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內力恢復雖緩,卻一日強過一日。經脈中那縷細流不再是隨時會熄滅的殘燭,而是漸漸匯聚成一道雖細卻韌的溪流,沖刷著昔日蝕骨散留下的陰寒與滯澀。
身體依舊比不得巔峰時期,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風吹即倒的孱弱模樣。久違的力量感一點點充盈著四肢百骸,也將那把名為仇恨的火焰,煨燒得愈發熾烈滾燙。
謝無忌的傷勢恢復得極快,那張蒼白的臉很快重新有了血色,除了眉宇間偶爾掠過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疤痕,幾乎看不出月前那場南疆廝殺的痕跡。他開始重新處理堆積的政務,書房裡的燈火常常亮至深夜。
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古怪的默契。他不再將我圈禁在暖閣之內,默許我出入書房,使用他的一切資源。而我,則繼續將腦中關於澗下水的一切,化作精準的毒刺,通過他留下的那張網,源源不斷地遞出去。
他在明,我在暗。
雙線並行,將澗下水這些年苦心經營的勢力,一點一點,蠶食鯨吞。但這還不夠。
那些依附於澗下水、或是曾親手將屈辱加諸我身的螻蟻,他們的賬,也該清算了。
這日,我放下手中的卷宗,看向正在批閱公文謝無忌。
“我要出去一趟。”
他筆下未停,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應了一聲:“嗯。帶齊人手。”
沒有問去哪裡,去做什麼。一種近乎縱容的默許。
半個時辰後,一輛看似普通的青篷馬車駛離別院,融入京城喧鬧的街市。車內,我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勁裝,雖顏色素淨,料子卻非凡品。臉上未施脂粉,只用一支烏木簪鬆鬆綰了發,眼神平靜,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馬車穿過繁華的街巷,最終在一條充斥著廉價脂粉和劣質酒水氣味的暗巷口停下。
巷子深處,便是曾經讓我墮入無邊地獄的所在——教坊司的後門。比之前門的光鮮亮麗,這裡更加骯髒破敗,
充斥著餿水與絕望的氣息。我沒有下車,只微微掀開車簾一角。
一名不起眼的灰衣人如同鬼魅般貼近車窗,低聲道:“姑娘,李嬤嬤今日不當值,告了病,在棉花衚衕的私宅裡歇著。”
“帶路。”
棉花衚衕的一處小院,門臉比教坊司的後巷體面些,卻也透著一股小家子氣的寒酸。守在外面的暗衛早已無聲無息地解決了看門的婆子。
我推門而入時,曾經那個在教坊司裡作威作福、用最惡毒言語羞辱我的鴇母李嬤嬤,正歪在院中躺椅上曬太陽,身上穿著半新的綢衫,手邊小几上還擺著幾樣不錯的點心和一壺溫酒。
她聽到動靜,懶洋洋地睜開眼,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死哪兒去了?讓你買的……”
聲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我,瞳孔驟然縮緊,像是白日見了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肥碩的身體因驚懼而劇烈顫抖起來,想要起身,卻腿軟得直接從躺椅上滾了下來!
“你…你你……”她指著我,牙齒咯咯作響,冷汗瞬間溼透了鬢角,“你不是被…被那位大人……”
“託你的福,還沒死。”我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每一下都像踩在她的心臟上。
陽光很好,照得她臉上的驚恐和油膩的汗水無所遁形。
“看來詔獄的飯,不太合李嬤嬤的胃口,竟讓你出來了?”我語氣平淡,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著地上抖成一團的肥肉。
“不…不關我的事!都是上頭的吩咐!是…是劉員外他們……”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起來,涕淚橫流,試圖來抱我的腿求饒。
我微微側身避開那令人作嘔的觸碰。
“上頭吩咐你用鞭子?吩咐你用針扎?吩咐你把餿飯潑在我臉上?”我每問一句,聲音便冷一分。
她嚇得渾身僵住,只會拼命磕頭:“奴婢錯了!奴婢豬油蒙了心!姑娘饒命!饒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是啊,”我輕輕笑了一下,
笑意卻未達眼底,“再也不敢了。”我抬起手。指尖那縷內力雖弱,凝聚起來卻已足夠。
隔空一拂。
旁邊小几上那壺溫著的酒,壺嘴突兀地調轉方向,壺蓋猛地彈開,滾燙的酒液如同有了生命般,精準地潑了她滿頭滿臉!
“啊——!”殺豬般的慘嚎頓時響徹小院!
她被燙得滿地打滾,臉上脖子上迅速泛起駭人的紅泡。
我冷漠地看著,心中無波無瀾。這比起她曾加諸我身的,不及萬一。
“舌頭太長,容易惹禍。”我淡淡說了一句。
旁邊侍立的灰衣人立刻上前,手法乾脆利落,卸掉了她的下巴,慘叫聲頓時變成了嗚嗚的哀鳴。
“送去西北礦場吧。”我轉身,不再看那攤令人作嘔的爛泥,“告訴管事,她最喜歡‘照顧’人,那裡的髒活累活,都給她,別讓她死了。”
“是。”
走出這小院時,身後的哀鳴已變得微弱。陽光依舊明媚,巷口賣飴糖的小販吆喝聲依舊熱鬧。
馬車繼續行駛,穿過半個京城,停在一處看似普通的民宅前。
這裡住的,是曾經澗下水與我同批受訓、卻在最後背叛時衝在最前面、試圖用我的命換取首領青睞的“同門”,代號“毒蠍”。
暗衛早已控制了一切。
我走進院內時,他正被反剪雙手壓跪在地上,臉上滿是驚懼和不甘,看到我,眼神如同淬了毒。
“寒刃?!你居然沒死?!”
“讓你失望了。”我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身,與他平視,“我記得你的匕首,很快。割斷我手筋時,乾淨利落。”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成王敗寇!首領的命令,我不敢不從!”
“是啊,首領的命令。”我點了點頭,指尖掠過他因為恐懼而劇烈起伏的脖頸動脈,“那現在,我命令你,把你知道的,關於總部所有密室和逃生密道的位置,說出來。”
“你休想!”他啐了一口。
我沒再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了他丹田的位置。
那縷微弱卻無比精純的內力,如同最冰冷的毒針,緩緩刺入。
“呃啊——!”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全身劇烈地痙攣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跳,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倒氣聲,彷彿正承受著千刀萬剮般的痛苦!內力被強行攪動、逆流的滋味,比純粹的皮肉之苦可怕百倍。
不過短短几息,他便徹底崩潰。
“我說!我說!求求你…停下……”
我收回手,接過暗衛遞來的紙筆,丟在他面前。
“畫下來。錯一處,剛才的感覺,會讓你享受一天一夜。”
他癱軟在地,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抖得幾乎握不住筆,卻再不敢有絲毫遲疑和隱瞞,顫抖著畫下了所有他知道的密道。
拿起那張墨跡淋漓的圖紙,我站起身。
“處理乾淨。”
“是。”
走出民宅,坐上馬車。車內染上了淡淡的血腥味。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指尖那縷內力微微發熱,似乎也沾染上了殺戮的氣息。
下一個,是誰?
車窗外的市井喧囂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膜。
復仇的齒輪,一旦開始轉動,便再也停不下來了。