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天下良藥

血腥氣尚未完全散盡,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皂角和清水的味道,試圖掩蓋那場短暫殺戮留下的痕跡。侍從們悄無聲息地進出,擦淨地板,更換染血的氈毯,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驚,彷彿這只是別院裡尋常的一次清掃。

我被侍女半扶半請地安置回窗邊的軟榻,她們沉默地端來溫水帕子,替我擦拭臉上手上的血汙,又奉上一盞壓驚的熱茶。

我推開茶盞,只盯著自己依舊微微顫抖的指尖。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溫熱血漿的粘膩感,和銀簪刺入皮肉骨骼時那令人牙酸的滯澀觸感。

力量。久違的,掌控生死的感覺,哪怕只是一瞬,哪怕藉助的是算計和環境的微薄之力,也像一簇毒火,驟然點燃了早已死寂的心湖。

我能殺人。即使沒有內力,我依然能殺人。

這個認知帶著一種殘忍的振奮,沖刷著四肢百骸。

腳步聲在門口響起,沉穩,規律。

我沒有抬頭,也知道是誰。

謝無忌換下了一身官袍,只著一件墨色常服,更顯得身形挺拔,氣質清冷。他揮手讓屋內侍立的侍女退下,然後走到我對面那張慣坐的圈椅前,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先是在我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掃過我已經被擦拭乾淨的手,最後落在地板上那塊剛剛被徹底清理過、顏色還略深於周邊的地方。

“受驚了。”他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既無安慰,也無讚賞,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天氣。

我終於抬起眼,冷冷地看向他。燭光下,他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像是剛處理完極耗心神的事務。

“大人運籌帷幄,一切盡在掌握,何驚之有?”我的聲音嘶啞,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那場“考驗”,彼此心照不宣。

他像是沒聽出我話裡的刺,或者根本不在意。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紙,放在我們之間的矮几上。

紙張泛黃,邊緣殘破,上面用墨筆繪著一些奇異的草藥圖形和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

還有一條蜿蜒曲折的路線,指向某處雲霧繚繞的山脈深處。

“這是‘龍血菩提’的圖樣和可能的生長之地。”他指著圖上一株形狀奇特、葉脈隱隱泛著血絲般紋路的植物,“古籍記載,其果實至陽至剛,能重塑斷裂的經脈,化解天下至陰寒毒。”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目光死死膠著在那幅圖上。

龍血菩提。傳說中的聖藥,只存在於某些近乎失傳的醫毒古籍的隻言片語裡。蝕骨散陰寒至極,幾乎無藥可解,這或許是唯一的希望。

他……竟然找到了線索?

心臟不受控制地急促跳動起來,渴望瞬間壓過了所有猜疑和憤怒。

“在哪裡?”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緊繃得發顫。

“南疆,瘴癘之地,霧瘴林最深處。”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沉重,“那裡毒蟲遍佈,險象環生,且有當地兇悍部落看守,視聖樹為圖騰,外人靠近,九死一生。”

希望剛剛燃起,就被現實的冰冷狠狠澆了一盆冷水。

南疆霧瘴林……那幾乎是絕地。以我現在的樣子,根本去不了。而他……

我抬眼看他。當朝首輔,日理萬機,權傾天下,會為了一個……“故人”,親身涉足那種死地?

彷彿看穿了我的疑慮,他將那捲羊皮紙輕輕推到我面前。

“此物真假難辨,路線亦是輾轉得來,需親自驗證。”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深沉難辨,“府中諸事我已安排妥當,你安心休養。我會儘快回來。”

他要親自去?

我瞳孔微縮,攥緊了手指。為了這虛無縹緲的可能,他竟真的要離開權力中心,跑去那蠻荒險地?

“為什麼?”這三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首輔大人日理萬機,何必為我這廢人……”

“你不是廢人。”他打斷我,語氣驟然變得極冷,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永遠別這麼說自己。”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此刻翻湧著某種近乎偏執的堅決。

“藥,我會帶回來。”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在我回來之前,守好這裡。別再做昨夜那般冒險之事。”

他沒有給我再開口的機會,轉身便走。墨色的衣袍拂過門檻,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步伐果決,沒有半分遲疑。

我獨自坐在榻上,看著矮几上那捲殘破的羊皮紙,圖上那株“龍血菩提”的血絲紋路,在燭光下彷彿活過來一般,妖異而充滿誘惑。

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冰涼的紙面。

南疆…霧瘴林…

他竟然,真的要去。

一種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如同藤蔓,悄然纏繞上心臟,勒得微微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