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謝無忌離開後的別院,像是一口被抽乾了水的深井,表面依舊靜謐,內裡卻湧動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茫和緊繃。
他帶走了那捲殘破的羊皮紙,也帶走了那迫人的、無處不在的掌控感。留下的,是更加森嚴的守衛,沉默卻警惕的侍女,還有我心頭那把被“龍血菩提”點燃的、灼燒不安的希望之火。
我依舊被圈禁在這方精緻的天地裡,每日服藥,靜養,看著日升月落。身體在湯藥的溫養下似乎恢復了一絲微弱的元氣,至少不再動輒眩暈,但丹田依舊空空如也,經脈滯澀,與尋常弱質女流無異。
復仇的念頭像毒藤日夜纏繞,啃噬著所剩無幾的耐心。我知道我必須等,等那或許存在的解藥,等一個能讓自己重新握緊刀柄的機會。這種被動的等待,每一刻都是煎熬。
這日午後,我正對著棋盤上那局未解的殘局出神,試圖從中剝離出屬於謝無忌的思維軌跡,從而更清晰地看透這個人。
門外卻隱約傳來侍女壓低了的、略顯急促的交談聲。“……真的都抓了?”
“可不是!指揮使親自帶人去的,從上到下,一個沒漏!李嬤嬤哭天搶地也沒用……”
“還有那個劉……聽說在牢裡就沒挺過去……”
“噓!慎言!”
聲音很快消失,像是被什麼掐斷了。
我捻著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教坊司?劉員外?
心口某種沉寂的、冰冷的東西,似乎被這零星的話語輕輕撥動了一下。
接下來的兩日,類似的碎片信息,總會“不經意”地透過侍女們的低語,或者送來的書冊裡夾著的某些刊印模糊的朝廷邸報摘要,飄進我的耳朵裡。
不是刻意告知,更像是一種……默許的滲透。
消息零零總總,拼湊出一個令人心驚的事實。
就在謝無忌離京後的第二天,一場毫無預兆的雷霆風暴席捲了教坊司及其相關衙門。
手段酷烈,效率驚人。
曾經對我肆意欺凌羞辱的鴇母李嬤嬤,
及其一眾心腹打手,以“貪墨枉法、凌虐官妓”等數項罪名,被扔進了暗無天日的詔獄。據說昔日作威作福的李嬤嬤被拖走時,已然嚇破了膽,瘋瘋癲癲。而那個試圖染指我的劉員外,其家族更是被翻出了陳年貪墨、強佔民田、縱僕行兇等多樁罪證,數罪併罰,抄家流放。至於劉員外本人,則在被投入大牢的當夜,便“突發急症”,悄無聲息地死了。死狀據說極慘。
曾經將我視為螻蟻、可以隨意踐踏輕賤的那些人,短短數日之間,便以各種“合情合理”的罪名,或身陷囹圄,或家破人亡,或直接從世上消失。
乾淨利落,甚至沒有留下一絲可供指摘的、直接與我相關的把柄。所有的處置都披著“秉公執法”的外衣,完美地契合著律法條文,卻又精準得令人膽寒。
這絕不僅僅是巧合。
是他。
哪怕他人已遠在南疆,一道命令,或者早在我踏入這別院之前就已佈下的棋局,便足以讓那些曾經加諸我身的屈辱,
百倍千倍地償還回去。我坐在窗邊,望著庭院裡一株開始凋零的木芙蓉。指尖冰涼。
沒有想象中的快意恩仇,反而有一種更加複雜的、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頭。那是一種被絕對力量所庇護、所“清理”後的茫然,以及一種更深切的、關於他手中所握權柄的認知。
他能輕易抹去那些欺辱我的人,如同拂去塵埃。
那麼,找到龍血菩提,為我重塑經脈,對他而言,又算得了什麼?是另一場輕而易舉的施捨嗎?
還有澗下水……那個真正的仇敵。他所說的“你的仇,我來報”,原來並非一句空話。
侍女輕輕推門進來,送來晚間的湯藥和一份精緻的點心。她垂著眼,動作比往日更加小心翼翼,甚至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彷彿我是什麼極易碎又極可怖的存在。
我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窗外。
首輔之怒,伏屍百里,流血漂櫓。
原來,是真的。
而那怒意,這一次,是為我而發。
湯藥的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卻似乎混入了一絲別樣的、鐵鏽般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