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千里救夫

別院的日子重又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自那夜連續兩波刺殺被挫敗後,澗下水似乎暫時偃旗息鼓,再無異動。

我將那枚暗碼銅錢交給暗衛後,便不再過問。謝無忌留下的人效率極高,且自有其行事章法,無需我操心後續。我能做的,唯有等待,並在這等待中,竭力恢復一絲一毫的氣力。

每日湯藥不斷,苦澀的味道幾乎已浸入喉舌本能。我強迫自己嚥下更多食物,哪怕毫無食慾。甚至在無人時,會扶著牆壁,極其緩慢地練習最基礎的吐納,試圖重新勾連那早已死寂的丹田。每一次嘗試都伴隨著經脈針扎般的刺痛和徒勞的虛汗,但我未曾停下。

仇恨是唯一的燃料,支撐著這具破敗不堪的軀殼。

然而,平靜在第五日清晨被打破。

送來早膳的侍女神色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惶然,擺放碗碟的動作也比平日急促了些。我正對著窗外一株枯敗的藤蔓出神,並未立刻留意。

直至午後,那名負責與我溝通、總是面無表情的暗衛首領親自前來,他的腳步比往常沉重半分,儘管臉上依舊看不出端倪,但那細微的停頓和過於平穩的語調,卻像投入死水的石子。

“姑娘,”他垂首,聲音平板,“南疆傳來消息。大人一行深入霧瘴林後,遭遇土著部落伏擊,暫時……失了聯繫。”

失了聯繫。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我的胸腔上!砸得我耳畔嗡鳴一瞬,指尖驟然冰涼。

霧瘴林,九死一生。伏擊,失聯。這些詞組合在一起,意味著什麼,我再清楚不過。

他……可能回不來了。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一股尖銳的、近乎窒息的恐慌毫無預兆地攫住了心臟!遠比得知自己被背叛、被廢去武功、被扔進教坊司時,更加猛烈和……陌生。

為什麼?

那不是謝無忌,那是權傾朝野、心思深沉的首輔大人。他的死活,與我何干?他若死了,

困住我的這座華麗牢籠或許自會瓦解,我甚至可能得到一絲喘息之機……

可心臟為何像被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發慌?

龍血菩提……重塑經脈……復仇唯一的希望……也隨之葬送在那片蠻荒瘴癘之地了嗎?

不。

不僅僅是這樣。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他那雙深沉的眼睛,說過的話。

“……既找到你,今後你便由我護著。”

“你的仇,我來報。你的傷,我來治。”

“藥,我會帶回來。”

那強勢的、不容置疑的姿態,那笨拙生硬的喂藥動作,那因為一句夢囈而驟變的臉色……

還有教坊司那些人的下場。

他若死了,這一切算什麼?一場虛無的鬧劇?一個戛然而止的笑話?

劇烈的情緒衝擊讓我眼前發黑,我猛地伸手扶住窗欞,才勉強站穩。指甲摳進冰冷的木頭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亂。

謝無忌生死未卜,但這別院還在運轉,他留下的力量還在。這股力量,

現在或許……可以為我所用。

我深吸一口氣,壓住胸腔裡翻騰的驚悸,轉向那依舊垂首待命的暗衛首領。聲音出口,竟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我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沙啞銳利:

“消息來源?可靠嗎?伏擊的具體地點、人數、部落圖騰特徵?他們最後傳回訊息的內容是什麼?失聯前可有異常?”

一連串的問題,精準、快速,完全是當年指揮行動時的口吻。

暗衛首領似乎愣了一下,終於抬起頭,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收斂,沉聲一一作答。消息來自南疆邊境的驛館,可靠性存疑。伏擊點在霧瘴林深處的毒龍澗附近,對方人數不明,擅長吹箭和驅使毒蟲,圖騰疑似盤蛇狀。最後傳回的消息是“遇伏,暫避”,隨後便再無音訊。

毒龍澗,盤蛇部落……我飛速在記憶中搜索著過往任務中接觸到的關於南疆的零散信息。那裡地勢險峻,多毒泉迷障,確是絕地。

“……他們輕敵了。

”我聽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醒,“霧瘴林不能以常理度之,部落民更熟悉環境。強行突圍或固守待援,都是死路。”

暗衛首領眉頭緊鎖:“姑娘的意思是?”

“找熟悉當地地形、能避開主流毒瘴的採藥人或獵戶問路,繪製更精確的路線圖。準備大量驅避毒蟲蛇蟻的藥物,要烈性的。挑選三十名最精銳的好手,不必多,但要絕對可靠,擅長山地潛行和叢林追蹤。攜帶強弩和火器,必要時製造混亂,聲東擊西。”

我的語速極快,條理卻異常清晰,每一個指令都直指關鍵。

“最重要的是,立刻派人偽裝成商隊,散播消息,就說盤蛇部落的聖物‘蛇瞳石’被鄰寨所盜,挑起他們之間的矛盾。邊境駐軍那邊,想辦法讓他們‘恰好’在這個時間點,在毒龍澗另一個方向進行一次小規模的‘剿匪演練’,吸引注意。”

暗衛首領聽著,眼中的訝異逐漸轉為一種肅然。

他看向我的眼神,不再僅僅是看向一個需要保護的對象。

“屬下立刻去辦。”他沉聲應道,轉身欲走。

“等等。”我叫住他,停頓了片刻,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所有指令,以你們內部最高效的渠道發出,但源頭……匿名。”

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遠在千里之外,這座別院裡一個武功盡廢的女人,在試圖遙控干預南疆的危局,試圖去撈那位可能早已屍骨無存的首輔大人。

暗衛首領深深看了我一眼,躬身:“是。”

他快步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外。

我獨自站在原地,陽光透過窗欞,照在臉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方才發號施令時的冷靜迅速消退,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恐懼。

計劃再周密,也只是計劃。南疆那種地方,變數太多。

謝無忌……

你一定要活著。

把龍血菩提……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