住了我。

帶著他體溫的暖意瞬間包裹住我冰冷且暴露在外的皮膚,柔軟的皮毛摩擦著傷口,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卻也隔絕了那些令人作嘔的、黏膩的視線。濃郁的檀香沖淡了空氣中甜膩的脂粉和酒臭味。

我身體一僵,下意識地就要掙扎。

“別動。”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卻又奇異地壓得很穩,彷彿怕驚擾什麼。

但這命令的口吻激怒了我。即便落魄至此,

我也不是可以隨意擺佈的物件。

“放手!”我冷聲道,試圖揮開他為我係上披風帶子的手。

指尖觸碰到他的手腕,溫熱的皮膚下,能感受到沉穩有力的脈搏。他動作頓了一下,卻沒有鬆開,反而更快地繫好了帶子,將我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住,只露出一張蒼白冰冷的臉。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我完全猝不及防的動作——俯身,一手穿過我的膝彎,另一手攬住我的背,直接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我驚愕得失語了一瞬。

身體驟然懸空,虛弱和暈眩感再次襲來。陌生的男性氣息和體溫全方位地籠罩住我,這遠超安全距離的接觸讓我渾身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了極致!

“放開我!”我厲聲道,掙扎起來。可這懷抱如同鐵箍,我的反抗對於他似乎微不足道。蝕骨散摧毀的不僅是我的內力,還有我絕大部分的體力。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我,抱著我轉身就往外走。

“大、大人……”鴇母終於找回一點聲音,

哭喊著爬過來想抱住他的腿,“這、這丫頭是官妓籍……您不能……”

他腳步未停。

甚至沒人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或許是他身後如影隨形的護衛動了。只聽一聲短促的悶哼,鴇母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堵了回去,只剩下恐懼的嗚咽。

他抱著我,目不斜視地跨過暖閣的門檻,走入外面喧囂又糜爛的迴廊。

所過之處,如同摩西分海。

所有尋歡作樂的賓客、調笑的妓女、忙碌的龜公,都在看到他、感受到那股冰冷氣壓的瞬間僵住,嬉笑聲卡在喉嚨裡,動作凝固在半空,驚恐地低下頭,自發地讓出一條通路。

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整個教坊司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只剩下他沉穩的腳步聲,和我壓抑著憤怒和虛弱的喘息。

他就這樣抱著我,一步步走下樓梯,穿過大堂,無視所有或驚駭或探究的目光,徑直走向大門外。

夜風裹著雨後的溼冷氣息撲面而來。

一輛看似樸素實則用料做工皆非凡品的馬車靜靜停在外面,

車伕和隨從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

他抱著我走到車前,早有侍從無聲地掀開車簾。

車內寬敞舒適,鋪著厚厚的軟墊,角落裡固定著一盞小巧的琉璃燈,散發著溫暖柔和的光暈,與方才那汙穢之地判若雲泥。

他沒有立刻將我放入車內,而是停頓了一瞬,抱著我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緊了些許。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腔裡傳來的、並不那麼平穩的心跳。

然後,他才俯身,動作堪稱輕柔地將我放在了那柔軟的坐墊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我和他,以及那盞安靜燃燒的琉璃燈。

我蜷縮在寬大的披風裡,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這個強行將我擄出教坊司的男人。

他坐在我對面,車廂內的光線清晰地照亮了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唇線抿得有些緊,下頜線條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這張臉……

那絲模糊的熟悉感再次浮現,

卻依舊抓不住源頭。

馬車開始緩緩行駛,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轆轆聲。

“你是誰?”我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帶著毫不掩飾的戒備和敵意,“你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